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没响,走廊尽头的铁门先开了。

她手上那副铐子反着日光灯,走两步停一步。法警在后面推她肩膀:“快点,开庭了。”

她扭头看见我坐在原告席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我手里那沓流水单还热着,刚从打印店出来,A4纸边角烫手。

“你——”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把单子往桌上一搁,推远了二十公分,眯眼看她:“你说我讹你。”

法警又推了她一把。她没再吭声,鞋跟磕在地砖上,嗒、嗒、嗒,一路响到被告席。

第一章 离婚做局,我被硬生生逼得净身出户

民政局的调解室在三楼,墙角暖气片锈了半边,屋里一股子铁腥味。窗户开了一条缝,楼下保安拿喇叭喊“离婚的排左边,结婚的排右边”,喊了三遍,嗓子劈了。

她坐我对面,LV包搁在桌上,拉链头对着我,五金件上贴的膜还没撕干净,边角翘起来一小片。她妈坐她左边,塑料袋搁脚边,橘子挤得冒了汁,袋底洇湿一小块地砖。进门就剥了一个,皮扔桌上,橘络粘在桌沿,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又去摸下一个。

“协议你看过了,”她把三页纸推过来,“签了吧,好聚好散。别搞得太难看。”

我把纸推远二十公分,眯眼。第一条:房产归女方,男方自愿放弃。第二条:联名账户余额八万六,全部抵扣男方个人债务,归女方。第三条:双方无其他财产争议。

“什么债务?”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件,最上面一张是微信聊天截图,我的头像,对话框里我发了一句:“行,这钱算我头上。”下面一张转账记录,去年九月,我卡转出两万,备注“借款”。再下面一张是她发给我的语音转文字:“你当初自己说的,亏了算你的。”

“你做生意赔的那两万,我借你的,”她拿指甲敲了敲第二张图,指甲敲在打印纸上嗒嗒响,“连本带利,加这半年房租水电,八万六,我没多要。”

我把那沓纸拿起来。第一张聊天截图,我头像没错,那句话我也确实说过,往上翻半句,她发的“你不签协议我就去你单位拉横幅”没了。第二张转账记录,九月十三号晚上十点零七分,我卡转她两万,但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卡一直在工位抽屉里,手机没电关了机。

“你妈说两句。”她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妈。

她妈把橘子皮往桌上一甩,手上沾着橘络,往裤子上蹭了蹭:“小周啊,你跟娟子结婚三年,房子首付我们家掏了四十万,装修你们家出的,这账我们没跟你算。现在娟子要离,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让她光着身子出去吧?那两万是你自己亏的,签个字的事,磨叽什么?”

我复述:“你说我磨叽。”

她妈愣了一下,又抓了个橘子:“我不是那意思……”

“你说那两万是我自己亏的。”

她妈不剥橘子了,扭头看她闺女。她把手机屏幕往我面前怼:“你自己看,白纸黑字,你还有什么好赖的?”

我低头看手机。她微信聊天界面开着,往上一滑,界面跳回聊天列表。列表第二行,银行服务号,最后一条消息的灰色小字预览:“您尾号8827的账户于09月13日22:07转出20,000.00元,余额……”

她手指飞快一划,锁了屏。

“签吧。”她把笔拍在纸上,“别耗了,你单位下午还上班呢。”

我盯着那支笔。晨光中性笔,笔帽裂了条缝。我的笔,早上出门前从鞋柜上的笔筒里抓的。

“房子、存款、债务,”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全认。”

她妈松了口气,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这就对了嘛,早这样多省事。我跟你说小周,不是阿姨说你,男人嘛,大气点,别跟女人计较那三瓜俩枣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复述:“你说别计较那三瓜俩枣。”

她妈嘴里的橘子嚼到一半停了:“你这孩子怎么”她把橘子咽下去,声音拔高了一截,“我说你别计较!怎么,我说错啦?你俩结婚这三年,逢年过节你给娟子买过什么?去年她过生日你就送个银镯子,我闺女同事老公送的是金镯子,我说什么了?我说了没有?”

她越说越快,手指头戳着桌面,戳一下纸杯晃一下:“现在离婚了,你连两万块钱都要赖,你还是个男人吗?你爹妈怎么教你的?你妈去年住院,娟子去医院送了三回饭,这情分值多少钱?你算过吗?”

她闺女在旁边扯她袖子:“妈,行了”

“什么行了?”她妈把袖子一甩,“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小周,你要还是个爷们,就把字签了。你单位那点工资,一个月到手六千多,你拿什么跟我们娟子耗?她舅在区里有人,你真要闹起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推远二十公分,眯眼。确认了“财产分割”那栏的银行账号尾号,她爸的卡,不是她的。签字。一式三份,我一份没拿,她全收进LV包里。

站起来的时候,我余光扫过她手机。她正低头回微信,屏幕亮着,银行App后台没退干净,流水页面往上滑了半截:九月十三号,22:07,转出,20,000,付款账户尾号8827,收款账户尾号,我眯了眯眼,那四个数字,是她妈名下的定期存折,户主“李秀兰”,跟她一个姓,但不是她本人。

我拎起外套往门口走。

“周明远,”她在背后喊了一声,语气松快了不少,“你那破朗逸我弟开走了啊,回头你把保险过户一下。”

我没回头,手搭在门把上:“你说我破朗逸。”

“对,破朗逸。”她笑了一声,跟她妈对了个眼神,声音压低了点,但我耳朵不背,“行了妈,别跟他一般见识了,都签完了。”

门推开,暖气片铁腥味换成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我下到二楼拐角,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我的账户。九月十三号那笔转账,收款账户是她的卡,但她的卡在转账后三分钟,又往另一个账户转了一笔同等金额。那个账户的尾号,跟刚才她手机屏幕上闪过的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揣兜里,推开民政局大门。外面太阳白晃晃的,台阶下停着她弟那辆二手飞度。朗逸的钥匙在他手里晃。

我下台阶,从飞度旁边走过去。她弟在车里喊:“姐夫,哦不对,前姐夫,这车以后归我开了啊。”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看着他:“你说归我开。”

他咧嘴笑:“嘿,你这人,行行行,归我开,归我开。”他拧了拧钥匙,发动机吭哧两声打着了火,“前姐夫,不是我说你,你也太怂了。我姐让你签你就签?那房子首付你家也掏了钱的吧?你就这么认了?”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外头,她跟她妈从民政局大门出来,她妈手里还拎着那袋橘子,边走边剥。她看见飞度,招了招手,她弟按了下喇叭。

“你说我怂。”

她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接话,挂了挡起步。车拐出大院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民政局三楼窗户后面,她正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我收回目光,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九月十三号,晚上十点零七分,我手机没电,卡在工位,那笔两万块的转账,谁操作的?

车上了主路,她弟把广播拧开,交通台在播路况,说建设路堵成猪肝色。他把音量调小,清了清嗓子:“那个,前姐夫,我姐说保险让我自己去过户,你回头把身份证复印件给我一份呗?”

“你姐说。”

“对啊,她说的。”

“你姐说让我给你身份证复印件。”

他挠了挠下巴:“你不乐意啊?”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记事本,新建文件夹,命名格式照旧:“2024-03_离婚协议”。第一行备注:收款账户尾号8827→转账后三分钟内二次转出→去向待查。第二行:飞度车主变更?查车辆登记时间。第三行:她舅在区里有人,查她舅全名、职务。

“身份证复印件,”我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让你姐自己来跟我说。”

第二章 半年嘲讽,所有人都笑我窝囊认输

腊月二十三,小年。面馆老板老赵把蒜臼子往我面前一搁:“自己捣,蒜末现吃现捣才出味。”

我捣着蒜,隔壁桌坐着她舅。区里管城建审批的周德发,五十来岁,发际线退到头顶中央,剩下的头发拿发胶抹得锃亮。他面前一碗牛肉面没动筷子,手机举着在跟人视频:“……对,就是我那个前外甥女婿,窝囊废一个,离婚让媳妇拿得死死的,屁都没敢放一个。”

视频那头有人笑,周德发也跟着笑,后槽牙上沾着一片香菜叶:“我跟你说,这种男人就不该结婚,耽误人家姑娘。我外甥女跟了他三年,连个金镯子都没混上,最后还倒贴两万,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把捣好的蒜末往面碗里一扣,筷子搅了两圈。

周德发挂了视频,这才看见我,脸上的笑没收干净,腮帮子还僵着:“哟,小周,你也来吃面?”

“周叔。”我点点头,挑了一筷子面。

“听说你现在搬回你爸妈那住了?”他吸溜了一口面,汤溅到下巴上,拿手背一抹,“你说你,当初结婚你爸把老本都掏出来给你凑首付,结果怎么样?房子归人家了。你爸前天在菜市场碰见我,头都没好意思抬,买把韭菜转了三圈,最后还是我过去跟他打的招呼。”

我把面咽下去:“你说你跟我爸打招呼。”

“对啊,我主动打的!”周德发放下筷子,手指头在桌上戳了两下,“小周,不是叔说你,男人得立起来。你看看你现在,三十好几了,老婆没了,房子没了,连车都让人开走了,你那个朗逸,现在是我外甥开着呢吧?听说保险还没过户?你这心得多大?”

“你说我心得大。”

“嘿——”他乐了,扭头冲老赵喊,“老赵你听见没?我说一句他学一句,这孩子是不是离婚受刺激了?”老赵低头擦灶台,没接话。周德发又转回来,声音拔高了半个度,“小周,你舅我今天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娟子现在找了个对象,人家是做工程的,开霸道,比你那破朗逸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你要是识趣,就别再跟娟子那边扯不清,更别跟人瞎说娟子坑你钱。你一个老爷们,为两万块钱到处告状,丢不丢人?”

“你说我到处告状。”

“你还没告?”他筷子一搁,“你妈前天在小区里跟人唠嗑,说那钱是你前妻自己转的。这话传出去,你让娟子怎么做人?让娟子新对象怎么想?小周,我话搁这儿——你别逼我出面,我出面就不太好看了。”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站起来扫码付钱,十二块。周德发见我站起来,以为我要走,脸上的笑又回来一半:“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周叔,”我把他面碗旁边那张纸巾拿起来,擦了擦嘴,“你刚才说你外甥女倒贴两万。”

他愣住:“我说了,怎么了?”

“那两万,是我卡转出去的。我卡九月十三号晚上十点零七分转了两万。那个点我在单位加班,手机没电关机,卡在工位抽屉里。”

周德发眨了两下眼,脸颊的肉抽了抽:“你、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窝囊废。”

“我说你怎么了”他嗓门又提起来了。

“你外甥女拿我卡转了两万块,转完三分钟,那钱又转出去了,转到一个叫李秀兰的户头。李秀兰是你姐,娟子她妈。”

周德发嘴巴张着,面汤从碗沿溢出来,流到桌上他也没管。老赵擦灶台的手停了,脖子往这边抻了抻。

“你胡说八道”周德发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一声,“你编的!你编这些烂话想讹人是吧?”

