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单位里写过材料的人,大多有过这样的时刻:改到第七版又回到第一版,半夜接到电话说明天要上会,坐在桌前半天敲不出几行字。刚入行的同志容易把原因归结为“文笔不行”,于是拼命找范文、背金句,结果越写越虚。
问题往往不在文字,而在判断。文稿是我们工作思考的外化,工作没想透,文字再花哨也是纸糊的灯笼。想透工作,核心是处理好三个辩证关系。这三个关系不是文字技巧,是我们对工作判断力的三个维度:取舍力、逻辑力、分配力。
一、“有”与“无”:不是根据实际,是敢于做减法
很多人把“有与无”理解成“根据实际情况写”,这话没错,但太浅了。这里面,真正的难点不在“有”,在“无”。写稿子的人习惯往上堆,觉得多写点总没错,其实做减法比加法难得多。
“有”是本事,“无”是判断。知道什么该写是基本功,知道什么不该写才是真功夫。 老子讲“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放到材料上,就是“无”决定了“有”的价值。一堆正确但没用的话堆上去,真正有用的那几句反而被淹了。
怎么判断该“无”?我认为,主要看三个维度。一看时间节点。 年初谋划、年中调度、年末考核,各有各的说话重点。拿年末算账的口气写年初动员,台下人听完只觉得在念旧经。二看受众状态。 给领导写,重点在决策依据;给基层写,重点在操作路径;给外单位写,重点在背景交代。对象不同,“无”的内容完全不同。三看工作阶段。 新启动的工作,不写方法步骤,先写为什么干;已推开的工作,不写意义,直接写怎么推。
我遇到过一个真实的翻车场景,某县9月遭台风,写抗灾自救讲话里农业生产部分,起草人把两年前7月洪灾讲话翻出来改,号召补种秋玉米。7月补种赶农时,9月再补种,玉米还没抽穗就该下霜。稿子一念,台下懂行的村干部面面相觑。这类翻车,表面是文字偷懒,根子是判断失准。材料的“无”,不是没话可说,是知道什么话此刻不该说。把过期内容写得再漂亮,也是废话。
二、“前”与“后”:不是结构完整,是逻辑链立不立得住
“前与后”常被理解成“结构要完整”,这话也对,但不够。结构完整的材料多了去了,为什么有的读起来顺,有的读起来散?差别在逻辑链。顺序不是排版问题,是说服力问题。先讲什么后讲什么,背后是对工作推进内在逻辑的判断。
我举三种常见工作状态,刚好对应三种结构逻辑。已推开的工作,结论要先行。 最硬的内容放前面,开门见山,不要绕。读者时间有限,前三段没抓住他,后面写得再好也白搭。新启动的工作,动员要先行。 先别急着讲方法步骤,先把为什么非干不可讲透,把人的积极性点起来。新工作不先动员直接上方法,底下人容易当成额外负担。推进中的工作,鼓劲要先行。 先讲好的方面,再点短板,最后落到具体操作。上来就挑毛病,读者带着抵触情绪往下看,效果大打折扣。
比如,某县开棚户区改造动员会,一把手主要讲方法、保障、纪律,分管领导的动员报告起草人觉得重要意义一把手讲了就行了,就把拆迁意义整块拿掉。结果一把手根本没多提意义,分管领导临时补了几句,但整个动员会议的气势还是没起来。起草人事后反思:漏掉这么重要的一块,非常不应该。“前”是立旗,把读者注意力先拉过来;“后”是收口,把该落实的事钉死。前后颠倒,逻辑链就断了。
文件印发也是同理。某局印发了一份惠企政策文件,但没有配套解读和培训,结果窗口执行口径不一,企业跑了多次还是没解决。文件发了不管,执行必然千人千面。“前”是文件,“后”是解读,缺了后半截,前半截的效果就打了折扣。
三、“大”与“小”:不是有轻有重,是注意力往哪里引
“有轻有重”这话谁都会说,但真到写的时候,多数人还是平均用力。为什么?因为不知道判断标准。篇幅分配不是字数问题,是把读者注意力往哪里引的问题。你给什么内容大篇幅,读者就认为什么重要。
“大”的标准有三条:领导最关注的、基层最头疼的、风险最集中的。 三条占一条,就值得展开写,舍得给篇幅,往透里写。关键内容不能藏在末尾,关键力气要用在关键处。“小”的标准也有三条:容易忽略但会出事的、看似次要但影响全局的、篇幅有限但必须点到的。 三言两语点到位,但不能不点。
比如,某县开农村征信建设动员会,一直开到村一级,来了近700个村书记、文书。起草报告的同志按老套路写“提高认识、把握环节、加强领导”,通篇书面语,跟村干部的实际隔着好几层。会开完,村干部没什么反应,工作推起来温吞水。事后他才想明白:面对村一级,就该多说大白话、土话,把为什么要搞征信跟他们家门口的事挂上钩。“大”不是字数多,是讲透;“小”不是不重要,是不能漏。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大中有小,小中见大,这才是辩证。
这三个关系说到底是一个关系:对工作的判断力。 取舍力决定材料干不干净,逻辑力决定材料顺不顺,分配力决定材料有没有重点。三样都过关,材料才立得起来。
写材料最怕把自己当文字技工。文字只是壳,里面装的是我们对工作的理解、对问题的判断、对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推的想法。工作在你脑子里是清楚的,材料就顺;工作是糊涂的,坐在桌前憋三天,憋出来的也是正确的废话。
总之,材料不是硬写出来的,是你把工作干明白之后,它自己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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