温州深夜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出的细节让我一夜没睡

那年三十四岁。

我在温州火车站旁边的出租屋里瘫着,那几天刚丢了活,鞋厂流水线上打胶的岗位被一个贵州来的小伙子顶了,组长说我手速慢。晚上十一点多,我正拿改锥拧电风扇后盖,扇叶转起来咔啦咔啦响,隔壁老周家的电视还在放新闻,我听见女主播用温州话念“台风路径”,阿周老婆在走廊上收衣服,衣架碰着铁栏杆叮叮当当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个温州本地的号码,我没见过。我按了接听,那头安静了两三秒,我以为又是推销厂房出租的,正要挂,一个男的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楼道里抽烟时的那种腔调。

“你是阿良的哥吗?”

我愣了一下。阿良是我弟,小我六岁,在瓯海那边跟人合伙开货车。我说你哪位。那男的没接这句,继续说:“你弟今晚出不来了,车在慈湖路口出事了,货主那边要说法。”他说出事的时间是晚上十点过一点,车牌尾号 3971,蓝色解放六米八,车头撞了慈湖路口东侧的电线杆,线路垂下来把半条街的灯都弄灭了。他讲这些的时候我脑子是懵的,但这些细节太准了——尾号3971,上个月我还帮阿良补过那块后牌照的螺丝,螺丝滑扣了,用铁丝拧的。

我问他人怎么样。他说人在医院,瓯海三医,先别急着去,先凑钱。我说凑什么钱。他停了一下,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他吸了口气才说:“你弟撞的那根电杆是私改过的线,供电所的人来了说这是用户侧线路,车主全责。货主那车货是皮鞋帮面,泡了水还是碾了,反正赔起来不是小数目。你弟自己的车没买够商业险你知道吧?”我心里咯噔一下。阿良买车的时候我陪他去的,保险确实只买了交强险,商业险那会儿嫌贵,他说跑短途用不着。这男的一口咬定这些事,连阿良只买交强险都知道。

我说你到底是谁。他说他是阿良车上跟车的,姓什么他没说,只说叫“老鲶”。阿良的车确实有个跟车的,平时换着开,阿良提过一嘴,说那人话少,跑夜路的时候能替一把。老鲶说现在医院让先交五千块押金,他手头只有一千多,问我能不能先转过去。他说了个建行卡号,户名“陈*军”。我说我弟叫什么。他说“陈良军啊,你当哥的连弟名字都问?”我说不对,我弟跟我一个姓,姓李。那头又安静了,这回安静得挺长,我能听见他那边有车过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来的水声,哗啦哗啦的。

“大哥,这时候你跟我扯这个?”老鲶语气急了,“你弟身份证上就是陈良军,他改过名字你当哥的不知道?”我弟是姓李,李良军,这个错不了,从小到大户口本上就是李良军。我说你把医院地址再说一遍,我现在过去。他说瓯海三医急诊,你到了打这个号码。我说你让医生接电话。他说医生在忙着缝针,没空。然后他好像把手机拿远了,冲旁边喊了句“医生,家属电话”,那边有个含混的声音说了句“先交钱”,就没了。老鲶又拿近来说:“听清了吧,赶紧的,过了十二点不交押金就转院,转院更麻烦。”

我挂了电话翻通讯录,给阿良打过去,关机。又给他合伙人胖涛打,响了好几声才接,胖涛那边有麻将声,他“喂”了一声,我说阿良今晚出车你知道吗。胖涛说知道啊,去瑞安拉帮面,明早回来。我说你给他打个电话,他关机。胖涛说可能是没电了。我把刚才电话的事讲了,胖涛安静了两秒,麻将声也远了,估计他捂着话筒走到走廊了。“哥,你等一下啊,”他说,“我打给跟车的那个老鲶问问。”过了大概三四分钟,胖涛打回来,语气松快了不少:“哥你别急,老鲶跟我通了,说阿良手机摔坏了屏幕,人没事,就是车头蹭了,赔个电线杆的钱大概两三千,他那边凑了点先垫了,说别让你半夜跑,明天再说。”

我心里稍微落下来一点,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胖涛说老鲶跟他讲,车头蹭得不厉害,就保险杠凹了。我问他老鲶全名到底叫什么,胖涛说“陈军”啊,跟阿良跑了大半年了。我说阿良跟我提的时候说的是“老鲶”,没说过姓陈。胖涛笑了:“老鲶是外号,他叫陈军,湖南的,你不认识。”我又问阿良人在哪,胖涛说就在老鲶旁边,刚才还说话来着,说手机摔了心情烦。我让胖涛把手机给阿良,胖涛说人没跟他在一起,是电话里说的。我说那你让老鲶发个定位过来。胖涛说行,回头让他发。