“你刚才说你外甥女倒贴两万。”我复述完了,把纸巾扔进他面碗里,纸瞬间吸饱了油汤沉下去,“周叔,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周明远!”他在背后喊,声音劈了,“你给我站住!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老赵在后面喊:“小周,明天还来啊,给你多下二两面”

门关上,把周德发的后半截话截在里头。我站在面馆门口台阶上,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新建文件夹:“2024-02_周德发”。第一行:周德发,区城建局审批科,具体职务待核实,外甥女对象“做工程开霸道”查此人中标记录与周德发审批权限有无交叉。第二行:李秀兰户头收款频率,本月已出现第三次。

合上手机,往公交站走。背后面馆玻璃门被推开,周德发追出来,站台阶上指着我后背:“周明远我告诉你,你那个事,你等着!我让你在建设路混不下去!”

我没回头,手插兜里,风往脖子里灌。

年根底下,我妈一天三个电话。头一个电话:“明远,你姑问你啥时候去看她,她儿媳妇生二胎了,你随多少份子?”第二个电话:“你李姨今天在超市碰见我,问你是不是离婚了,我说没有的事小两口好着呢,你说我这脸往哪搁?”第三个电话压着嗓子:“明远,你爸在屋里躺着呢,今天楼下老孙头问他那两万块钱的事,你爸回来脸都紫了,你给妈交个底,那钱到底怎么回事?”

我坐在出租屋床沿上,对着手机:“妈,那两万是娟子自己转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你确定?”

“确定。”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没人信。”

“那现在呢?”

“现在也没人信。”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爸那脾气你知道,他明天要去娟子家讨说法,我拦不住。”

我从床上弹起来:“别让他去。你告诉他,再等俩月,我去讨。”

“俩月?为什么俩月?”

“等我把流水拉全。”

我妈不懂什么叫流水拉全,但她听出了我话里的劲,跟以前不一样。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屏幕横过来,点开银行App,登录联名账户。离婚后这账户冻结了,但流水还能查,下载近三年流水明细,PDF生成转圈的时候,我拿指甲盖把袖口那颗补过的扣子又摁了摁,线头有点松了,明天得再缝两针。

PDF弹出来,一百四十七页。我趴在折叠桌上,翻到九月那页。一笔一笔往下看,手里拿支铅笔,每笔支出旁边标时间。九月十三号,22:07,转出20,000,收款尾号8827,备注“借款”。22:10,尾号8827转出20,000,收款尾号4406,备注“还款”。22:14,尾号4406转出20,000,收款尾号2288,备注“消费”。

我铅笔停在4406那行上。4406,李秀兰的定期存折,我之前查过。那2288是谁?翻到上个月,十一月三号,同样路径:我卡出账,8827收,三分钟后8827转出,收款4406,再转2288。再上个月,十月十二号,一样。连续七笔,从七月到十一月,每笔间隔不到一个月,每笔都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每笔都是“我卡→8827→4406→2288”。

我把铅笔搁下,拿手机查2288的开户行。建行,开户人姓名,页面转了两圈,户名:周娟。备注:个人储蓄卡。开卡时间:2023年6月。

2023年6月,我俩还没离婚。她拿我卡转钱给自己妈,再从自己妈账户转回自己另一张卡。七笔,十四万。她转一圈,钱回自己兜里,账全记我头上。离婚协议上那八万六的“债务”,是从这十四万里头截出来的零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椅背上看天花板。楼上小孩在跳绳,咚、咚、咚,数到三十九绊了一跤,他妈骂了两句,又跳。折叠桌上那沓流水单被穿堂风吹得哗啦响,我伸手把最上面一张摁住。铅笔还攥在手里,笔尖戳在“2288”那四个数字上,铅芯断了一截,黑印子糊在纸面上。

手机响了,她弟打来的。我接起来。

“前姐夫,”他那头吵得很,听着像KTV包厢,歌声从门缝漏出来,“那个保险的事,你到底什么时候把身份证复印件给我?我这边等着过户呢,我姐催我好几回了。”

“你姐催你。”

“对啊,她催我,我能怎么办?你就给一份呗,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墨迹啥呢?”

“你姐让你来要的?”

“废话,她让我来要的!你快点啊,我这还忙着呢,唱完歌还去下一场”

“让你姐自己来。”

“你——”他那头音乐声突然小了,他捂着话筒骂了句什么,又松开,“周明远,你别给脸不要脸啊。我姐让我告诉你,你要是不配合过户,她就去法院告你违约。离婚协议上写了车归我,你拖着不办手续,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你单位找你?”

“你姐说去法院告我违约。”

“对!告你违约!你等着收传票吧你!”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拿铅笔把2288那四个数字圈了个圈,旁边写:周娟,建行卡,开卡2023年6月。再写:七笔,14万。再写:她弟来要身份证复印件,车未过户,保险未变更。再写:周德发,区城建审批科,外甥女新对象“做工程开霸道”,待查。

写完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楼下路灯底下,老赵在收摊,折叠桌往三轮车上搬。他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我推开窗,他仰脖子喊:“小周,你那个事,你舅今天回去气得够呛,在群里发语音骂了你半宿”

“老赵,明天有牛肉面吗?”

“有!给你留着!”他顿了顿,压低嗓门,“你那个舅,他外甥女对象那工程队,我听人说好像出过事,去年在城南工地摔了个人,私了的。你要是用得上,我帮你细打听打听。”

“打听打听。”

老赵比了个OK的手势,蹬三轮走了。我关上窗,回到折叠桌前,把那沓流水单按月份排好,拿夹子夹住,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封面上拿签字笔写了四个字:流水复盘。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目标——把她的“证据”变成我的“证据”。

拉上档案袋拉链,塞进床底铁皮柜,钥匙转两圈。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爸。

“明远,”他声音闷着,像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才打的,“你妈说你有把握。”

“有。”

“多久?”

“俩月。”

“行。”他顿了顿,“你爸还能等。你好好弄,弄利索了,我去你姑家出份子钱也把腰杆挺直了。”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沿上,把袖口那颗扣子重新缝了两针,黑线缠得比上回齐整。

第三章 流水复盘,我抓到她自导自演的致命漏洞

三月四号,惊蛰。出租屋天花板往下渗水,楼上那家暖气管道裂了缝,滴答滴答往我折叠桌上掉。我拿个搪瓷缸接着,缸底搁块抹布,声音闷了,不吵。

手机银行App后台挂着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七。一百四十七页流水PDF下到本地花了四分半,老安卓机,内存不够,转圈转到我以为它要死机。我把手机搁桌角,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进度条百分之百,文件躺在文件夹里,名字叫“联名账户明细_2021.03-2024.02”。

我没急着看,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湿气重,纸放上去容易洇。擦完了把手机横过来,翻到九月那页。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笔尖对准22:07那笔转出。

之前我只看路径:我卡→8827→4406→2288。这回把App切到“详细”模式,多出三行小字:操作终端、操作IP归属地、交易渠道。操作终端那行写着:手机银行,设备型号PE-TM00。我拿铅笔在这行底下画了道横线。PE-TM00,华为畅享,2020年出的低端机。

我用的是红米,离婚前一直用红米。她用的是苹果,iPhone 13,去年过生日她自己拿联名账户的钱买的,当时跟我说“单位发的福利”。

那这个PE-TM00是谁的?

翻到十月那笔,操作终端还是PE-TM00。十一月,一样。七笔转账,七次操作,终端型号一次没变过。我把铅笔搁下,打开百度,搜“PE-TM00 华为”,页面弹出来:畅享10e,2020年3月上市,骁龙芯片,4G手机,售价九百九十九。

九百九十九的手机,她拿来操作两万的转账。

我拿手机拍了张屏幕照片,存进相册,新建文件夹“证据_03_设备型号”。然后切回银行App,把那七笔操作的IP归属地挨个看了一遍。

九月那笔:归属地,本市。十月那笔:归属地,本市。十一月那笔:归属地,邻省,临市。十二月:本市。一月:本市。二月:本市。三月:本市。

十一月那笔为什么是邻省?我翻到十一月三号前后的聊天记录。她十一月二号发过朋友圈,九宫格,定位“临市·云栖温泉度假酒店”,配文“偷得浮生半日闲”。第八张图是酒店大堂的水晶灯,第九张是方向盘,奔驰标,她弟那辆二手飞度的方向盘中央贴了个奔驰标贴纸,我之前刷到还笑了一声,现在看,方向盘后面那截手腕上戴的银镯子,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十一月三号,她在邻省泡温泉,手机银行转出两万。IP归属地对上了。转账用的是PE-TM00,她自己的旧手机。她带了两部手机去度假,一部发朋友圈定位,一部专门转账。

我把这七笔的IP归属地截图拼成一张长图,存进“证据_03_IP归属”。

做完这些,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上那家不跳绳了,改挪家具,吱嘎吱嘎响。我泡了碗方便面,等面软的工夫,打开电脑。电脑是二手的ThinkPad,T480,键盘上字母磨没了四个,A、S、D、F,打游戏磨的,前任机主是个网管,我花八百块从他手里收的。

手机扫码确认,电脑端自动同步聊天记录。离婚前半年我经常拿这台电脑登微信传文件,因为手机内存小,传大文件老是卡。微信有个功能,很多人不知道:电脑端登录时,只要勾了“同步最近消息”,手机端删掉的聊天记录,电脑端还留着。

我翻到去年九月。聊天列表往下拉,她的头像,备注还是“老婆”,我没改。点进去,九月十三号那天,手机端已经被她删得只剩三条:她发“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回“加班,不回了”,她发“哦”。

电脑端一拉,十几条。完整对话链。

她: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加班,不回了

她:哦

她:对了,你那张工行卡放哪了?我找个东西

我:工位抽屉里,怎么了

她:没事,我单位要登记工资卡开户行,我忘了你工行的行号,回头我自己查

我:哦,在抽屉最里面,蓝色卡套装的

她:知道了

隔了四十分钟,她又发一条: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打不通。

我:没电了,加班没顾上充,怎么了

她:没事,早点回来。

对话到此为止。九月十三号晚上十点零七分,我卡转出两万。她问工行卡放哪了是九点二十三分,问我手机为什么关机是十点十五分。转账发生在中间。

她知道我卡在工位抽屉里,知道那个时间点我在加班走不开,知道我手机没电关着机。她拿PE-TM00操作的转账,那部旧手机里装着我的工行卡绑定信息。联名账户绑了两张卡,我的工行卡和她的建行卡。她用旧手机登我的银行账户,可能需要验证码,我翻到银行短信记录,九月十三号晚上十点零五分,我手机确实收到过一条验证码短信,但当时关机,复机后短信进了收件箱,我翻到那条短信看了一眼,发件号码是95588,内容:“您尾号3809的银行卡正在进行快捷支付绑定,验证码846372,请勿泄露”。

我把那条短信截图存进“证据_03_验证码”。她拿我的手机号收了验证码,但当时我手机关机。不对。我翻到那条短信的接收时间:22:15。转账是22:07。验证码是转账之后才收的。那她怎么绑的卡?

