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雅二医院学术论文造假,绝对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文/叶雨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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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尺子上,一厘米被硬生生塞进了十二个格子。这大概是计量史上最勤勉的一把尺子,别的尺子一厘米分十格,它非要分十二格,仿佛作者生怕读者不知道——这里有问题。再配上把"湖南(Hunan)"拼成"Human(人类)"的地址,末尾用字母 l 冒充数字 1 的邮编,还有一窝圆润得酷似虾滑、被网友怀疑是 AI 一键生成的"小鼠皮下肿瘤",这篇挂在 Springer 旗下期刊上的论文,与其说是科研成果,不如说是一场大型行为艺术。行为艺术的门票还是公帑买单的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两项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

网友的显微镜值得表扬。真正的同行评审本该早就发现的东西,如今要靠一群闲得发慌、眼却贼亮的吃瓜群众来揭发,这本身就是一份耐人寻味的鉴定意见:不是科学共同体在守门,而是段子手在补位。更耐人寻味的是,这把尺子、这个地址、这些虾滑,居然一路绿灯,穿过作者、穿过医院科研管理部门、穿过期刊审稿人,最终堂而皇之地印在了国际期刊上。一道门都没拦住。一厘米十二格都拦不住,那这些关卡到底是拿来拦什么的?

于是,熟悉的剧本又上演了:科研部介入,省科技厅责成核查,全网等着揪出那个"害群之马",把他钉在学术不端的耻辱柱上,罚酒三杯,通报批评,然后一切照旧。这套流程我们都熟。可问题在于,湘雅二院这套流程,去年还是前年,才刚刚因为刘翔峰走过一遍——把病人当提款机、把手术刀当敛财工具的那种走法。当时也是义愤填膺,也是"绝不姑息",也是要举一反三、深刻反思。结果呢?反思的墨水还没干,虾滑就端上来了。

一个人连着两次把底线当蹦床踩,要么是这人天赋异禀、骨骼清奇,要么就是这地方的地板本来就是豆腐渣做的。我更愿意相信后者。因为单看个人品行,解释不了这些疑点是怎么被一层层机构性的失职——不好意思,是层层放行——给护送上飞机的。刘翔峰在科室里的那些勾当,同僚当真毫不知情?一篇把湖南念成"人类"的论文,科研管理部门的章是怎么盖下去的?如果一个人的恶要靠一整条流水线来协助,那我们该审问的,就不只是流水线上那个最显眼的工人,而是整条流水线,以及那个把流水线验收合格、还给它发了大红花的人。

这就绕到了考核这根定海神针上。医院要排名,排名看论文;医生要晋升,晋升看 SCI;论文要数量,数量就催生"重量轻质"。当一个人能不能上一步,不取决于他半夜被叫醒去抢救了几次,而取决于他名下挂了几篇谁也没空细看的论文,那"刷论文"就从旁门左道变成了主营业务。分级量化考核本该是筛掉滥竽的筛子,可当数量成了唯一的筛孔,滥竽就学会了把自己扎成一捆卖。虾滑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是被"非升即走"的铡刀、被"数论文如数钞票"的指挥棒,一点一点喂养成型的。

再往下沉,是那套层级审核的橡皮图章。一篇文章要过关,作者签、科室核、科研处审,理论上层层把关,实际上层层盖章。每一层都默认上一层已经看过了,于是没有任何一层真的在看。这在组织行为学里有个不太好听的名字,叫"责任扩散"——人越多,越没人负责;章越齐,越没人读。一厘米十二格这种连小学生都不会犯的错,之所以能一路畅通,恰恰是因为畅通本身,就是这套审核系统的设计目标。它不是筛子,它是传送带;它的存在不是为了拦下坏东西,而是为了让好流程"看起来很美"。

所以,别急着把板子全抡在那个拼错地址的作者身上。他当然要挨板子,但他只是那个最方便被拉出来示众的人。真正该被拷问的,是那把盖下红章的、审核的、定规则的、发经费的每一双手,是那个把"数论文"当政绩、把"零举报"当政绩、把"高影响因子"当政绩的考核指挥棒。这根指挥棒不改,抓了张三还有李四,堵了虾滑还有蟹棒,因为地里的土就是这么肥,你不长它也会催着你长。

眼下最可能的结果,我们都猜得到:查出一个"个别科研人员学术不端",通报措辞严谨,处理结果解气,舆情随之降温,吃瓜群众散场。至于那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不会被追回、那套让一厘米长出十二格的考核机制会不会被松动、那句"以论文论英雄"的指挥棒会不会被折断——大概是不会有人再追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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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虾滑已经端走了,下一盘,谁知道会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