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流行一种说法:南非曾是非洲最阔的国家,曼德拉一上台,就一路滑向贫穷。这话传得很广,但把一个国家几十年的起落算在一个人头上,未免太省事了。
终结南非长达46年种族隔离的曼德拉,一直是世人心中的自由斗士、带领南非走向民主化的英雄。可如果把时间拨回2019年5月8日,南非举行结束种族隔离之后的第六次大选,就会发现这块招牌早已不再闪闪发亮。
那次投票率只有约66%,是1994年民主选举以来的最低水平。曼德拉所属的执政党非洲人国民大会(非国大)已经连续执政25年,那次依然拿下过半席次,但只能算一场惨胜,得票率仅57.5%,也是当时的史上最差。
为什么一向有多数黑人支持的非国大,会赢得这么勉强?曼德拉这张王牌为什么逐渐失灵?
这跟南非长期以来还没有实现的转型正义很有关系。
五年后的2024年大选,非国大得票率跌到四成左右,三十年来第一次失去议会过半,只能拉上其他政党组建民族团结政府。现在回头看,2019年那场惨胜就是预告。
结束种族隔离之后,南非其实并没有马上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虽然曾积极推动建设、参与国际经贸,但长期执政的非国大日渐腐败,很多重大问题没有积极处理,劳工罢工、社会治安不良、气氛动荡,外资因此却步,拖累了经济发展。
执政党做得不好,可一方面,曼德拉的光环还是赢得了多数黑人的支持;另一方面,南非的总统制度也比较特别,不是由民众直选,而是由国会议员互选,通常都是投给党主席。
在非国大一党独大的局面下,总统等于直接控制了国会,两者之间失去制衡。在这种几乎完全执政的结构里,弊案缠身的前总统祖马拖了很久才在2018年下台。
党最终跟祖马做了切割,但他的贪腐行径已经重创了执政党形象。
除此之外,尽管非国大每一届选举都打着创造就业的旗号,但从2000年以来,南非失业率始终在20%以上盘旋,是全球失业最严重的国家之一。
按2019年前后的统计,全国有三分之一的省份失业率超过三成,15到24岁的青年失业率更超过五成。
这几年,情况也谈不上明显好转。南非储备银行2026年9月发布的季度公报显示,在连续六个季度增长之后,南非二季度实际GDP萎缩0.2%,矿业产量下降,第二产业连续第四个季度收缩,制造业普遍下滑。
工厂不扩张,年轻人的饭碗就很难多出来。
这么多因素累积起来的失望和无力感,反映在投票数据上。2019年大选投票率跌到当时的历史新低,有25%的合格选民甚至连登记投票都没去。
这近千万名未登记选民中,约600万人年龄在30岁以下。年轻人对政治参与的冷淡,成为2019年大选值得关注的现象之一。
这群在种族隔离结束之后出生的所谓“自由世代”,对曼德拉并没有共患难的革命情感,审视执政党表现的时候,只感受到惨淡的现状。说白了,曼德拉是他们课本里的名字,失业才是每天的日子。
除了光环逐渐黯淡,土地改革也是南非长期以来特别棘手的问题。种族隔离时期,南非可耕地九成以上由白人持有。
到了2019年,白人占总人口不到10%,却还掌握着七成左右的农地,而占人口80%的黑人只持有4%。
白人持有的土地当中,也有不少疑似是过去以不公平手段从黑人手中取得的。面对如此悬殊的贫富落差和历史不公,不少黑人认为,唯有土地改革才能改善经济。
但曼德拉执政时期为了种族和解,特别在宪法中规定,政府征收土地必须给予合理公平的补偿,避免大规模强制征收,希望买卖双方自愿交易土地。
结果却成效不彰。不仅成交量少,征收到的土地也大多是不具价值的非耕地,对经济贡献不大。
再加上农业的资本和技术门槛高,就算分到了地,缺少配套措施,很多黑人农地还是陷入闲置的命运。所以2018年,南非政府规划立法,在特定条件下可以无偿征收农地,甚至不排除修宪扫除障碍。
但直到2019年大选前,相关立法都没有过关,细节也不明朗,只引起外界更多疑虑。
反倒是主张更大规模无偿征收土地、喊出妇女和青年该获得50%土地的激进小党,得票率大幅攀升,反映出部分选民对温和路线已经失去耐性。南非的新土地改革计划之所以备受关注,是因为邻国津巴布韦的惨剧。
津巴布韦1980年结束白人统治,2000年前后,政府强行把白人农场主的大批农地收走,再分配给黑人。由于农业技术不足,加上争夺土地的动乱频传,当地经济遭受重创,还闹起了饥荒,“非洲粮仓”的招牌就此砸了。
反观南非,推动修宪的拉马福萨一再强调,南非绝不会成为下一个津巴布韦,一定会审慎拟定相关政策,但反对者仍担心会酿成土地产权争议、影响经济。
后来,相关修宪案在2021年12月没能在议会拿到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2025年1月,拉马福萨签署《征收法》,允许在特定情况下以零补偿方式征收土地,争议至今未平。
曼德拉做了什么,答案在这里能看清一半。他用一部保护产权的宪法,换来了相对平稳的政权过渡,避免了更大的流血冲突;代价是旧的财富格局几乎原样留了下来。
和平是他争取来的,这道题却交给了后人。
1994年,曼德拉带领南非走出种族隔离,此前一年他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肯定。因为他和非国大,广大黑人家里有了自来水,孩子可以接受国民教育,不同种族有了走向和解的机会。
但25年后的2019年,南非仍是世界银行报告中全球贫富差距最大的国家,土地改革迟迟没有解决,年轻世代没有亲身经历种族隔离的生活,转型正义似乎卡在了半路上。
曼德拉梦想中人人和睦相处、机会均等的社会,也显得非常遥远。
南非今天的困境,是旧时代留下的极度不平等,加上执政党长期缺乏约束、经济转型迟迟不落地,一层层叠出来的。
曼德拉做成了最难的那件事,让一个可能撕裂的国家和平过渡。他没能做完的,是让这个国家富起来、公平起来。
2026年恰好是南非现行宪法通过三十周年。三十年说明,政治解放只是起点,能不能让普通人有活干、有地种,才决定一个国家走得多稳。
发展和稳定,从来不是靠一个名字撑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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