只有一个可能:她之前就绑好了。验证码那条短信,是她试别的操作触发的。我往前翻短信,八月二十一号,也有一条95588的验证码短信:“您尾号3809的银行卡正在开通手机银行,验证码663491”。那天我在干嘛?翻聊天记录,八月二十一号,她发过:“你身份证放哪了?我买个保险要填家庭成员信息。”我回:“床头柜抽屉里。”

身份证、银行卡号、手机号、验证码。四样凑齐,她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她的旧手机绑定了我的工行卡快捷支付。然后九月十三号,她把钱转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搪瓷缸里的水滴满了溢出来,淌到桌面上。我伸手把缸端起来倒掉,抹布拧了一把。电脑屏幕还亮着,微信聊天框里她那句“没事,早点回来”停在最后一行,光标一闪一闪。

我把电脑合上,拿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半年没联系了,对话框往上翻还是去年十月她发的那句“协议签完寄给我一份”。

我发:“车险过户,你弟要的身份证复印件,让他自己来拿。”

三分钟后她回:“你直接寄给他单位不就完了?折腾什么?”

我:“让他自己来。”

她:“周明远你是不是有病?一个复印件你磨叽半年了,你至于吗?”

我:“你让他来,来了我就给。”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半分钟,最后弹过来一句:“行,我让他明天去找你,你最好别整幺蛾子。”

我锁了屏,把手机搁桌上。楼上又挪家具了,嘎吱一声长的,像有人拖了个铁柜子。我翻出牛皮纸档案袋,把新打的三张纸放进去:设备型号截图、IP归属长图、完整微信对话链打印件。档案袋鼓起来了,拉链差点没拉上。

躺床上之前,手机又响了,陌生号,本地座机。接起来,对方:“喂,周明远吗?我是娟子她舅周德发。”

“周叔。”

“明天下午两点,你到建设路街道办事处来一趟。”他嗓门端得四平八稳,拿腔拿调,“你那个事,我跟街道司法所的老刘打了招呼,人家愿意出面给你调解调解。你前妻那边也去,咱们坐下来把话说开,别闹得跟仇人似的。你听见没有?”

“你让街道司法所调解。”

“对!人家老刘跟我十几年交情了,给你主持公道,你还不乐意是怎么着?我跟你说小周,这是给你台阶下,你别不识好歹”

“周叔,”我把搪瓷缸搁桌上,缸底磕桌面咚一声,“调解什么内容?”

“就你那个两万块钱的事!还有车的事!娟子说你到处跟人讲她坑你钱,这像话吗?明天当着我跟老刘的面,你把话说清楚,该道歉道歉,别整得跟真的一样。”

“你说让我道歉。”

“对!道歉!把话说开就完了!你一个大男人,成天跟个娘们似的到处告状,你丢不丢人?”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点开录音功能,又贴回去:“周叔,明天下午两点,街道办司法所,你、我、周娟,还有刘所长。”

“对!你准时到!”

“我去。”

挂了电话,我把录音文件存好,文件名“2024-03-04_周德发电话通知调解”。然后翻出档案袋,从里面抽了张白纸,拿铅笔写:明天带什么。第一行:流水打印件(七笔)。第二行:IP归属长图。第三行:微信完整对话链。第四行:95588验证码短信截图。第五行:签字离婚协议复印件。

想了想,加第六行:手机充电宝,满电。录音笔,备用。

写完把纸折好揣兜里,脱衣服躺下。天花板还在滴水,搪瓷缸里的抹布吸饱了,水没再往下滴。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弟发来微信:“前姐夫,我姐说明天让我去街道办找你拿复印件?你到底给不给啊?痛快点儿行不行?”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边。

第四章 舆论围剿,亲友抱团道德绑架洗白她

建设路街道办事处二楼,司法所调解室。门口挂着块铜牌,字磨得看不清了,侧边贴张A4纸打印的“人民调解”,胶带翘了边。

我一点五十到的,门虚掩着,里头已经坐满了。周德发坐主位,左边挨着司法所刘所长,六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茶叶沫子浮了一层。周娟坐对面,穿件驼色大衣,跟前摆着瓶农夫山泉,瓶盖拧开搁在一边,水没喝。她妈李秀兰坐她旁边,今天没带橘子,换了袋瓜子,嗑了一桌子皮。

她弟周强站窗台边上玩手机,见我进来抬了下眼皮:“哟,来了。”又低下头去。

“小周,坐。”周德发拿手一抬,指了个靠门的位子,塑料椅,腿底下垫了张折起来的报纸,保持平衡用的,“刘所长百忙之中给你腾的时间,你抓紧说。”

刘所长把搪瓷缸搁下:“周明远是吧?你前舅子跟我讲了大概情况,今天叫你来就是双方把话说开,能调则调,调不了你们走法院也行,我们只做调解不判对错。”

周娟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拿捏得正合适:“刘所长,其实没什么好调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签了的,他现在到处跟人讲那两万块钱是我转的,说我坑他。刘所长您评评理,我一个女人,离了婚本来就够难的了,他还满世界造我谣,我新对象那边都听着风声了,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妈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推:“就是!我闺女跟了他三年,房子首付我们家掏了四十万,装修他们家的,就这我们都没跟他算细账。两万块钱,他自己亏的,赖到我闺女头上,还到处告状。刘所长你说,天底下有没有这种男人?”

周德发敲了敲桌子:“刘所长,这孩子我之前跟他聊过,轴得很,油盐不进。你今天给他做个主,让他把话说清楚,别再纠缠娟子。”

刘所长转向我:“周明远,你有什么说的?”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手伸进包里,把牛皮纸档案袋搁桌上,拉链没开,先问了周娟一句:“你说我到处造谣。”

她拿手扇了扇空气:“你没造谣?你妈在小区里逢人就说那钱是我转的,我妈前天去买菜,卖豆腐的问她‘听说你闺女离婚坑了人家两万’,我妈回来血压都高了”

“你妈血压高。”

“对!让我妈说!”她拍了下她妈的胳膊。

李秀兰把瓜子袋往桌上一墩:“周明远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去年我住院,谁去医院伺候的?是你吗?娟子!她请了三天假,扣了工资伺候我,你在哪?你在单位加班!你加什么班你加班?你那个破班一个月挣几个钱?”

“你说我一个月挣几个钱。”

“我说你挣得少!你挣得少你还有理了?挣得少你脾气还大?当初结婚我们家说啥了?我们家嫌你穷了吗?没嫌吧?现在你倒好,离了婚到处编排我闺女,说那钱是她转的。你有证据吗你?你拿出证据来,当着刘所长的面!”

我把档案袋拉链拉开。里面东西按顺序排着,第一张是离婚协议复印件,第二张是七笔流水汇总表,第三张是IP归属长图,第四张是微信对话链,第五张是95588验证码短信截图。

先抽第一张,离婚协议复印件,推远二十公分,眯眼看了三秒,递给刘所长:“刘所长,离婚协议上写的八万六债务,其中两万是‘个人借款’,剩下六万六是房租水电和所谓的生活费。这两万借款的转账记录,我调出来了。”

周娟脸色没变,但她妈坐直了,瓜子不嗑了。

我把流水汇总表递过去:“这是联名账户近八个月流水。去年九月十三号晚上十点零七分,我工资卡转出两万,收款账户尾号8827,户名周娟。转账操作终端型号PE-TM00,华为畅享10e。”

“你什么意思?”周德发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手机用的是红米。离婚前一直用红米。”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设置里设备信息那页,递过去,“红米Note 9,型号M2007J22C。那个PE-TM00不是我的手机。”

刘所长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转账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七分。我当天在单位加班到十一点,打卡记录、监控、同事证言都能查。手机十点零三分没电关机,十点十五分开机,开机后收到一条95588验证码短信,内容是我那张工行卡在进行快捷支付绑定。”我把短信截图递过去,“也就是说,有人在那天晚上,用我的银行卡号、我的手机号、我的身份证信息,把卡绑到了一部不属于我的手机上,然后把钱转了出去。”

周强不玩手机了,脖子从窗台那边伸过来。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周娟把农夫山泉瓶子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瓶盖在手里攥着,“那钱是你自己说的算你头上,聊天记录白纸黑字”

“你截的那张聊天记录,”我从档案袋里抽第四张纸,电脑端微信完整对话链打印件,十三行对话,从“晚上回来吃饭吗”到“没事早点回来”,中间她问工行卡放哪、问我手机怎么关机那段,全在,“你微信截图只有后半句‘行,这钱算我头上’,前半句是你发的‘你不签协议我就去你单位拉横幅’。电脑端聊天记录不随手机删除而消失,去年九月十三号到今天三月五号,每句话都在。”

刘所长把两张纸并排摆着看,搪瓷缸搁在一边,茶叶沫子沉了底。他看了足足两分钟,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周娟,”他抬起头,“这个电脑端聊天记录,跟你提供的那张截图,不一样啊。”

周娟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墩:“他伪造的!电脑端能随便改”

“银行后台流水不能改。”我把IP归属长图铺开,七笔转账,七个IP地址,六个本市,一个邻省临市,“十一月三号这笔,IP归属邻省临市。你十一月二号朋友圈定位云栖温泉度假酒店,九宫格第八张图酒店大堂水晶灯,第九张图奔驰方向盘。你带着你那部PE-TM00去的,拿它转了这笔钱。”

她妈站起来,瓜子撒了一桌:“你翻我闺女朋友圈?你安的什么心”

“李姨,”我把她刚才的话复述回去,“你说我安的什么心。”

“你就是不安好心!你翻朋友圈、调流水、查IP,你这不是变态是什么?娟子跟你离婚离对了!你这种男人,谁跟了你谁倒霉”

刘所长把搪瓷缸盖一拧:“李秀兰同志,你先坐下。”他转头看周娟,“周娟,这七笔转账,都是你的操作?”

