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老周儿女双全,儿子二十五闺女二十一,今年清明家散了

老周是我跑货运时候认识的,永州冷水滩那边人,比我大两岁,今年四十七。他在老家搞了个小养殖场,养鸭子,一年出个两三万只,挣的是辛苦钱。媳妇在镇上超市上班,两口子省吃俭用,把一儿一女拉扯大。

儿子周浩二十五,前年从长沙一个职业学院毕业,在永州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刚转正没多久。闺女周婷二十一,在衡阳念大三,学的是护理,明年毕业。老周每回跟我喝酒都显摆,说我这一辈子值了,儿子有工作,闺女有书念,再过两年抱上孙子,我就啥也不求了。

去年冬天他还跟我念叨,说等开春把鸭棚扩建一下,多养五千只,给闺女攒点嫁妆。我说你悠着点,别累着了。他嘿嘿笑,说累啥,再干十年我就退休,到时候跟你一样跑跑车,到处转转。

清明前两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今年全家回保方村老家扫墓,他爹走了三年了,得回去磕个头。我说那你路上小心,他说放心,我开车稳当得很。

四月四号那天上午,他开着他那辆开了六年的面包车,拉着媳妇、儿子、闺女,从镇上往保方村走。那天下着小雨,山路湿滑,他开得不快。据后来交警说,车走到一个下坡拐弯的地方,路面泥泞打滑,车子侧翻到了路边的沟里。

老周命大,系了安全带,就胳膊蹭破点皮。他媳妇坐副驾,肋骨断了两根。儿子周浩坐中间那排,翻车的时候被甩出去了,脑袋磕在石头上,人当场就不行了。闺女周婷坐后排,腿被卡在座椅底下,救出来的时候还有气,送到医院抢救了六个小时,没救回来。

我是第二天早上接到他电话的。他声音哑得听不出人样,说了句“兄弟,我两个孩子都没了”,然后就哭,哭得说不下去。我挂了电话跟车队请了假,开车就往永州赶。

到他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搭起了棚子,两口棺材并排搁着。他媳妇躺在里屋床上,腰上绑着固定带,哭得背过气好几回。老周蹲在院子角落抽烟,地上扔了一地烟头。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一把攥住我胳膊,攥得生疼。

我陪他坐了一下午。他断断续续跟我说了那天的事,说翻车那一瞬间他脑子是空的,等他从车里爬出来,看见儿子躺在沟里一动不动,闺女在车里喊爸爸。他说他先奔的儿子,抱起来喊名字,喊了十几声没应。又跑回去扒车门救闺女,手指头扒出血了也没扒开,后来是路过的人帮忙撬开的。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非要全家一起回去。他说要是他自己回去,媳妇孩子留家里,啥事没有。我说这事谁能想到呢,你别这么想。他说我知道不能这么想,可我控制不住,我一闭眼就看见浩子从车里飞出去那个样子。

丧事那几天,村里来了不少人。周浩公司的领导同事来了,周婷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也来了,送了两个花圈。周婷的辅导员跟老周说,周婷在学校成绩挺好,本来打算毕业了去长沙一家医院实习。老周听完又哭了,说闺女跟我说过这事,我还说等她实习了,我去长沙看她。

办完丧事我准备走那天,老周把我拉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存折,说这里头有八万块钱,是给婷儿攒的嫁妆,现在用不上了,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捐给哪个学校,就说是周婷的奖学金。我说你这钱留着养老吧。他说我有手有脚还能干,这钱搁着也是搁着,婷儿爱念书,就当她还在念。

我接过存折,看着上头“周婷”两个字,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上礼拜我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干啥。他说在鸭棚里忙,开春进了五千只苗,忙起来心里好受些。我说你悠着点。他嗯了一声,忽然说,兄弟,你说浩子要是还在,今年该二十五了。我说是啊。他说二十五岁,该找对象了,我连他对象啥样都没见着。

我没接上话。

昨天他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鸭棚里一群小鸭子挤在一起吃食,配了一行字:今年苗不错,好好养。

我没敢评论,点了个赞。

你们说,人到中年摊上这种事,得靠啥才能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