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三十二岁。
高铁从绍兴北站开出去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油菜花田一块一块往后退,车厢里有人在吃茶叶蛋,那股味道混着空调风灌过来,我低头翻手机通讯录翻到“湖州”两个字,指头停在那儿。我是去湖州开一个纺织面料展销会的,公司一共去了三个人,另外两个坐前面一排,正凑在一起看样品册。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陈建平,后面括号里写着“初中同桌”。这号码存了好多年了,从来没拨过。
其实前一个礼拜我就想过这事。确定出差名单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收拾行李,老公在客厅看球赛,我一边叠衬衫一边想,湖州啊,陈建平不就是湖州的吗。当时也就是一闪念,没往心里去。可人一坐上高铁,那念头就跟车窗外面那些厂房一样,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陈建平,我是许晓虹,初中坐你旁边那个。这周到湖州出差,有空出来吃个饭吗?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大腿上,心跳得有点快。隔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嗡了一下。
“许晓虹?真的假的?你变化大不大?我就在湖州,你什么时候到?”
我笑了笑,回他:下午一点多到,晚上有空。
“有空有空,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你住哪个酒店?”
我说不用接,展销会在织里那边,酒店订在附近。他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织里啊,离我这边不远,开车二十分钟。那你忙完展会说一声,我找个馆子,湖州的菜你吃过没有?
我说没怎么吃过。他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交给我。
展销会那边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布展、看样品、跟几个老客户碰面。下午四点不到我就脱身了,同事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我说我有个老同学在这边,约好了。她们也没多问,就说那你注意安全。
我站在酒店门口等他的时候,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初中毕业到现在,整整二十年没见了。中间同学群倒是加了,但也就是过年过节发发红包,谁也没单独聊过。我翻他朋友圈看了一下,大部分是他女儿的照片,小姑娘扎两个辫子,跟他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倒没怎么变,就是胖了一圈。
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酒店门口,车窗降下来,他歪着头朝我这边喊:“许晓虹?”
我走过去,他推开车门下来,比朋友圈看着还胖一点,肚子把T恤撑得圆鼓鼓的,头发短了,两鬓有一点点白茬,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两颗虎牙。
“你一点没变。”他说。
“怎么可能。”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你倒是胖了不少。”
他嘿嘿笑,把车挂上挡:“正常,正常,男人到这个岁数都这样。你老公没来?”
“他来干什么,我是来出差的。”
“那也是。”他打着方向盘拐上大路,“我跟你说,今天我老婆在家带孩子,我说我初中同桌来了,要出去吃个饭,她说去吧去吧,还让我问你好。”
“你也替我问候她。”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仪表盘上搁着一盒口香糖,副驾驶座位旁边的储物格里露出一截充电线。他开车挺快的,超了一辆货车,然后在等红灯的间隙扭头看我:“你做什么工作来着?我看你朋友圈老发面料什么的。”
“纺织品,绍兴那边做面料生意的。”
“哦对,柯桥那边,我知道。我们厂有时候也用那边的料。”
我问他在什么厂,他说是给几家汽配厂做配套的,塑料件,说白了就是车间里管生产的。孩子上小学二年级,老婆在银行上班。房子买在太湖边上一个小区,每个月房贷压得够呛,但日子还过得下去。
他订的馆子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匾上都褪色了,叫“老湖州菜馆”。进门那股味道先扑过来——酱油混着猪油和蒸鱼的鲜气,还有一点陈年的木头味。老板娘认识他,喊他“建平”,问今天怎么带人来了。
“我同学,绍兴来的。”他把菜单推给我,“你看看,我给你推荐几个。”
我翻着菜单,他凑过来指着上面:这个醉虾你吃不吃?生的。我说吃。这个蒸白鱼是这边的特色,还有这个笋干烧肉,你绍兴应该也有,但味道不一样。
我让他点,他就跟老板娘报了一串菜名。我们找了个靠窗户的位子坐,外面天还没黑透,几个老头拎着塑料袋走过去,路灯已经亮了。
菜上来的间隙,他给我倒茶:“你记得不,初中有一次你发烧没来,我帮你带作业,骑车骑到你外婆家那边,结果走错路了,绕了一大圈。”
我笑了:“我记得。那天你还摔了,作业本上都是泥。”
“对对对,你外婆给我擦了半天,还给我下了碗面。”他感慨似的点点头,“你外婆还在吗?”