挂了电话等了十几分钟,没等到定位。我又打那个陌生号码,响了好几声才通,还是老鲶。“大哥,定位我发你了,微信上,”他说,“你看了没?”我根本没收着。我说你加我微信,这个手机号就是微信号。他说行,加了。过了半分钟,微信弹出来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个蹲在货车轮胎旁边的背影,名字就叫“老鲶”,地区填的湖南常德。我通过了,他发来一个位置,显示在瓯海区三医路附近。我放大看了看,那条路确实在瓯海三医边上,但那个位置点不在医院里面,在隔壁一条巷子,叫“塘东巷”。

我拨了语音过去,他接了,背景音还是哗啦哗啦的水声。“大哥你到了?”我说我没到,你到底在医院哪个位置。他说急诊门口,下雨了,他在屋檐底下躲着。我说温州今晚没雨,我窗户外面月亮还亮着。那头又停了。这回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轻,但能觉出来他在压着什么东西。然后他说:“大哥,你真不过来?你弟躺在里面,你就这么当哥的?”我火也上来了,我说我弟要真在医院,你让护士站拿座机给我打过来,我核一下。他说护士站不让用座机打私事电话。我说那就让医生打。他没吱声。我听见他把手机又挪开了,还是那个含混的声音在说“钱”“押金”。老鲶拿回来说:“哥,这样,你先转两千,我在这盯着,你天亮过来,行不行?两千就行,我先垫着。”

我说行,你把卡号再报一遍。他报了一遍,跟刚才一模一样,建行,陈*军。我说你等会儿,我用手机银行转。挂掉语音之后我坐在床边,电风扇后盖卸了一半,扇叶里缠着灰毛毛。我盯着那个卡号看了半天,手在抖。隔壁老周家关了电视,走廊上传来他老婆喊孩子洗脚的声音。我翻到转账界面,输入卡号,输入姓名“陈军”,建行那边自动核对完姓氏和尾号就给过了。金额我填了两千,手指头悬在“下一步”上。这时候我手机震了,胖涛打进来的。

“哥,”胖涛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压得很低,“我刚又打老鲶电话,关机了。我打阿良的,还是关机。我打给车队的调度老胡,老胡说今晚阿良根本没出车,他车今天在厂里换刹车片,下午就停那儿了!”

我后脖子一麻。我跟胖涛说,刚才有个自称老鲶的加了我微信,发了瓯海三医的位置,让我转两千块。胖涛骂了一声粗口:“哥你别转!这人不对!阿良跟我一个钟头前还通过电话,他说在家睡觉呢,哪来的慈湖路口!”

我说你确定?胖涛说我确定,我打的是他家里座机,他老婆接的,说阿良在洗澡。

我把转账界面退出来,手还在抖,两千块没转。再看微信,那个“老鲶”又发来一条消息:“哥,转了吗?这边催得紧。”我把胖涛跟我说的几句话截图发过去,问他到底是谁。消息旁边转起了圈,显示发送失败——他把我拉黑了。

我试着打那个号码,已经变成无法接通了。我拨了110,接线的姑娘声音很稳,问了我地址、电话、卡号,让我天亮去派出所做个登记。她说最近这种“猜猜我是谁”的变种挺多,专挑晚上,专挑家人出车跑货的,信息哪来的不好说,可能是快递单、可能是二手平台卖车留的电话,也可能是车队那边有人嘴不严。挂了电话我一看时间,十二点四十。我坐回床边,电风扇也不修了,把改锥扔在桌上,铁碰铁哐当一声。我试着给阿良打手机,这回通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哥?咋啦?”我问他今晚有没有出车。他说没有啊,车在厂里修,他晚上喝了点杨梅酒早睡了。“咋了?”他又问。我说没事,明天再说,你睡吧。挂了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拿了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想起来这礼拜说要戒的,又摁了。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趟胖涛那儿。胖涛在瓯海郭溪那边一个物流点看场子,集装箱改的办公室,里面堆着半屋子轮胎。他把老鲶的事儿又捋了一遍,说老鲶这人是去年十月阿良从停车场认识的,那人说自己在湖南跑过冷链,现在想找个短途跟车的活儿。胖涛当时留了个心眼,让他出示身份证,他拿了,名字陈军,常德下面一个县的。胖涛说复印件还压在抽屉里。他翻出来给我看,我拍了张照。胖涛说上个月老鲶突然说不干了,也没说去哪,工资结清就走了。“你说巧不巧,他走了不到两个月,你接到这种电话。”胖涛点了根烟,也给我递了一根,我没接。“你是说老鲶知道阿良只买交强险,知道车牌尾号,还知道我电话?”胖涛吐了口烟:“他跑车那几个月,阿良跟他什么都聊,家里几口人、弟媳妇做什么的、你住火车站那边——这些阿良嘴上没把门的。”