周娟把大衣扣子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我、我记不清了,那么久的事”

“流水日期在这摆着,”刘所长拿指头敲了敲汇总表,“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一月,七笔,每笔两万左右,都是晚上十点以后,都是你妈的存折过一道再回你卡里。你解释解释。”

周德发站起来了:“刘所长,这个……这个事我看今天先到这,小周你这材料事先也没给我看,我们回去核实核实”

“周叔,”我把档案袋拉链拉上,“你昨天电话里说让我今天来把话说清楚。我说清楚了。”

“你——”他腮帮子鼓了鼓,拿手在空气里劈了一下,“你行!周明远你行!你等着!”他拽周娟胳膊,“走,先回去。”

周娟站起来,把农夫山泉瓶子拧上又拧开,拧开又拧上,她妈在旁边收拾瓜子袋,手抖得瓜子撒了一地。周强从窗台边溜过来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周娟,”刘所长把她叫住,“你明天之前把你那边的流水也拉一份送过来,我这边要建档。”

她没回头,鞋跟磕地砖上嗒嗒响着出了门。

刘所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小周,你这材料够细的。”

“干会计的,职业习惯。”

“你前妻那个态度你也看见了,调解估计够呛。”他把老花镜戴上,翻着我的材料,“你这个流水证据链没问题的话,够立案标准了。虚假诉讼那块,你得去法院,街道这边只能调解不能认定。”

“我知道。今天来就是把话当面说清楚。”

刘所长点了点头,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区法院立案庭王庭长,我老同学。你材料备齐了去找他,就说是街道老刘介绍的,走正常立案审查。”

我把便签纸折好揣兜里,站起来穿外套。刘所长又叫住我:“小周,你前妻她舅那边,你自己有个数。他在街道这边打过几回招呼了,我挡了两回,第三回他直接搬了区里的关系压我。今天这个调解,本来我不该接,但我想着当面看看你什么材料。你材料硬,我才敢给你指这条路。”

“谢了刘所长。”

出了街道办大门,太阳照在台阶上。我往下走,手机震了一下,老赵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他那头三轮车咣当咣当响:“小周,你让我打听那个事,我打听着了。周德发外甥女那个新对象,姓马,马大强,城南工地去年八月摔死个工人,私了的,赔了四十万。这个马大强,他那个建筑公司,今年开标中了区里一个老旧小区改造的标,招标单位就是周德发他们城建局。你要用这个事,我把他公司名、项目名都记下来了,回头给你细说。”

我站在台阶上回了一条:“老赵,项目名、中标时间、招标负责人是谁,你帮我记全。”

老赵秒回:“记全了!你放心!”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余光扫到街对面停着辆白色霸道,车窗摇下来一半,周强坐在驾驶位上,副驾是她姐,后座李秀兰。周强指着我这边跟周娟说了句什么,周娟扭头看了一眼,车窗摇上去了。霸道起步,拐进建设路,往反方向走了。

我上了公交,找了个靠窗位子坐下。掏出手机,记事本新建文件夹:“2024-03-05_街道调解”。第一行:刘所长给法院立案庭王庭长便签,已收。第二行:老赵情报,马大强,城南工地事故私了四十万,中标老旧小区改造,招标方周德发城建局。第三行:周娟需明日提交流水至街道,她大概率会动那部PE-TM00,让老赵盯着她楼下快递点,看她这两天有没有寄东西出去。

写完锁屏,公交车晃了一下,窗外建设路两侧的梧桐树还没发芽,枝杈戳着灰白的天。我摁了摁袖口那颗扣子,线没松。

第五章 暗中毁证,她疯狂封堵自己的漏洞

三月六号早上七点四十,老赵电话打进来,那头风声呼呼的,他骑三轮车在送货。

“小周,你那前小舅子,今早六点半在小区快递点门口蹲着,怀里揣个鞋盒大的纸箱,拿胶带缠了七八圈,黄胶带,缠得跟个粽子似的。快递点没开门,他蹲台阶上抽烟,抽了三根,七点十分门开了,他头一个进去,寄的加急件,保价两千。”

“寄到哪?”

“我让送快递的小孙查了,收件人姓马,马大强,地址是城南金桥建材市场B区17号。小孙说那纸箱里是个手机,寄件人写的是‘周强’,但留的电话号码是你前妻那个尾号8827的号。”

我站在出租屋窗户边,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正拿秤称纸壳子,秤砣磕铁皮,咣当咣当。老赵那头三轮车停了,他压着嗓子:“小周,那手机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旧手机?”

“是。”

“那怎么办?我让小孙把件先扣下?”

“别扣。让他正常寄。”

老赵愣了:“正常寄?那她不就毁尸灭迹了?”

“老赵,快递单号你让小孙拍一张发我。收件人、寄件人、寄件时间、保价金额,这些信息比手机本身值钱。手机她寄出去,路上有物流记录,到了马大强手里,马大强就成了帮她转移证据的人。她越动,链条越长。”

老赵那头嘿嘿笑了两声:“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行,我让小孙拍完发你。对了还有,今天早上我在早市碰见你前岳母了,她跟卖豆腐的唠呢,说你要去法院告娟子,让卖豆腐的别听你瞎说。卖豆腐的回头就跟我学了一嘴。”

“她怎么说的?”

“说你‘想钱想疯了’,说那两万块是‘他自愿给的’,还说你在外面‘养了小的’,离婚是嫌娟子‘生不出孩子’。卖豆腐的老孙婆子原话学给我的,一个字没差。”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打开免提,点开录音:“老赵,你再说一遍,我录一下。”

老赵把话又学了一遍,完了加一句:“小周你别往心里去啊,老孙婆子那人你也知道,嘴碎归嘴碎,心不坏,她就是当个新闻听。”

“我知道。老赵,你帮我给老孙婆子递个话,就说我周明远说的,她要是再传这些,下回我买豆腐多给两块钱,买十回。”

老赵乐了:“你这是要堵她的嘴啊?”

“她贪小便宜,多给两块钱比跟她吵管用。”

挂了电话,我把录音文件存进“证据_05_前岳母散布不实言论”。刚存完,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单位座机,财务部张姐。

“明远,”张姐声音压得低,像在卫生间打的,“你前妻打电话到单位来了,打的前台,说你骚扰她、跟踪她、翻她朋友圈侵犯隐私,还说你拿假证据到处告状。前台小刘吓坏了,跑来找我问怎么办。我说你先别声张,我问问明远怎么回事。”

我靠着窗台,把老赵刚说的和昨天街道调解的事简单跟张姐讲了一遍。张姐那头听完,啧了一声:“我就说嘛,你周明远不是那种人。你天天中午带饭盒,连外卖都舍不得点,你能去骚扰她?她怎么寻思说的。”

“张姐,她再打电话来,你让前台转财务部,你接。你就跟她说——‘周明远的事我们单位不管,你要告他去法院告,往单位打电话骚扰正常办公,我们前台有录音。’”

“行,这话我敢说。对了明远,你那个事到底怎么样了?我听你口气挺有底。”

“快了张姐,俩月之内出结果。”

“那行,你忙你的,单位这边我给你挡着。”她顿了顿,“你那个饭盒,明天带红烧肉不?带的话多带两块,姐拿酸奶跟你换。”

我笑了一声:“带。”

挂了电话,我把周娟往单位打电话这事记进记事本,新建文件夹“2024-03-06_单位施压”。写完又把手机银行打开,翻到昨天街道调解之后的操作记录。周娟的联名账户,昨天下午四点半,也就是调解结束不到两小时,有一笔操作记录:修改登录密码。

她改密码了。那张联名卡绑了两张手机号,我的和她自己的。她改密码没通知我,但银行后台记录清清楚楚:修改时间、修改渠道、操作IP。IP归属本市,终端型号,PE-TM00。

她又用那部旧手机改的密码。她让周强寄出去的那部旧手机,今早六点半寄的件,昨天下午四点半还在她手里操作。

我把密码修改记录截了张长图,存进“证据_05_密码修改记录”。然后拿手机拨了工行客服,报了卡号,说:“联名账户密码被单方面修改,我作为共同持有人申请调取修改日志,发我邮箱。”

客服核对了身份证号、手机号、预留问题答案,预留问题是我自己设的,她不知道。三分钟后,一份加密PDF发到邮箱,打开一看,从去年七月到昨天,密码被改过五次。五次操作终端全是PE-TM00。五次操作时间全在晚上十点以后,全是我加班不在家的时候。

我把PDF存进档案袋,心里给她那部旧手机算了笔账:你用它转账,用它改密码,用它绑卡,现在又用它往城南寄。你把它当万能钥匙,我就让这把钥匙把你每道门都串起来。

上午十点,老赵微信又来了,这回发的是图片。快递单号SF7893开头,寄件时间三月六号七点十二分,寄件人周强,收件人马大强,保价金额两千,内件品名填的是“电子配件”。图片底下老赵跟了一条语音:“小孙说这个件今天下午到临市分拣中心,明天上午派送。”

“老赵,马大强那个地址,金桥建材市场B区17号,是个什么店面?”

“我让我外甥去看了,是个五金店,门头写‘大强五金’,但店里没人卖五金,卷帘门拉下来半截,里头摆着张茶桌,几个人在那打牌。我外甥问了一嘴‘马老板在吗’,里头人说‘马哥出差了,后天回’。你那个前妻她舅,跟这个马大强,还有这层关系呢。”

“马大强出差了,手机寄过去谁收?”

“五金店里那帮打牌的呗。小孙说那个件要是没人签收,就放隔壁烟酒店代收。”

“让快递正常派送,签收人名字帮我记下来。”

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陌生手机号,归属地本市。接起来,那头一个男声,听着三十来岁,嗓门挺冲:“周明远是吧?我马大强。你跟我媳妇的事我大概听说了,我跟你讲,你别瞎搞啊。我跟娟子快领证了,你三天两头找她麻烦,你信不信我找人收拾你?”

“你说找人收拾我。”

“对!我马大强在城南干了这么多年工程,还治不了你一个破会计?你那个单位我也打听了,建设路那个建材公司是吧?我姑父一个电话的事,你信不信?”

“你姑父。”

“我姑父周德发!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周明远,你赶紧把那个什么法院起诉给我撤了,别给脸不要脸。娟子那两万块我替她还你,你开个价,别搁这闹了。”

“你说替她还我。”

“对!你开价!三万够不够?你一个月挣六千,三万顶你半年工资了,差不多得了。”

“马老板,”我把手机换了个手,“那两万块是转账,我不卖。”

“你什么意思?”

“你后天从城南回来,金桥建材市场B区17号,你签收一个快递,里面是周娟那部旧手机。那手机里有她操作我银行卡的记录。你收了这个件,就是帮她转移证据。我不告你,法院传你的时候你别说我坑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马大强骂了句脏话挂了。我存了通话录音,文件名“2024-03-06_马大强威胁录音”,备注:承认帮周娟转移手机快递,承认周德发为姑父,承认愿意出三万私了。

傍晚,老赵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快递物流显示“已揽收,发往临市分拣中心”。签收人还没定,但单号进了系统,马大强跑不掉。我把今天所有材料整理进档案袋,鼓得拉链彻底拉不上了,换了根尼龙扎带捆了两圈。

手机又震,周娟微信:“周明远你够狠啊,你跟我对象说什么了?他回来跟我吵了一架,说你威胁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回:“你说我想怎么样。”

她:“你别搁这跟我咬文嚼字!我告诉你,我已经找律师咨询了,人家说了,你那点流水证明不了什么,转账是你自己说的算你头上,法院不会认的。”

我:“你找律师咨询了。律师叫什么?哪个所的?”

