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月,今年二十六岁,去年夏天从一所985大学硕士毕业,进了这家叫盛达科技的民营企业,做董事长办公室的行政专员。试用期六个月,说好到期转正,结果到了日子,人事跟我说再等等。
盛达科技做的是新能源电池配套,赶上这两年风口,公司业绩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去年年底开年会,董事长钱广发在台上讲话,红光满面,举着酒杯说今年公司净利润破了六个亿,光他个人的分红就有三亿多。台下掌声雷动,我坐在最后一排也跟着鼓掌,心里还美滋滋的,觉着公司效益这么好,转正的事儿应该板上钉钉了吧。
结果腊月二十八,人事刘姐把我叫过去,磨叽了半天,说董事长特批的,今年行政口编制压缩,我这个岗位暂时不能转正,让我先干着,工资照发,等明年开春再说。
我当时就懵了。编制压缩?董事长办公室加上我就三个人,一个主任赵姐,一个管公章的老孙头,再就是我。赵姐天天忙着跟各路人马周旋,老孙头除了盖章就是喝茶看报,整个办公室的活儿基本上全是我在干。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九点,收发文件、安排会议、对接各部门、写纪要、催进度、给董事长订机票酒店、给他夫人买花订蛋糕、给他闺女安排辅导班试听课。我忙得脚打后脑勺,中午饭经常是两点多才扒拉一口。就这,说编制压缩?
我出了人事办公室就给赵姐打电话,赵姐在那边叹了口气:“晓月啊,你别多想,董事长就那个脾气,能省一分是一分。你先干着,我找机会再帮你说说。”
我说行,那我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三月底。开春了,公司又招了一批新人,有个小姑娘分到我们办公室隔壁的市场部,试用期三个月就转了正,工资还比我高两千。我忍不住又去找刘姐,刘姐这回连借口都懒得换了:“董事长说了,你这个岗位暂时没有正式编制,再等等吧。”
我当时就明白了。什么编制压缩,什么再等等,说白了就是不想给我转正。我试用期工资五千五,转正之后按公司标准是八千,五险一金全额交。董事长这是算明白了账,能省两千五就省两千五,反正活儿有人干。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视频,我妈问我转正了没,我说没呢,公司说再等等。我妈在屏幕那头皱眉头:“你干了快一年了还不转正?那公司靠谱不靠谱啊?”我说靠谱是靠谱,效益好着呢,董事长刚分了三亿多红。我妈嘴张得老大:“三亿多?那还不给你转正?一个月差两千五,一年才三万,他分三亿的人在乎这三万?”
我妈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人家分三亿的人,偏偏在乎我这一个月两千五。
四月份的时候,董事长办公室要搬新楼,整层重新装修,里头的家具绿植软装全是我一个人盯的。钱广发来看过一回,转了一圈,啥也没说,就皱了皱眉,跟赵姐嘀咕了一句“这椅子颜色跟墙上不搭”。赵姐转头就跟我传达,我赶紧联系厂家换。换完他又来了,这回说“绿萝太多了,看着闹心”。我又吭哧吭哧搬走了一半。折腾了四五个来回,最后他老人家来剪彩那天,对着镜头笑得跟朵花似的,握着来宾的手说“我们盛达的办公环境,全省一流”。
我在人群后头站着,手里攥着对讲机,心想一流个屁,合着这“一流”全是我一个人跑断腿跑出来的。
真正让我心凉的是五月份那件事。公司要申报省里一个重点项目的补贴,材料要求特别细,涉及到技术、财务、生产、销售好几个部门的数据。这活儿按理说是项目办牵头,但项目办那个经理是董事长外甥,干活儿稀松,赵姐就把这事儿推给我了,说你年轻脑子活,帮着整一整。我连着加了七天班,把各部门数据要上来,理清楚,写成申报材料,前后改了十一稿。最后材料报到省里,一举中标,补贴拿了一千二百万。
