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卷的时候,有些句子读着特别顺。顺到你不觉得它是个问题,眼睛一扫就过去了。它在语法上没问题,逻辑上也不别扭,语气上更是四平八稳。

“经依法侦查查明,犯罪嫌疑人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某地实施盗窃,数额共计人民币一万二千元。”

读完这句,你脑子里就有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时间、地点、行为、金额。你甚至会觉得,这个案子的事实部分,公安已经写清楚了。

写清楚了吗?一句一句拆开看。

“经依法侦查查明”,谁查的,查了哪几步,依据什么判断,一个字没交代。“于某年某月某日”,这个时间怎么定下来的,不写。“在某某地”,怎么确定人就在那儿,不写。“数额共计人民币一万二千元”,这个数怎么算的,哪几笔,怎么核的,不写。

一句话,四个结论,中间任何一步都没有。它不是在陈述事实,是在宣布结论。

这类话有个共同特点:把结论写成了事实的样子。

事实需要推导,结论不需要。它直接用一个陈述句,把本该由证据一步步证出来的东西,替你说完了。

你读的时候觉得已经说清了,是因为一句话里塞满了名词。时间、地点、人、钱,一个不缺,看着很完整。

完整的是要素,不是过程。

要素齐,只说明它符合一份文书的格式。过程有没有,才是这个结论立不立得住的关键。

一份讯问笔录写得再好,如果那场讯问是连续三十个小时不让睡觉之后做的,证明力是另一回事。一份审计报告数字再精确,基准日选错了,那个数是另一个意思。

这类话恰恰把这些过程全省掉了。省掉之后,剩下的部分看着特别干净。

下面这三种,是卷里最常碰到的,每一种省掉的东西都不一样。

三种最该停一下的话

“犯罪嫌疑人到案后如实供述”。

这句一般出现在起诉意见书交代认罪态度的地方,有时候后面还跟一句“认罪态度较好”。

最要命的是“如实”两个字。

谁判断的如实,跟什么对的如实。如果供述跟公安掌握的情况一致,那叫一致,不叫如实。一致只说明两边的话能对上,不说明这话是真的。

更要紧的是,这句话替你假定了一件事:那场讯问本身没问题。

问了多长时间,有没有连续问,有没有让人休息,全程录没录,当事人当时什么状态。这些一个字不提,但“如实供述”一出,读者下意识就接受了这场讯问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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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如下”。

这是起诉意见书证据部分的标准引导语,后面接一串证据名称:被害人陈述、证人证言、鉴定意见、现场勘查笔录、犯罪嫌疑人供述和辩解。

看着证据很全,一样不缺。它跳过的是对应关系。

哪一份证据证实了哪一句事实,一句一句对下来,往往对不上。供述只能证实他自己说了什么,不能证实被害人说的那件事真发生。鉴定意见只能证实伤到什么程度,不能证实是谁打的。

一串证据列在一起,看着像一张网。把每根线单独拎出来,问它连着哪一句事实,网可能就散了。

“被害人陈述与证人证言相互印证”。

互相印证是控方最爱用的四个字,一出好像两份材料就绑成了一份更硬的东西。

得追一句:印证的是哪一点。

被害人说那天晚上有人在楼下,证人说那天晚上听见楼下有动静。这算印证,但只印证了“那天晚上楼下有动静”这一件事。

它是谁、干了什么、有没有进那栋楼,这两份材料一个字没说。

“相互印证”经常把很小的一个交集,说成很大的一片重合。你得自己划出那个交集有多大。

一个动作:把它还原成一句话

碰到这类话,别急着驳,把它改写。不是篡改,是把这句结论拆回它该有的样子。

原来那句:经依法侦查查明,某某于某日盗窃一万二千元。

改成:控方认为,某某于某日盗窃一万二千元,依据是某某的供述第几页、被害人陈述第几页、价格认定第几号。

改完你就看清了,那句“查明”背后其实只有几份材料,这几份材料能不能撑起这个结论,才是你要打的地方。

再拿“如实供述”试一遍。还原之后是:某年某月某日几点到几点,在某讯问室,由谁讯问、谁记录,形成笔录第几卷第几页,当事人签了字。那场讯问有没有录音,中间那几小时去哪了,签字笔迹对不对,全成了可以追问的点。

这个动作不要求你懂什么深奥理论。只问一句:这句话要成立,得有哪些前提。然后把前提一个个补上去,看补不补得齐。

补得齐,结论就硬。补不齐,缺口就在那儿。

不是每句话都要追

别把自己练成一个见什么都怀疑的人。

卷里很多表述是真的理所当然。户籍证明写着出生日期,不需要追问这个日期怎么查出来的。拘留证上有时间,不需要追问那个时间怎么定的。

追的边界在哪?看这句话背后有没有一个有争议的结论。

程序性、身份性、手续性的,扫过去就行。凡是直接关系到定罪、量刑、证据能力的那几句,不能扫。

盗窃案里,被害人陈述说丢了三样东西,被告人只认两样,“盗窃三件物品”这句就要追。受贿案里,“为他人谋取利益”是构成要件的核心,这句话背后没有任何具体请托事项,就要追。

一句话追不追,看它离定罪量刑有多近。越近的,越不能顺过去。

按这个标准,读卷速度不会慢多少。大部分话可以快,少数话必须停。

停的那几处,往往就是这个案子的全部。

顺的话,为什么危险

这些都不是假话。控方写这些,确实是他们认定的内容。

问题在于,它们省掉过程,只留结论,而结论又写得很像一个已经核实过的事实。

一句话省掉多少,取决于你补不补。你不补,它就那么过去了。

几十页的笔录,看到一句语法通顺、要素齐全的话,本能地就往下走了。这不是懒,是大脑在省力。而办案最难的部分,恰恰是不让大脑省这个力。

真正有问题的案子,问题往往不在某个惊天的破绽里。它们就藏在读着很顺的句子里,一行一行排着,等着你划过去。

顺手的地方,最容易藏东西。

作者:

九章刑辩创始人;

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会员委员;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九章刑辩律师团队

1

邹玉杰

团队负责人

刑委会主任,看守所监督员

2

余才能

金牌律师

西南政法硕士,成功案例多

3

王 灿

金牌律师

刑事业务中心负责人

4

陈 健

金牌律师

高校教师,JW工作经验

5

刘红山

金牌律师

深耕食药环领域、公司业务

6

周 元

金牌律师

曾在检察机关工作多年

7

王 凯

金牌律师

硕士研究生,专注刑事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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