她没回。对话框顶上“正在输入”闪了半分钟,最后弹过来一句:“你管我找的哪个所!反正你别得意,我明天就发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锁了屏,没再理她。档案袋捆好塞进铁皮柜,钥匙转两圈。躺床上之前给刘所长发了条短信:“刘所长,周娟明天可能不交流水,她今早把旧手机寄给马大强了,快递单号我发您留底。另外她找了律师,具体谁不清楚,您那边要是有人问,您照实说。”

刘所长回得很快:“收到。法院那边你材料备齐了直接去,王庭长我打了招呼。旧手机快递单号发我,街道这边建个档。”

我把单号发过去,关了灯。楼上没跳绳也没挪家具,安静得只剩暖气管道里水流咕噜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娟朋友圈更新,三张图:第一张她跟她妈的合影,第二张一碗中药,第三张黑底白字“被前夫纠缠半年,身心俱疲,求放过。”配文:“有些男人,离了婚还不放过你,到处造谣毁你名声。我不怕,我有家人有对象有律师,公道自在人心。”

底下已经二十多个赞,她舅评论了一句:“娟子别怕,舅给你做主。”

我截了长图,存进“证据_05_公开诽谤记录”。然后把手机搁枕头边,翻了个身。

第六章 颠倒黑白,反咬我恶意讹诈纠缠

三月七号早上八点,老赵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厕所,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

“小周,你赶紧看群里!你前妻昨晚在咱建设路街道那个‘邻里互助群’里发了一篇小作文,四百多字,配了九张图,底下跟了六十多条了。老孙婆子头一个跟的,连发了三条语音,我转给你”

我把手机从肩膀拿下来,点开老赵转的语音。老孙婆子嗓门又尖又亮,跟拿指甲刮玻璃似的:“哎呀你们是不知道,周明远那个前妻啊,昨晚在群里说了,那两万块是周明远自己转给人家当分手费的,现在离了婚又后悔了,想把钱要回去!还跑到街道去闹,把人家司法所所长都惊动了,这种人真是”

第二条语音换了个男的,我不认识,听着像群里活跃分子:“我就说嘛,周明远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闷葫芦一个,这种人蔫坏。娟子多好个姑娘,嫁给他三年,连个金镯子都没混上,现在离了婚还追着人要钱,太不要脸了。”

第三条还是老孙婆子:“还有啊,娟子说了,周明远跑到她对象单位去闹,打电话威胁人家,她对象气得差点犯心脏病。你们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把三条语音听完,点开群聊。周娟的小作文置顶在群公告底下,标题是“一个离婚女人的自白”,内容我扫了一遍,大意如下:

“我跟周明远结婚三年,没花过他什么钱。他工资低,家里开销都是我贴补。离婚时他主动说那两万块算他头上,算是给我的补偿。现在半年过去了,他后悔了,到处跟人说我骗他钱,还跑到街道司法所去闹,说我诈骗。我就想问一句,周明远,你还是个男人吗?离婚协议你自己签的字,现在反悔有意思吗?我已经请了律师,你再纠缠我,我就告你诽谤。”

底下九张图:第一张离婚协议签字页,只露了签名,财产分割那几条裁掉了;第二张她跟她妈的合影,第三张一碗中药,第四张她跟马大强的合照,第五张是律师证封面,第六到九张全是她自己九宫格自拍,暖橘滤镜。

我翻到评论区。老孙婆子:“娟子别怕!咱们街道的人都站你这边!”底下跟了一串“支持娟子”“周明远太不是东西了”“以前看他老实巴交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老赵在语音里接着说:“小周,老孙婆子这嘴你是知道的,她一个人能传半个街道。我今早去进面条,粮油店老周问我‘明远是不是讹人家钱了’,我说没有的事,老周将信将疑。你得想个办法,不然你这名声就臭了。”

“老赵,群里那个周娟的小作文,你截长图了没有?”

“截了,你说要留证据,我昨晚一看见就截了,连评论一块截的,谁说了什么,一个字不落。”

“发我。”

挂了电话,长图刷过来,我存进“证据_06_群聊诽谤记录”。然后穿衣服出门,去了趟打印店。昨天晚上我干了半宿,把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三月的所有流水按时间线排了张表,每笔转账标明五项信息:转出时间、转出账户、收款账户、操作终端、操作IP归属地。一共七笔,横着排,一张A3纸打下来,拿红笔在每笔的“操作终端PE-TM00”底下画了横线。打印店老板问我打多大的,我说A3,彩打,过塑。

“过塑干嘛?”

“贴。”

“贴哪?”

“人多的地方。”

上午十点,建设路早市还没散。老孙婆子的豆腐摊摆在街口第三棵梧桐树底下,白布棚子,三轮车上搁两块木板,豆腐按块摆着,一块一块拿湿纱布盖着。我过去的时候她正拿铁皮刮板刮案板上的豆腐渣,旁边围了三个老太太挑豆干。

“老孙婆子,买块豆腐。”

她抬头看见是我,手停在半空,刮板悬着,眼珠子转了转:“哟,小周啊,买豆腐?要老的嫩的?”

“嫩的,来一块。”我把A3过塑纸从包里掏出来,往她豆腐摊旁边那根电线杆上一贴,拿透明胶带四角粘死。那根电线杆平时贴的是“通下水道”和“老中医治腰”的小广告,今天多了一张流水汇总表。

老孙婆子豆腐也不卖了,凑过来看:“这啥玩意?”

“豆腐多少钱?”

“两块五,不是,你这贴的什么东西?”

“流水。银行流水。我前妻去年七月到今年一月,七笔转账,每笔两万左右,从我妈存折过一道回她卡里。转账用的手机型号PE-TM00,是她那部旧手机。我那天在单位加班,手机没电,卡在工位抽屉里,钱没了。”

旁边挑豆干的老太太转过脸来,手里豆干放下了。老孙婆子嘴张了张:“你、你贴这干啥?我这摊子还做生意呢”

“你昨晚在群里语音说,那两万块是我自己转给她的分手费。老孙婆子,你那三条语音我存着呢,六十多秒,一个字不差。你这豆腐摊在这一片干了八年,你说话有人信。我今天把流水贴这,你慢慢看,看完了跟你那几个老姐妹说说,那两万到底是谁转的。”

老孙婆子拿刮板的手抖了一下,豆腐渣撒了一案板:“我这、我就是听娟子那么一说……我哪知道那么多……”

“你听她一说,就发语音说我蔫坏、不要脸、不是人干的事。”

“我,哎呀小周,我这人嘴快你是知道的,我没坏心”她扭头看那三个老太太,仨人全在看电线杆上的流水表,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也凑过来了,手指头在纸上戳着PE-TM00那行,“你看,这个是手机型号,每笔都是这个”老头念出声来,“华为畅享10e,2020年出的机子,小周,你用的不是华为吧?”

“我用的红米。”

“那这手机谁的?”

“您问老孙婆子,她昨晚在群里替人传话的时候,怎么不问手机谁的。”

老孙婆子把刮板往案板上一搁,伸手拽我胳膊往旁边拉,压着嗓子:“小周,小周你给姨留点面子,我这摊子还得干呢,这样,你把这纸揭了,姨今天豆腐白送你,以后群里我不说话了行不行?”

“姨,豆腐我买,钱照付。纸不揭。你啥时候在群里把昨晚那三条语音用文字重新说一遍,说清楚那两万不是我转的,我就啥时候揭。”

老孙婆子嘴瘪了瘪,想说什么,旁边戴老花镜的老头先开腔了:“孙婆子你也是,群里瞎传啥话?小周这孩子我认识,在赵家面馆吃面连蒜都自己捣,这种人你说他讹人家钱?你脑子让豆腐水泡了?”

老孙婆子被老头一通数落,脸上挂不住了,拿围裙擦手:“行行行,我发我发,我这就拿手机发,小周你把那纸揭了行不行?太磕碜了,我这摊子还咋卖”

“你发完我就揭。”

老孙婆子掏出手机,老花眼瞅着屏幕戳了半天,群里弹出来一段语音转文字:“各位街坊邻居,我昨晚说的那个周明远的事,是我听岔了。我去问过娟子了,那钱不是周明远转的,是他前妻拿他手机转的。我不该瞎传,我给周明远赔个不是。”

发完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怼:“行了吧?”

我拿手机拍了张群聊截图,存进“证据_06_群聊澄清记录”,然后伸手把电线杆上那张过塑纸揭下来,卷成筒塞回包里:“姨,豆腐给我来三块,多饶块豆干。”

老孙婆子切了四块豆腐,豆干抓了一大把塞袋里,死活不收钱。我把十块钱搁她案板上走了。

走到街口,粮油店老周正站门口抽烟,看见我手里拎着豆腐,主动招呼:“小周,群里那个事我看见了,孙婆子瞎传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周叔,你那还有没有好黄豆?给我称五斤。”

“有有有,新到的东北豆,我给你拿”他转身进店,又回头补了一句,“小周,你那个事,我昨晚在群里看了,就觉得不对劲。周娟那丫头嘴太巧,巧得让人不踏实。你今天贴那个流水,我看了,心里就有数了。”

我拎着五斤黄豆和四块豆腐回了出租屋,把东西搁厨房,掏出手机看群。老孙婆子的澄清语音转文字底下,跟了十几条新消息。粮油店老周:“孙婆子你以后别瞎传了,小周人不错,我作证。”裁缝铺郑姐:“周娟那个小作文我也看了,我就说一句,离婚协议上财产分割那几条她怎么不拍全?光拍个签名页,糊弄谁呢?”开出租的小吴:“@周娟 姐,你把财产分割那页拍全了发出来呗,让我们也看看八万六的债是咋回事。”

周娟没回。她昨晚发的小作文底下,最新评论是老赵:@周娟 娟子,你那九张图第八张方向盘是奔驰标吧?你弟那飞度啥时候换奔驰了?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然后周娟发了条新消息:“我发什么图是我的自由。周明远,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我律师说了,你贴流水侵犯我隐私,我可以起诉你。”

我回了一条:“你律师哪个所的?执业证号多少?我记一下,立案的时候一并提交。”

她没再回。

下午两点,老赵电话又来了:“小周,群里那事炸了!周娟她舅刚在群里发语音骂你呢,骂了三条,每条都一分钟,我转发给你,你等等,我听着好像周娟她妈也发了,说要去法院告你”