钱广发在办公会上表扬了项目办,说小年轻们干得不错,给公司争了光。项目办那个外甥嘿嘿笑着站起来说谢谢董事长肯定。从头到尾没人提我一句。我坐在角落里记会议纪要,手里的笔差点把纸戳穿。
当天晚上我下了班没走,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办公室灯都关了,就我头顶那一盏亮着,照着我桌上那盆快蔫儿了的绿萝。我突然想起来,这盆绿萝还是我搬新楼的时候自己从花卉市场买的,十块钱一盆,买了二十盆,挑最好的一盆搁自己桌上。结果董事长一句“绿萝太多”搬走了十九盆,就剩这一盆,我偷偷留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妈,我不想干了。”
我妈这回没劝我忍,她沉默了几秒钟,说:“那就别干了。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一个月两千五你妈贴得起,但让人这么不当人看,咱不受这个气。”
挂了我妈的电话,我又给我男朋友赵磊打了过去。赵磊在银行上班,平时话不多,但遇事儿特别稳。他听完我这一通倒苦水,问了我一句:“你想好了?现在辞了工作可不好找。”我说想好了,不伺候了。他说行,那你辞职这几天住我这儿,我养你。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那块堵了快一年的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
第二天我就写了辞职报告,走流程,按公司规定,提前三十天通知,工作交接清单列了满满三页纸。赵姐收到报告愣了半天,把我拉进小会议室:“晓月,你这是闹啥?董事长就是抠了点儿,你再忍忍,年底肯定给你转正。”
我说赵姐,我忍了快一年了,从去年七月干到今年五月,试用期六个月到期不转,又拖了快五个月,前前后后十一个月,我拿的还是试用期工资。公司去年净利润六个亿,董事长个人分红三亿多,到我这儿一个月两千五的转正差额舍不得出。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是来上班的。他分三亿是他的本事,我不眼红,但我也不是傻子。
赵姐被我怼得没话说,叹了口气:“那你交接给谁?你这一摊子事儿可不少。”
我说按制度来,谁接我教谁,教会为止。
接下来三十天,我开始了漫长的交接。董事长办公室的活儿看着不起眼,真一摊开,大大小小几十项。日常文件流转、会议安排、纪要撰写、各部门周报汇总、董事长行程管理、公章使用登记、内外宾接待流程、办公用品采购对账、物业水电对接、车辆调度、机票酒店预订、董事长家里那摊子私事儿也得交接——他夫人每个月做美容的卡要按时充值,他闺女每周三晚上奥数课要提前约车,他老母亲每月去医院复查要提前挂号。我把这些一条一条列出来,教给新来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叫孙悦,刚毕业,比我小两岁,人挺机灵,就是干了三天就开始翻白眼。第四天她偷偷问我:“晓月姐,董事长家里的事儿也要你管啊?这不是公私不分吗?”我说你才知道啊,我忍了快一年了。她吐了吐舌头,说姐你走了我也干不长。
交接的第三周,出了一件事儿。公司要开半年度经营分析会,董事长要求各部门提前三天交汇报材料。往常这事儿都是我催,这回我按交接流程把该通知的通知了,该发的模板发了,然后就没再盯着。到了开会前一天,还有四个部门没交。钱广发在群里发火,@赵姐问怎么回事。赵姐跑来问我,我说我已经把交接清单给孙悦了,流程上也写清楚了要提前两天催收,她可能还没来得及。
钱广发知道了,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板着脸问:“林晓月,你这还没走呢就开始撂挑子了?”