“前年走的。”
“哦……”他端茶杯的手放了放,“挺好的老太太,那时候还给我塞橘子。”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举了举:“那什么,吃菜吃菜。”
第一道醉虾端上来了,玻璃碗里酱汁红红绿绿的,虾还在动。他夹了一只给我:“你试试。”
我吃了一只,酒味很重,虾肉甜。他说这家店的醉虾是用本地黄酒泡的,比绍兴的烂花雕要柔和些。我说你去了绍兴几年,倒还保留着湖州口味。他说那肯定的,别的东西可以迁就,吃的这个东西改不了。
接着那个笋干烧肉上来,砂锅装着的,还在咕嘟冒泡。他舀了一勺浇在我碗里的米饭上:“你尝尝。”
我们边吃边聊。他问我初中同学还有跟谁有联系,我说没几个,跟王丽娜偶尔在微信上聊两句,她在杭州。他说他知道,“她现在胖得不行了”。我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跟初中一模一样。他哈哈笑。
后来又说到他那时候坐我旁边老上课讲话,被班主任拎到最后一排去坐了一个月,结果考试成绩掉下来了,又求着我们那排的女生帮他求情,让他坐回来。他记得清楚,说是你妈给你带的梅干菜扣肉,你分我半盒,我就认定你这个同桌得坐稳了。
我根本不记得这事了。我说你放心,我今天不会因为你讲这话就多付钱。他乐了:“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么抠。”
聊到大概八点多,吃得差不多了,他手机响了一下,他瞅了一眼,说是老婆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回了个语音:“快了,在吃饭呢。”声音不高,语气挺自然的。然后放下手机跟我说,老婆让他别喝酒,明天还要送孩子上兴趣班。
我说那你别喝了,我坐回酒店就行。他说急什么,再坐会儿,茶总要喝完。
他就问我这些年在绍兴怎么样。我说结婚七年了,孩子五岁,姑娘,在柯桥那边买了房子,房贷也是压得够呛。公司业务这两年一般,但还过得去。他说那不错了,他那边厂里今年活少了不少。
“你过得挺好吧?”他问。
“还行吧,就那样。”
“就那样”他学了我一句,然后点点头,“大家都一样。”
大概九点左右我们起身走了。他去结账,我瞄了一眼,三百来块。我说我来吧,他回头瞪了我一眼:“你到湖州了还让你掏钱?看不起我?”我没再争。
出了门外面起风了,凉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说:“要不我带你转转?湖州晚上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就太湖边转转。”
我说行啊,反正也不急。
他开车带我到太湖边上停着,我们没下车,就坐在车里看。湖面黑乎乎的,远处有几条船亮着灯,风把湖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响。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那股水腥味就飘进来了。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他说:“你记不记得毕业的时候我们在教室后面那个黑板上写了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摇头。
“你写了‘以后来湖州找我玩’,我写了‘以后去绍兴找你喝酒’。”他笑了一下,“后来就从来没找过。”
我说这不今天找了吗。
他点点头:“也是。”
我们坐在车里又聊了一会儿他女儿,还有他去年提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三百块钱。他说三百块也不少了,给孩子报个画画班,一个月就没了。我说我们那边也一样,钢琴课一节课两百多。两个人就感叹现在养孩子贵。
快十点的时候他说得回去了,明天一大早女儿要上兴趣班。我说行。他开车把我送回酒店门口,我下车的时候他探出头来喊我:“许晓虹。”
我回头。
“下次再来湖州,提前讲一声啊。”
我说好,你到绍兴也一样。
他挥了挥手,车窗升上去,车慢慢开走了。尾灯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我才转身进酒店。
进房间以后我坐在床沿上,鞋都没脱,给老公发了一条微信,说吃完了回酒店了。他回了个“好”字,然后问“吃的什么”。我说湖州菜,就那样。他发了个视频过来,我闺女在床上蹦来蹦去,我看了两遍,关了。
第二天在展销会上跟客户谈了一下午,晚上同事说要去吃网红店,我跟着去了。回酒店以后翻手机,看到陈建平发了条朋友圈,拍的是我们昨天吃的那桌菜,配了一行字:“二十年没见的初中同桌,绍兴来湖州出差。”下面有几个人点赞,还有一个人评论:“你同桌挺好看啊。”他回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写,把手机放下睡觉了。
回去那天在高铁上,我又翻出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走了啊,昨天谢谢你。”发出去以后他秒回:“客气什么,一路顺风。下次把你老公孩子一起带来,太湖边可以住一晚上民宿,我请你们吃饭。”
我说好,把手机揣兜里。旁边同事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昨天碰到个老同学,湖州这边菜还挺好吃的。
同事说:“你昨天不是说就那样吗?”
我想了想,回答她:“确实挺好吃的。”
然后车窗外面又是油菜花田一块一块往后退,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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