我点开老赵转的语音。周德发嗓门劈了:“周明远你个小兔崽子!你把流水贴电线杆上,你侵犯我外甥女隐私权你知道不?我告诉你,我是区城建局的,我认识法院的人,你信不信我让你立不了案”

第二条是他姐李秀兰的,哭腔拿捏得正合适:“各位街坊给评评理啊,我闺女让周明远欺负成啥样了,他把我闺女银行流水满大街贴,我闺女以后还咋做人啊”

我把两条语音存进“证据_06_周德发李秀兰群内威胁录音”,然后给刘所长发了条微信:“刘所长,周德发在街道邻里群里公开发语音,自称区城建局工作人员,说‘认识法院的人,让你立不了案’。这算不算干预司法?截图和录音我都有。”

刘所长过了十分钟回:“你把录音发我一份。周德发这个人,街道这边管不了他,但有人管得了他。”

我把录音转发给刘所长,然后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写:“民事诉讼状”。原告:周明远。被告:周娟。诉讼请求:一、确认被告以伪造债务方式恶意提起离婚财产分割诉讼,构成虚假诉讼;二、判令被告返还非法占有的夫妻共同财产十四万元;三、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写到第三行,手机响了。陌生号,本地手机,尾号6688。我接起来,那头一个男声,听着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周明远先生吗?我是区法院立案庭王建国,刘所长让我联系你。你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庭长,材料齐了。流水、聊天记录、IP归属、设备型号、快递记录、群聊截图、录音,全有。”

“行,你明天上午九点带上材料来立案庭找我,先做立案审查。你这个案子涉及虚假诉讼,审查会严一点,你材料准备充分点,别到时候缺东少西的。”

“明白。”

挂了电话,我把诉讼状往下写。写到第五页,手机又震,老赵发来一张截图:周娟朋友圈更新,纯文字,没配图“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伪造证据、侵犯隐私、煽动网暴,周明远你等着,法院见。”

底下她舅评论:“娟子别怕,舅给你找最好的律师。”

我把截图存进“证据_06_公开诽谤记录”,想了想,在诉讼状最后加了一行:另附被告及其亲属在公共群聊、朋友圈多次发布不实言论的证据,申请一并审理。

写完把文档保存,文件名“2024-03-07_民事诉讼状_v1”。打印机“吱”一声吐出来,三页纸还热着,我拿订书机咔嗒一订,搁进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换了个大的,A3过塑纸折三折塞进去,拉链拉上,塞进铁皮柜。

钥匙转两圈之前,我把手机录音打开,对着档案袋说了一句:“三月七号,晚八点,立案材料备齐。明天去法院。”存好文件名“2024-03-07_立案前备忘录”。

刚锁好柜子,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我推开窗户,老赵站路灯底下,手里攥着瓶啤酒,仰着脸:“小周!明天去法院?我跟你一块去!我给你当证人!那面馆监控能存三个月,你九月十三号晚上在我那吃面吃到十点半,我调出来给你!”

“老赵,监控你那破摄像头能存三个月?”

“不能!但我没删过!硬盘一直没换!明天我扛着主机箱跟你去法院,现场导!”

我靠着窗台笑了一声:“行,你扛着,我请你吃面。”

老赵举起啤酒瓶:“这瓶先欠着,等你赢了官司,你请我喝一箱!”

我关上窗,把诉讼状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王庭长说明天上午九点,我明天八点半到,先把材料顺序理一遍。

楼上开始跳绳了,咚、咚、咚,数到四十三绊了一跤。我铺开纸,把明天的材料清单写下来:一、民事诉讼状三份。二、离婚协议复印件。三、七笔流水汇总表。四、IP归属长图。五、微信完整对话链。六、95588验证码短信截图。七、快递单号及物流记录。八、群聊截图(周娟小作文+评论+老孙婆子澄清)。九、周德发、李秀兰群内录音文件(U盘)。十、马大强通话录音(U盘)。十一、街道司法所调解记录(刘所长签字版)。

写完数了数,十一项。把清单折好揣兜里,关灯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娟发来一条微信:“周明远,我律师说了,你那点证据上不了台面,法院不会认的。你现在撤诉还来得及,别到时候输了下不来台。”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明天立案。”

她没再回。

第七章 正式立案,原告是我,底牌全部亮出

三月八号早上八点二十,我拎着牛皮纸档案袋站在区法院立案庭门口。档案袋太鼓,扎带勒了两圈,拎手处纸壳磨得起毛。老赵跟在我后头,肩上扛着个黑色主机箱,重得他直咧嘴,棉袄后背汗湿了一片。

“小周,这玩意能有二十斤。”他把主机箱往台阶上一搁,抹了把脸,“你那面馆监控硬盘在里头,我昨晚拆的,连螺丝刀都带来了,法官要看现场插电就能看。”

“老赵,你这机箱里就一块硬盘,别的一堆啥?”

“电源、主板、风扇,不插全了硬盘不转啊!我哪懂那么多,反正整台搬来最稳当。”

立案庭在二楼,玻璃门推开,迎面一排铁椅子,坐了七八个人。取号机吐了张纸条,A零三七。等了二十分钟,窗口叫号。里头坐个女书记员,三十来岁,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案子?”

“民事诉讼。虚假诉讼,离婚财产分割。”

“材料。”

我把档案袋搁窗口台上,拉链拉开。先递诉讼状,再递证据目录,十一项,一项一项往外掏。书记员翻了两页,拿笔在诉讼状上圈了两处:“原告周明远,被告周娟,案由写虚假诉讼,你这个案由不对,虚假诉讼是刑事罪名,民事案件你只能写‘离婚后财产纠纷’加‘确认合同无效’,虚假诉讼那部分你得另附情况说明,把刑事线索单列。”

“行,我改。”

“你先去旁边把诉讼状重打一份,案由改过来。”她把材料推回来,又补了一句,“刘所长打过招呼了,王庭长交代过你这个案子,你改完直接去三楼三零六找王庭长。”

我蹲走廊里把笔记本掏出来,膝盖上垫着档案袋重写诉讼状。老赵扛着主机箱坐旁边铁椅子上,呼哧呼哧喘气,旁边一个来立案的大姐问他:“兄弟你扛的啥?”老赵一本正经:“证据。”大姐往旁边挪了两个位子。

诉讼状改完,打印室重打三份,订书机一订。上三楼,三零六门牌上写着“立案庭庭长办公室”。敲门,里头一声“进”。

王建国比我预想的年轻,四十出头,平头,白衬衣袖子挽到肘弯,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电脑屏保是条金毛。他接过材料往桌上一铺,先看诉讼状,再看证据目录,手指头顺着清单往下划。

“流水汇总表我看看。”

我抽出来递过去。他看了三分钟,拿红笔在PE-TM00那行底下画了道线:“七笔转账,操作终端同一部手机,这部手机不是你的。IP归属一个邻省六个本市。你怎么证明那部手机是周娟的?”

“快递单。她弟周强三月六号早上把这部手机寄给马大强,顺丰单号SF7893开头,保价两千,收件地址金桥建材市场B区17号。物流记录显示今天上午九点派送,签收人名字我让快递员留了底。”

“马大强是谁?”

“周娟现在的对象。他在电话里亲口承认替周娟转移这部手机,我录了音。”

王庭长把笔搁下,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肚子上:“你那个面馆监控是怎么回事?”

“面馆老板老赵今天扛着主机箱来的,在楼下等着。去年九月十三号晚上我在他那吃面,吃到十点半,监控录像存硬盘里没删过。那段时间我手机在工位抽屉里关着机,面馆监控能证明我人不在转账现场。”

“你把老赵叫上来。”

我下楼把老赵连人带机箱扛上三楼。王庭长指着墙角插座:“插上,导出来我看看。”老赵蹲地上拆机箱,螺丝刀拧了六颗螺丝,硬盘抽出来,接上他带来的移动硬盘盒,插USB。屏幕弹出来文件夹:2023年9月。老赵点开13号那天的录像,时间轴拖到晚上十点,画面里我坐靠窗第二桌,面前一碗面,正低头剥蒜。十点零七分,画面里我抬头跟老赵说了句话,老赵从后厨探头回了一嗓子。十点半,我扫码付钱走人。

王庭长盯着屏幕看了两遍,拿手机拍了张屏幕照片:“这个监控原始文件你拷一份留我这。老赵,你回去把硬盘收好,庭审可能要你出庭作证。”

老赵搓着手:“行行行,我随叫随到!”

王庭长把材料理了理,拿订书机一订,在诉讼状首页盖了个戳:“立案审查通过。诉讼费先交,案号出来我让书记员通知你。周娟那边,传票今天下午寄出,按地址送达,她签收之后十五天内提交答辩状。你这个案子证据链比较完整,虚假诉讼的刑事线索我单独立个卷,移送公安那边先做初查,但民事这块先走着,不冲突。”

“王庭长,她要是收到传票来找我私了呢?”

“私了可以,撤诉也行,那是你的权利。但我建议你先别撤,等公安初查结果出来再说。她那边要是主动找你,你让她直接来法院谈,别私下交易。”

“明白。”

出了法院大门,老赵把主机箱往台阶上一搁,掏出手机啪啪打字。我问他干嘛,他头也不抬:“发群里啊!立案了!我老赵今儿扛着主机箱上的三楼!王庭长亲自看的监控!”打完字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胳膊肘撞我一下,“小周,晚上面馆,我请客,给你下三碗面,吃一碗看一碗剩一碗!”

“你请客我掏钱。”

“你拉倒吧你留着钱打官司!”

下午三点,我正蹲出租屋里改材料,手机响了。周娟打来的,离婚后头一回主动打电话。

“周明远你什么意思?”她那头背景音很吵,听着像在外面,有汽车喇叭声,“法院传票寄到我单位了!前台当着全办公室的人把快递给我,你让我脸往哪搁?”

“法院寄的,不是我寄的。”

“你……你是不是立案了?你真立案了?”

“今天上午立的。”

她安静了三秒,声音从横的变竖的:“周明远你疯了吧你!你告我虚假诉讼?你知不知道虚假诉讼是什么罪?你搁这吓唬谁呢你!”

“你说我吓唬你。”

“你就是吓唬我!你那点破流水能证明什么?啊?我告诉你,我律师说了,法院立案不等于我输,你证据不足照样驳回”

“周娟,你律师哪个所的?”

她顿了一下:“你管哪个所的!”

“你从三月五号说到今天,律师换了三个说法,一会说‘法院不会认’,一会说‘上不了台面’,一会说‘证据不足照样驳回’。你把你律师执业证号告诉我,我让王庭长跟他对接,省得你在中间传话传岔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十几秒,她声音小了一截,横劲卸了七八成:“周明远,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法院怎么判我怎么认。”

“你——你就非得把我往死里整是吧?那两万块钱我还你行不行?三万!我给你三万!你现在去法院撤诉,我马上转你三万,咱俩两清!”