我说钱总,我没撂挑子。我一个月拿五千五,干的是八千的活儿,现在我快走了,手把手教新人,该走的流程都走了,该发的通知都发了,您要是觉得我干得不好,可以扣我工资。不过话说回来,我试用期工资五千五,您扣也扣不了多少。
钱广发被我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挥挥手让我出去了。
真正让公司炸锅的是我走之前的最后一周。那天我把交接清单打印出来,找赵姐、孙悦、还有财务和人事的签字确认。清单最后我加了一行备注:本人经手事项已全部交接完毕,自即日起不再承担董事长办公室任何工作职责。然后我把工牌、门禁卡、办公钥匙、公司手机、笔记本电脑一样一样交回去,让接收人签了字。
最后一天下班,我收拾自己抽屉。里头没啥值钱东西,一个保温杯、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一包湿巾、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我把绿萝端起来搁到孙悦桌上:“送你了,好好养。”孙悦眼圈红了,说晓月姐对不起,我说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干。
我抱着东西出了写字楼,赵磊在楼下等我。他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搂着我肩膀说走,吃火锅去。我回头看了一眼盛达科技那栋楼,十二层,玻璃幕墙明晃晃的,阳光打上去能照出人影。我心想,去你妈的吧。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结果我走了不到俩礼拜,赵姐给我打电话,语气特别急:“晓月,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出事儿了。”
我说咋了。
赵姐说省里那个重点项目补贴,下周要来现场核查,要调原始申报材料,还有当时各部门提供的数据底稿、会议记录、审批单,全是我经手的。孙悦不知道放哪儿了,翻遍了档案柜和电脑也没找着。董事长急得拍桌子,说要是核查出问题,一千二百万补贴得退回去。
我说赵姐,我走的时候交接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申报材料原件在档案室第三排铁皮柜第二层,贴着蓝色标签的档案盒里。电子版在共享盘“重点项目申报”文件夹下头,“最终版”子文件夹,文件名带日期。各部门数据底稿我扫描了存了PDF,没扫描的纸质的在同一个档案盒里。清单上我连柜子钥匙放哪个抽屉都写了。
赵姐沉默了半天,说:“晓月,姐对不住你。你干得那么好,公司没留住你。”
我说赵姐,不怪你。你让孙悦翻翻我留的那张交接清单,最后一行我写了备用钥匙在赵姐您抽屉最里头那个铁盒子里,她可能没看见。
挂了电话我该吃吃该睡睡,也没往心里去。结果第二天钱广发亲自给我打电话了。我接起来,他在那头咳了两声,说:“小林啊,那个……材料的事儿谢谢你。赵姐跟我说了,你交接做得挺细。”
我说钱总客气了,应该的。
他又咳了两声:“那个……你现在找着工作没?要是没合适的,回来也行,转正的事儿咱再商量。”
我差点笑出声。我说钱总,我现在在新公司干得挺好,刚转正,工资一万二,五险一金全额交,公司还给配了台新电脑。谢谢您惦记。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钱广发说了句“那行吧,回头有空回来坐坐”,就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听孙悦说,我走了之后,办公室又招了两个人,一个专门管行政,一个专门给董事长跑家里那摊子私事儿。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一万六,干的还没我一个人多。钱广发在管理层会上发了通火,说以后所有试用期员工到期必须按时评估,该转正转正,别拖着。赵姐趁机把行政岗的招聘标准也提了,工资开到九千,招了俩礼拜才招到合适的。
孙悦在微信上跟我说:“晓月姐,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董事长消停多了,上周他让我给他订机票,我跟他说‘钱总,订票流程在共享盘里,您让秘书提交申请单我这边才能处理’,他居然没发火,说了句‘行吧’就走了。搁以前早骂人了。”
我回她一个笑脸,说那你好好干。
其实这事儿过去之后我自己也琢磨了挺长时间。钱广发分三亿舍不得给我转正,说他抠门吧,他捐给老家修路一下掏了五百万。说他大方吧,一个月两千五跟我这儿磨叽了快一年。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抠,他是觉得我不值。在他眼里,行政就是个打杂的,换谁干都行,五千五能雇着人干嘛花八千。他算的是经济账,可他没算明白另一笔账——我手里攥着公司多少事儿,我走了之后那些事儿得几个人接,接的人得开多少工资,中间出差错的风险值多少钱。
后来赵磊问我恨不恨钱广发,我说不恨。他给我上了一课,让我知道在职场上,别指望老板良心发现,你得自己把账算清楚,该值多少钱就值多少钱,人家不给,抬腿走人。走的时候还得走得漂漂亮亮的,交接做扎实,让人挑不出毛病,走了之后公司才知道你有多重要,那才叫本事。
赵磊说那你现在这新公司咋样,老板抠不抠?
我说抠,但人家抠在明面上,试用期六个月到日子就转,一分不差。上个月我加了一礼拜班搞完一个大项目,老板批了三千块奖金,还在群里发了红包。对了,我们老板也分了不少红,没三亿那么多,几千万吧。但他知道给我涨工资,上礼拜刚提的,说晓月干得不错,下个月起加两千。
赵磊乐了,说那你这工资快赶上我了。
我说你少来,你那银行年底发奖金的时候别跟我哭穷。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路过花店,进去挑了盆绿萝。这回我挑了盆最大的,叶子油绿油绿的,端端正正摆在新公司工位上。同事问我咋想起来买绿萝,我说这玩意儿好养,给点水就活,不挑地方,搁哪儿都能长。
跟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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