从胖涛那儿出来我直接去了瓯海三医。急诊门口确实有个屋檐,下面停着两辆救护车,我站那儿拍了张照,跟昨晚“老鲶”发给我的定位比对了下——定位点就在这屋檐底下偏北十几米,那就是他当时发位置的地方。也就是说,他昨晚人确实来过这一带。我进急诊问护士,昨晚十点到十二点有没有一个叫李良军的车祸伤者。护士翻了登记本,又问了分诊台的同事,说没有。我又问有没有叫陈军的。还是摇头。我说那要是有人冒充家属来问押金的事呢?护士说交押金都在收费处,急诊这边不直接收现金,更不收个人转账。我在医院大厅坐了一会儿,看着穿病号服的人走来走去,有个老头拎着尿袋在走廊上慢慢挪,拖鞋趿拉趿拉的。

从医院出来我给阿良打了电话,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阿良那头半天没说话,末了才说:“哥,老鲶走的时候我请他吃了顿饭,他喝多了,哭了,说家里老母亲病了他得回去。我还多给了他五百。”他停了停,“他不该这么干啊。”我说你把跟他有关的转账记录都找出来,微信、支付宝、银行卡,全截屏发我。阿良说好。我又说你换号吧,这个号你用了七八年了,信息早就撒出去了。阿良说嗯。

下午我去了趟派出所,值班民警给我做了笔录,把那个卡号拍了照,说会查。他敲键盘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墙上贴的反诈海报,上面印着“凡是自称亲友出事要转账的,一律先电话核实”。我问他这种钱追得回来吗。他手没停,说看情况,卡要是本人的就好办,要是买来的卡就费劲了。“你转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没转就是胜利。”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沿着火车站那片走过去,路边小吃摊开始摆出来了,炒粉干的香味混着汽车尾气。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那条拉黑提示,头像还是那个蹲在轮胎旁边的背影。我用胖涛给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比对了一下微信头像——照片上陈军本人很瘦,下巴尖,可头像那个背影肩膀挺宽,后脖子有肉褶子。不是一个人。也就是说,昨晚打电话的人,拿的是陈军的卡,用的是陈军的名字,但人未必是陈军本人。也可能陈军本人在去年十月之前就把身份证借给过别人,或者卖过一张银行卡。这些事我理不清,也不想理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开始收拾电风扇。后盖拧上去的时候发现有一颗螺丝对不上扣,拧了三圈就滑。我把改锥一扔,躺在床上翻手机。阿良发来几张截屏,是他跟老鲶的转账记录,最多的一笔两千,备注写的“预支工资”,时间对得上胖涛说的月份。我把这些截屏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命名为“鲶”。相册封面上那个瘦下巴的男人盯着镜头,嘴角往一边歪着,像笑又不像。

那一夜我没怎么合眼。窗户外面火车进站的广播一遍遍响,夜里两点多还有一趟慢车过,铁轨震得床板发颤。我翻来覆去想着电话里那个吸气的声儿,他压低了嗓子说“你就这么当哥的”,我要是当时手一哆嗦按了“下一步”,两千块就出去了。两千块不算多,可那不是钱的事。他知道我弟叫什么——虽然姓说错了——知道车牌尾号,知道保险没买够,甚至知道我在火车站这一带住。这些信息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来,扎得你分不清哪根是真的哪根是假的。凌晨四点多我起来倒了杯凉白开,站在窗户边看楼下。巷口早餐铺开始生炉子了,煤烟混着蒸笼的热气往上飘。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配上字:都起来了没,没事别接陌生电话。

我妈先回了个问号。隔了两分钟阿良回:哥,我换号了,新号发你了。我存了新号,又坐回床上。天一点点亮起来,楼下卖糯米饭的老黄推着三轮车从巷口拐进来,喇叭里放的是“糯米饭——豆浆——”。我忽然想起来,昨晚那个电话开头问的是“你是阿良的哥吗”,他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是“阿良的哥”。他手里那点信息拼不出一张完整的网,他就是在赌,赌一个当哥的半夜接到这种电话会慌。我没慌,或者说我慌了但没乱。这个念头让我松了口气,好像胸口一个塞子被拔开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把电风扇最后那颗滑扣的螺丝用铁丝拧死了,通上电,扇叶转起来还是有点咔啦响,但能吹风。我洗了把脸出门,去火车站那边的劳务市场蹲活。路过邮局门口,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妈,我跟你说了那是骗子!我人好好的!”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我,我俩都没说话,各走各的。那天上午我在劳务市场找了个新活,给一家五金店搬货,一天一结。老板问我叫什么,我说姓李。他哦了一声,低头接着看手机。这个世界上的骗子太多了,你管不过来,只能管住自己的手——别乱按“下一步”,别乱转钱,别听见“你弟出事了”就啥也不问了。那天晚上我给阿良打了个电话,唠了半小时家常,说的什么我现在忘了,只记得最后他那边他小孩在哭,他说“哥我先挂了啊”。挂了之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一觉睡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