“周娟,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那两万本来就是我的钱。你拿我的卡转出去的,转完绕一圈回你自己兜里。你还我三万,那叫退赃,不叫私了。我撤不撤诉,法院都会查。”

她喘气声粗了,像拿手捂着话筒又拿开:“周明远你别太过分!我跟你讲,我舅认识人,他已经在找关系了,你要是把我逼急了……”

“你舅找关系的事,我三月七号就发给刘所长了。他在群里发语音说‘认识法院的人让你立不了案’,那三条语音我存着,刘所长也存着。你让他接着找。”

电话挂了。我搁下手机,继续改材料。过了半小时,微信弹了条消息,周娟发的,语气跟电话里完全两个人:“明远,咱俩好歹夫妻一场,你非得闹到这一步吗?我妈昨天血压高住院了,你非要这时候往死里逼我们家?”

我没回。她又发一条:“你撤诉,我让我舅去跟法院说,把那个刑事线索撤了,咱俩各退一步。你开个条件,只要别太过分,我都能接受。”

我打了三个字:“法院说。”

她秒回:“你……行,周明远你等着!你等着收我的答辩状!我看你那些证据能撑几天!”

我把微信切到电脑端,把她刚发的这几条全截了长图,存进“证据_07_周娟求饶及威胁记录”。然后给王庭长发了条短信:“王庭长,周娟收到传票后给我打电话,提出给我三万私了让我撤诉,又说她舅在找关系,还发微信说她妈住院让我别逼她。这些记录我都有,需要提交吗?”

王庭长回得很快:“先留着,答辩期过了她要是提交答辩状,你作为补充证据一并交。她要是真找关系干扰立案,你直接跟我说。”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材料。晚上七点,老赵在面馆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蛋。正吃着,群里弹了条消息,粮油店老周发的:“周娟她舅今天下午去街道找刘所长了,在办公室拍了桌子,刘所长没惯着他,直接把他轰出去了,说‘你再闹我往区里报’。好几个人在走廊看见了。”

老赵端着面碗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嘿,这周德发还真上蹿下跳啊。”

我把面咽下去,给刘所长发了条微信:“刘所长,听说周德发今天去街道闹了?”

刘所长过了五分钟回:“闹了。拍桌子骂街,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让他滚蛋了。小周你材料准备好了?他这态度,我估计他得往法院那边也使绊子,你有个数。”

“有数。王庭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那就行。你安心准备庭审,街道这边他再来闹我直接报警。”

挂了电话,我把面汤喝干净,掏出记事本写:三月八号。立案完成。传票寄出。周娟电话求饶+威胁。周德发街道闹事被轰。刘所长表态报警处理。

写完合上本子,老赵问:“小周,她要是真找关系把案子压下来咋整?”

“压不下来。”

“你咋知道?”

“她那部旧手机,马大强今天上午签收了。签收记录进了顺丰系统,谁也改不了。手机在谁手里,谁帮她转移证据,一条线全串着。法院查不查是法院的事,证据搁那摆着,跑不掉。”

老赵把碗一收,冲后厨喊:“再给明远下二两面!加肉!”

第八章 庭审对峙,一笔自转流水揭穿所有谎言

四月十九号,星期五。区法院第三审判庭,旁听席坐了半排人。老赵来了,扛着主机箱往旁听席第一排地上一搁。粮油店老周来了,坐老赵旁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矿泉水,自己没喝,搁脚底下。裁缝铺郑姐坐最后一排,带了毛线活,织了两针又塞回包里。

周娟坐被告席,穿件白衬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她旁边坐个男律师,四十来岁,金丝眼镜,公文包搁桌上,拉链拉开半边,露出一沓材料。周强坐旁听席第二排靠门位置,腿伸在过道上,法警过来让他收回去,他磨蹭了两秒才把腿挪开。

王庭长坐审判席正中,左边书记员敲键盘,右边陪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小学老师模样,全程拿笔在本子上记。

九点整,王庭长敲法槌:“现在开庭。原告周明远诉被告周娟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先由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我把诉讼状念了一遍。念到“被告以伪造债务方式恶意提起离婚财产分割”时,周娟的律师举了下手:“审判长,原告用‘伪造’‘恶意’这种带主观恶意的词,我方认为不妥,要求原告修正措辞。”

王庭长看我一眼:“原告,把主观定性词去掉,只陈述事实。”

“行。被告在离婚协议谈判期间,以原告名义向原告银行卡转入两万元后三分钟转出至被告母亲账户,再转回被告本人另一账户,以此笔转账记录作为原告个人债务的证据,要求原告在离婚协议中承担八万六千元债务并放弃房产。原告请求确认该债务条款无效,返还夫妻共同财产十四万元。”

周娟的律师站起来,金丝眼镜反着光:“审判长,我方答辩如下:第一,那两万块钱是原告自愿承担的个人亏损,聊天记录里原告亲口说‘行,这钱算我头上’,白纸黑字。第二,原告所称的十四万转账,是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家庭资金往来,属于正常家庭财务安排,离婚后原告无权追索。第三,原告在多个公共群聊、街道电线杆上张贴被告银行流水,侵犯被告隐私权,我方保留另案起诉的权利。”

王庭长拿笔敲了敲桌面:“被告答辩状里说‘家庭资金往来’,具体指什么?”

律师推了推眼镜:“就是夫妻之间的互相转账,周娟女士将夫妻共同财产在自己和母亲账户之间进行调剂,属于家庭内部理财行为,不构成侵权。”

“调剂。”王庭长在笔录用纸上写了两个字,抬头看周娟,“被告,七笔转账,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一月,每笔两万左右,每笔都是晚上十点以后操作,每笔都是用你那部华为畅享10e手机操作的。你解释一下,什么家庭理财需要专门备一部旧手机,在深夜十点以后操作?”

周娟坐直了,手搁在桌上,手指头交叉扣着:“那手机是我自己的,我用自己手机转自己家的钱,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王庭长把我提交的流水汇总表翻到九月那页,拿指头点着转账时间,“九月十三号晚上十点零七分这笔,原告当天在单位加班,手机没电关机,银行卡在单位工位抽屉里。你拿你的手机,怎么把原告卡里的钱转出来的?”

周娟嘴巴张了一下,她律师接过话头:“审判长,原告在离婚前将银行卡、身份证、验证码等信息告知过被告,这是夫妻间的正常信任。原告授权被告操作其银行卡,所以转账是经过原告同意的。”

“我授权。”我复述了一遍,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审判长,这是去年八月二十一号的聊天记录,电脑端微信导出的完整版。被告发‘你身份证放哪了?我买个保险要填家庭成员信息’,我回‘床头柜抽屉里’。同一天晚上九点四十,我的手机收到95588短信,内容是我的工行卡在开通手机银行,验证码663491。我当天晚上回家翻抽屉,身份证没动过,但后来银行后台记录显示,手机银行开通成功,绑定设备是PE-TM00。”

我把打印纸递上去,法警转交。王庭长看了两遍,递给陪审员。周娟律师站起来要说话,王庭长抬手压了压:“被告律师,等原告出示完。”

我继续往外掏:“九月十三号晚上十点零五分,我手机开机后收到第二条95588短信,内容是我的卡正在进行快捷支付绑定,验证码846372。转账是十点零七分发生的。也就是说,被告先用我的身份证号、银行卡号、手机号,在八月二十一号绑定了手机银行,九月十三号用绑好的手机银行操作了转账。整个过程我没有经手,没有授权,毫不知情。”

周娟律师站起来了,声音提了半个度:“审判长,原告说的这些都是间接证据,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被告操作的”

“有。”我把档案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抽出来,顺丰快递单号打印件和物流轨迹截图,“三月六号早上七点十二分,被告指使其弟周强,将一部华为畅享10e手机从建设路快递点寄出,收件人马大强,地址金桥建材市场B区17号,保价两千。这部手机就是操作七笔转账的那部。三月八号上午九点,马大强本人签收。马大强是被告的现任对象,我这里有三月六号马大强给我打电话的录音,他在电话里承认替周娟转移这部手机,还说‘娟子那两万块我替她还你,你开个价’。审判长,手机现在在马大强手里,我申请法院调取该手机,做电子数据鉴定。”

旁听席上老赵没憋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好”,被法警回头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周娟的脸白了。她律师还在挣扎:“审判长,快递单只能证明周强寄了东西,不能证明寄的就是操作转账的手机”

“被告律师,”王庭长把笔搁下,两手交叉搁桌上,“这部手机现在在谁手里?”

“在……在马大强那里。”

“马大强是被告什么人?”

“是被告的朋友。”

“朋友?”王庭长翻了翻卷宗,“原告提供的通话录音里,马大强自称是被告的对象,说‘我跟我媳妇的事’,还说他姑父是区城建局的周德发。被告,马大强是你对象不是?”

周娟嘴唇动了动:“是……是在处对象。”

“那你把一部涉嫌操作原告银行卡转账的旧手机,让你弟寄给你对象,是什么用意?”

“我……我那是让他帮我修手机!手机坏了……”

“修手机需要保价两千?修手机需要从建设路跨半个城寄到金桥建材市场?修手机需要专门让你弟周强去寄?”王庭长一句接一句,语速不快但每句都钉在点子上,“被告,你现在把手机从马大强那里要回来,当庭提交,本院做电子数据鉴定。要是手机里的操作记录跟流水对得上,你刚才说的‘家庭理财调剂’就得换个说法了。”

周娟手在桌上攥成拳头,指头抠着桌面上的木纹。她律师把公文包拉链拉上又拉开,最后说了句:“审判长,我方申请休庭,需要补充提交证据。”

“休庭十五分钟。”法槌敲了一下。

周娟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这边时停了一步,侧过脸低声说了句:“周明远,你够狠。”她律师在后面扯她胳膊,把她拽走了。

休庭期间我上了趟厕所,回来时老赵在走廊里堵住我,压着嗓门:“小周,我刚看见周娟她舅在楼下打电话,急得转圈,好像是在找人。你小心点。”

“找谁?”

“没听清,就听他说‘你不是说能压下来吗怎么还开庭了’。”

我拍了拍老赵胳膊:“没事,让他找。王庭长开庭前跟我说了,这个案子他顶得住。”

十五分钟到,重新开庭。周娟坐回被告席,律师手里多了一页手写纸,递交给法警转呈王庭长。

“审判长,我方补充答辩:第一,被告承认在操作原告银行卡转账时,存在未及时告知原告的程序瑕疵,但主观上并无恶意,所得款项均用于家庭共同开支;第二,被告愿意返还两万元整,但不同意原告主张的十四万,因为其余款项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正常流转;第三,被告请求原告撤销在公共场合张贴的流水材料,双方达成和解。”

王庭长看完,往桌上一搁:“被告,你承认那七笔转账是你操作的了?”

