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四点开始下大的,她做完产检出来,站在门诊楼的台阶上,给丈夫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她丈夫说:“堵在桥上了,你等一会儿,十分钟就到。”她把检查单塞进外套里侧,用塑料袋子裹好,站在屋檐下看雨脚密密地砸在地上。肚子里的孩子动弹了一下,她伸手按了按,轻声说:“不急,爸爸马上来。”

等了二十分钟,那辆白色轿车才从路口滑过来。车没直接开到她跟前,停在几十米外的弯道上。她想着可能是怕开上来没法掉头,便撑着伞,一手护住肚子,踩着水洼往车那边走。

走到车尾,刚要拉开副驾驶的门,后排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一张化了淡妆的脸——二十七八岁,冲她笑了一下。

“子林姐,”车里那个女生说,“雨大,你坐后面吧,前面堆了东西。”

她认得这个声音。叫秋月,丈夫单位新调来的同事,上个月一起吃过两次饭。她愣了一下,拉开车门,低头看见副驾驶座上确实放着一个纸袋,像是刚从商场拎出来的,还没拆标。她绕到后排,拉开另一侧车门,坐进去。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涌上来,甜腻发闷,像打翻了一整瓶劣质花果香。她刚坐稳,眼角扫见前排座椅缝里塞着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靛蓝色的布料——那是她妈妈前阵子给她缝的腰枕,针脚走得密,里面填得是决明子和荞麦壳,她坐久了腰疼,产检时都要垫着。

她往下再看,袋子底下还压着一双手工布鞋,软底,她上车用的,因为脚肿,平底鞋穿不进去。

“这些东西谁放的?”她问。

秋月从副驾驶回过头,伸手把那个塑料袋拎起来,像拎一件不要的旧衣裳:“哦,这两样太占地方了,我就收拾了一下,塞后备箱吧。”她说着已经摇下车窗,把袋子递出去,“少安哥,你后备箱开一下。”

她丈夫坐在驾驶位上,没接那个袋子,也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后备箱啪地弹开。秋月探出去半个身子,把塑料袋放进了后备箱,又缩回来,顺手把车窗关严。

许子林坐在后排,周身被那股香水味包裹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她妈缝的,是她每天产检要垫的,话到嘴边看见丈夫的背影——他系着安全带,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秋月:“你到家要我停哪个口?”

“就上次那个小区门口就行。”秋月说,又回过头看她,“子林姐,你检查怎么样?宝宝还好吧?”

“你把这香水关一下。”许子林说,“我闻着不舒服。”

她说完这句话,车里安静了三秒。秋月没动,往前看了一眼,像是在等谁发话。她丈夫终于开了口,语气软下来,像是哄人:“这香水是秋月的,人家刚买的,总不能让人家收起来吧?你忍一忍,上车前我开个窗,透了味再走。”

“你刚才没开窗吗?”

“刚才雨大,忘了。”

许子林低下头,看见自己脚底下踩着的那块脚垫——是她的,结婚时她挑的,深灰色,耐脏。现在边角卷起来,沾着泥水;更刺眼的,是副驾座椅旁边搁着的那瓶香水,瓶口敞着,像刚喷过。

“少安哥,”秋月忽然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要不我下去坐公交吧,别让子林姐难受。”

这句话说完,她丈夫的声调立刻变了:“你淋不了雨,你下车干什么?”他侧过脸,半是对秋月,半是对后排,“她身体弱,别让她下去。”

许子林抬眼,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丈夫的脸,眉毛皱着,目光却落在副驾那个人身上。她忽然觉得一句“我怀孕6个月就能淋雨?”的话应该冲出口的,但她说出来了。

“你淋不了雨,我怀孕6个月就能淋得了?”

丈夫没说话,车子开出去三百米,停在路边。雨点打在车顶,密密麻麻。许子林低头,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产检单——B超,胎心,所有数据都写在纸上,她妈妈早上还在电话里叮嘱她:“做完检查回来吃饭,给你炖了鸡汤。”

“你开回去。”她说,“我说的是开回我妈那儿。”

“现在下这么大的雨,你先回家再说。”丈夫终于扭过头,语气里带了点不耐,“你今天这是闹什么?”

“我闹?”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说,“这辆车子是我陪嫁过来的,当初说好的,平常你上下班开,产检接送我。今天我让你来接我,你接了一个人,再让我坐后排,把我妈给我缝的腰枕、我穿的鞋都扔了,放一瓶我闻不了的香水——”

“那不叫扔,”丈夫打断她,“就是放后备箱。”

“后备箱不是扔?”

秋月在副驾上把头低下去,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嘴里说着:“子林姐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今天不该让少安哥来接我……”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

许子林看着这一幕,恍惚间觉得自己才是这场雨里多余的那个人。她伸手推开车门,雨声轰地涌进来,车门下面积了一个小水洼。

秋月马上喊:“拿伞拿伞!”她丈夫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慌了一下,伸手想去抓她的衣袖,没抓住。

她一只脚踩进水里,雨浇在她后背上,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扭头,看着车里那个空出来的副驾,不看了,转回来说:“今天你把车开走,以后产检生孩子都别找我。”说到一半,顿了顿,“你就开车送她吧。”

车门关了。

车没走,在雨里停着,尾灯红红地亮着。许子林站在路边,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冲进衣领里;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产检单,还在,塑料袋子裹得严实,没湿。她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接——她妈妈的,她丈夫的,还有一个是出租车平台的司机打来的。

她给妈妈回了一条消息:“妈,我今天回去住。”

往小区门口走的时候,她经过车尾,透过湿乎乎的后窗看见丈夫还坐在驾驶位上,手握着方向盘,肩膀微微耸动,像是说了什么。副驾上的秋月侧过身,像是在帮他擦脸上的水。

她没再看。她走出几步,站在一个公交站台下,给出租车平台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师傅,问她定位在哪。她说了一个地址,师傅说:“下雨天,你一个人等车,注意安全。”

她握着手机,站在站台上,雨顺着站台的铁皮边沿淌成一道帘子。她想说“我怀孕六个月了,今天做完产检,一个人站在雨里等车”,但最后没有说。

“嗯,就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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