周娟低着头,声音闷着:“……是。但我不是故意的,那钱我也没乱花”

“审判长,”我站起来,“原告方不同意和解。被告在离婚协议中利用虚假转账记录,迫使原告承担八万六千元虚假债务并放弃房产所有权,已经构成欺诈。原告请求法院确认该债务条款无效,判令被告返还十四万元。另外,原告已向公安提交虚假诉讼刑事线索,请法院依法移送。”

王庭长翻了翻卷宗:“原告提交的刑事线索,本院已经单独立卷,今天庭审结束后移送公安经侦大队。被告周娟,你刚才当庭承认七笔转账由你操作,请在庭审笔录上签字确认。”

周娟拿笔的手抖了一下,在笔录上划拉了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

王庭长敲法槌:“本案择期宣判。被告在宣判前不得转移、隐匿涉案财产,不得干扰证人作证。退庭。”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老赵头一个站起来,主机箱差点绊他一跤。周娟从被告席出来,她律师夹着公文包快步往外走,她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正把材料往档案袋里收。

老赵凑过来:“小周,她刚才承认了!当庭承认了!这算不算赢了?”

“算一半。宣判之前不算完。”

郑姐从后排走过来,毛线活塞包里了,拍了拍我肩膀:“小周,你今天在庭上说的那些话,郑姐听明白了。回头我跟我那几个老姐妹说说,以后周娟再到我店里做衣服,我得多收她二十。”

粮油店老周把矿泉水递给我一瓶:“喝口水,说了一上午了。”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老赵还在兴奋:“小周你看见没,她律师后来脸都绿了,休庭时候在走廊里跟周娟吵了一架,我听见一句‘你不是说没留证据吗’”

手机震了一下,王庭长发的短信:“庭审笔录我看了,你那个聊天记录和快递单提交得及时。公安那边明天来调卷宗,你把U盘再备一份给我。”

我回了个“好”。走出法院大门,太阳挺大,照得台阶白晃晃的。老赵扛着主机箱走在前头,回头喊我:“小周!晚上面馆!三碗面!加肉!”

“加肉加肉。”我跟着下了台阶。

手机又震了。周娟微信,一条文字:“你把我手机弄到法院去了,马大强跟我分手了。你满意了?”

我没回。她又发一条:“我妈真住院了。你爱信不信。”

我把两条都截了图,存进“证据_08_庭审后周娟消息”,然后给老赵发了条微信:“晚上多加一碗,我给刘所长送去。”

第九章 因果闭环,做局害人终害己,沉冤得雪

五月十六号,王庭长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西红柿。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在筐里翻,摊主老马拿塑料袋等着。

“周明远,宣判定了,五月二十一号上午九点,第三审判庭。你那个手机鉴定结果出来了,公安那边把电子数据鉴定报告抄送了一份过来,PE-TM00手机里提取到银行App登录缓存记录,七笔转账操作时间与手机内操作日志完全对应,另外还恢复出两条被删除的短信,一条是95588验证码,一条是周娟发给马大强的‘手机寄给你了别开机’。”

我把一个西红柿搁进袋子:“王庭长,那刑事那边呢?”

“经侦已经正式立案了,虚假诉讼罪,这两天应该会给周娟下通知。你民事宣判照常走,不冲突。”

“明白。五月二十一号,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老马把西红柿往秤上一搁:“小周,听说你官司快赢了?我媳妇昨儿在郑姐那做裤子,郑姐说的,说你在法院把周娟问得没话说。”

“快了马叔,判下来请你吃西红柿。”

“拉倒吧你留着自己吃!”他往袋子里又塞了两个,“拿着,算马叔随的份子。”

五月二十一号,第三审判庭。这回旁听席坐满了,老赵、粮油店老周、郑姐、出租司机小吴,连老孙婆子都来了,坐最后一排靠墙角,手里攥着个手绢,扭来扭去。周娟坐被告席,没带律师,一个人来的。白衬衣换成灰T恤,头发散着,脸瘦了一圈,眼底下两道青。

王庭长敲法槌:“现在宣判。原告周明远诉被告周娟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经审理查明……”

他念了大概六分钟,把七笔转账的时间、金额、操作终端、IP归属、快递寄送记录、马大强签收记录、手机鉴定结论挨个念了一遍。念到“被告周娟当庭承认七笔转账由其操作”时,周娟低头拿手指头抠桌面。

“本院认为,被告周娟在离婚协议谈判期间,未经原告同意,利用原告银行卡信息操作转账,制造虚假债务证据,迫使原告承担八万六千元债务并放弃房产所有权,构成欺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原被告离婚协议中关于八万六千元债务的条款无效;二、被告周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原告周明远十四万元;三、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法槌落下,声音比前几次都脆。

周娟站起来,手撑着桌面,嘴唇动了两下:“审判长,我……我没那么多钱,那钱我花了……”

“被告,”王庭长把判决书合上,“十五日内返还,逾期原告可以申请强制执行。你有异议十日内上诉。退庭。”

周娟从被告席出来,经过我这边时没停步,鞋跟磕地砖的声音比半年前在民政局轻了不少,嗒嗒嗒嗒,一路响到门口。老孙婆子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攥着手绢追出去两步,到底没喊出声。

老赵从旁听席蹦起来,主机箱也不管了,先拿手机往群里发语音:“赢了!十四万!周娟当庭没话说了!”粮油店老周拿胳膊肘杵他:“你小点声,法院呢。”郑姐从包里掏出毛线活,这回真织上了,一边织一边说:“我回去就跟那帮老姐妹说,以后周娟来我店里,先交钱再做衣服。”

出了法院大门,太阳毒得很,台阶上反光刺眼。老赵把主机箱往地上一搁,拿手扇风:“小周,钱啥时候到手?”

“她十五天不给,我就申请强制执行。她名下那辆车、银行卡、工资,法院都能扣。”

“她要是把钱转移了呢?”

“判都判了,转移也没用。她转给谁,法院追到谁。”

正说着,手机响了。周强打来的,我接起来,他那头声音蔫着,没以前的横劲:“前姐夫,我姐让我跟你说,那钱她想办法凑,你能不能跟法院说说别强制执行?她单位那边知道她官司输了,领导找她谈话了,说影响不好,可能要调岗。”

“你姐让你来说的?”

“她自己不好意思打,让我打的。前姐夫,你看你俩好歹夫妻一场,她都这样了,你退一步呗?”

“周强,你三月六号早上七点十二分在快递点寄的那个件,保价两千,收件人马大强,寄件人写你名。法院判决书里写了,那个件是转移证据。我没告你,是给你姐留面子。你再替她打这个电话,下回法院传你出庭作证,你自己想好怎么跟法官说。”

周强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挂了。

老赵在旁边听见了半截,啧了一声:“他还有脸来求情?”

“她走投无路了,谁的电话都打。”

六月三号,判决生效第十三天,周娟把钱转过来了。十四万整,分三笔,从三个不同账户汇进我工资卡。银行短信连响三声,我正在面馆吃面,老赵伸脖子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回头冲后厨喊:“媳妇!再加个拍黄瓜!算我账上!”

钱到账第二天,刘所长电话打过来:“小周,跟你说个事,周德发被区纪委约谈了。你三月七号发我的那个群聊录音,我往上面报了,纪委那边查他那个外甥女婿马大强的公司,去年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中标,招标负责人就是周德发。纪委一查,马大强公司资质不够,标书是借的别家公司的壳。周德发停职接受调查了,马大强那个公司账户冻结,项目重新招标。”

“刘所长,谢谢您。”

“谢我干啥,你材料硬,我顺水推舟。”他顿了顿,笑了一声,“对了,你那个前岳母李秀兰,前天来街道找我,说要告你侵犯隐私。我说你告去,法院判了周娟败诉,你贴流水是举证,不是侵犯隐私。她骂骂咧咧走了。”

六月十号,老赵在面馆给我看手机:“小周你看,周娟朋友圈三天没更新了,上一条还是五月二十号发的‘清者自清’。”底下最新评论是郑姐:“娟子,你那‘清者自清’底下咋不把你法院判决书贴上?让大家也看看什么叫清。”

粮油店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前天碰见周强了,开着那飞度,车窗摇下来跟我打招呼,我问他你姐最近咋样,他支支吾吾说‘还行还行’,一脚油门跑了。”

老赵把面碗往我面前一搁:“小周,你那个车,朗逸,你还要不要?周强开走半年了,保险都没过户。”

“要。我昨天给周强发了条微信,让他把车洗干净送回来,油加满,少一格油我按市价扣。”

老赵乐了:“他回了吗?”

“回了。说‘前姐夫你车我保养得可好了,机油刚换的’。”

六月底,钱到账第二十天,我去4S店把朗逸做了个全车检查。周强还真换了机油,就是右前轮蹭了块漆,没补。我把车开回爸妈那,我爸围着车转了三圈,拿手抹了抹引擎盖上的灰:“这车还能开。”

“能开。爸,那十四万我转你卡上,你把我姑家份子钱出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我爸手一摆:“份子钱我出了!你姑家儿媳妇生二胎,我随了两千,头一回没躲着人走。”他拿抹布擦着车门把手,头也不抬,“你姑问我‘明远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打官司赢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明远,晚上在家吃,妈包饺子!”

“吃。多包点,我给老赵带一饭盒。”

晚上吃完饺子刷手机,群里热闹得很。粮油店老周发了个视频,周德发夹着公文包从区纪委大门出来,后面跟个拿摄像机的,他拿手挡脸,钻一辆黑轿车走了。底下评论一串,郑姐:“德发这是约谈完了?”老周回:“谈了一上午,出来脸都是灰的。”出租小吴:“马大强那个五金店卷帘门拉下来了,贴了张‘停业整顿’。”

老赵在群里@我:“小周!啥时候请吃面?”

我回:“明天。面馆见,一人一碗,加肉。”

第二天中午,面馆坐满了。老赵两口子、老周、郑姐、小吴,连老孙婆子都来了。老孙婆子坐角落,端了碗面闷头吃,吃了一半抬头跟我说:“小周,姨之前嘴碎,你别记恨姨。”

“姨,吃面。蒜自己捣。”

她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扒面。老赵举着面汤碗:“来,咱碰一个!祝小周沉冤得雪!恶人有恶报!”

七八个碗碰在一起,面汤洒了一桌。我拿抹布擦了擦,坐下吃面。手机搁桌上震了一下,王庭长短信:“周明远,公安那边刑事案子近期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作为被害人出庭,提前跟你说一声。”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桌上,继续吃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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