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杨新村那套三十八平米的两室户里,床头开关左上角磨得溜光水滑,塑料原有的细纹全没了。五十四岁的沈建骐眼底全盲了整整有六年之久,连东南西北的方向都得依靠从窗缝当中漏进来的风进行辨别,不过每天到了凌晨四点二十这个时刻,他翻身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准定是伸手把电灯按亮。屋子里面慢慢漫延开的那一点微弱光晕,向来都是没有办法照亮属于他自己的黑暗世界,但是这样一来,却硬生生地给另外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托住了底。

前几天清晨四点多钟的时候,外头环浜路上刚刚行驶跑过头班公交车,沈建骐翻动身子伸手贴着墙壁摸索,指腹刚刚触碰到那个塑料外框,电灯就已经抢先一步亮起。这是我抢先动手按压了下去。他悬停在半空当中的那只手停滞顿了顿,嘴里轻声地念叨了一句“亮着啊”,随后便把拖鞋蹬在脚上迈步进灶间着手烧水,迈动的脚步依旧是慢悠悠的,契合着以往大半年时间里面的每一个早晨,并没有任何两样。

等到水壶开始发出呜呜声响的时候,我翻身坐起,把两双拖鞋顺着床边齐整地摆放好,同时又把他床头搁着的那杯凉白开往右手方向挪动了半寸的距离,并且让杯柄端正地朝向右侧。所有这些琐碎细小的规矩,全部都是他依靠日常生活的摸索总结出来的。我今年的年岁是四十九岁,在社区食堂里面专门负责管理收银工作以及分拣配菜,在去年冬天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行李箱子、怀里抱了一床棉被,从虹口地区搬迁过来,跟他搭伴在一起过日子。两个人领了结婚证件并没有操办酒席,做饭的灶间依旧是跟隔壁邻居共同合用的,晒台上方搭着的竹竿只要一到了黄梅雨季,上面晾晒了整整三天的衣服甚至都还能拧挤出水珠。

刚刚搬迁住进来的头几天时间里,我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暗暗犯过嘀咕。每逢四点二十他起床起夜、点火烧水、或者是阴天收拢竹竿,手底下传出的第一声动静铁定是“啪”的一下把电灯揿亮,即便灶间的水已经烧开了,也由着这个灯泡持续亮着。我甚至还在私底下偷偷产生过怀疑,琢磨着他是不是并没有完全失明全瞎?或者是在黑暗屋子里面一个人独居久了产生害怕情绪?同时脑海里甚至还闪现过一点上不得台面的猜忌,怀疑这个习惯是不是为了以前的哪个女人所专门留下。到了第五天早晨,我趁着他前往街道专门辅导老人学习用手机读屏软件的时机,故意动手把他床头放置的那本讲义挪换了位置,到了晚间看着他摸索探寻了半天功夫才勉强找着,并且一声不吭地把讲义收纳进抽屉里面,我当时伫立在旁边臊得整张脸通红发烫。

有关于这件事情的话头是在第七天早晨正式挑明的。看着他弓曲着腰身伸手摸索鞋子,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嘴,建骐,你的双眼明明看不见东西,清晨起床之后开灯究竟是做啥用。

他把脚踏实地蹬进鞋子里面,连头也没有回转便直接丢出一句话:你前两天曾经讲过,在黑灯瞎火的环境里突然清醒,一时半会儿会摸不准床铺在哪个位置。

仅仅就凭借这么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语,立刻把我的整个身子牢牢定在了床沿上面。那个事情发生在搬迁过来的第三天清早五点五十,我睁开双眼看到四周一片漆黑,伸手往床沿外侧一搭便触摸到了冰凉的墙皮,整个人精神恍惚了好几秒钟,硬是完全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身处于什么地方。年轻的时候长期居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后来办理离婚之后自己单独一个人在外界辗转搬迁了四次家,每逢调换了一处陌生的地方,只要在黑夜里面惊醒,脑海深处就都要陷入空白那么一瞬间,这个毛病持续了几十年岁月,向来从没有人在意过。那天清晨我一边低头穿鞋一边随口唠叨了这么一句,他当时正在灶间里面哗哗地淘洗大米,嘴上仅仅应答了一声“哦”,这样一来,没成想他居然把话全部完整装进了自己心里。

到了今年正月期间,他的阿姐沈建英特意进门帮衬着剥除毛豆,这个时候才把当年的陈年老底彻底翻出,逐一讲给我听。上世纪九十年代期间,建骐在长途汽车站专门负责跑夜班运送行包业务,末班车经常需要耗费延误过半夜,家里的老姆妈在五斗柜上面总是会专门留置一盏五支光微弱亮度的微型电灯用于等候开门。到了后来,老人家患上了白内障并且连带着突发小中风,半夜神智糊涂苏醒之后便会在整栋楼道里大声呼喊儿子的名字,建骐为此特意调换回到白班岗位专门看守在隔壁房间,只要听见有动静传出,就会先把电灯按亮,随后再迈步上前贴身伺候,只要电灯亮堂起来,老太太的情绪马上就会彻底安生下来。阿姐把剥落的毛豆壳随手扔进搪瓷盆子里面叹息出声,讲起他这辈子打从年轻时候起始,手掌伸向墙壁开关的缘故,就从来没有一次是专门为了他自个儿亮起的。

到了春季动手清扫整理屋子的时候,我用抹布擦拭到那一块开关面板,指尖触碰摸索到塑料外壳上面那一处由于常年触碰而被蹭得平整光滑的圆形印痕,悬停了许久时间都舍不得继续往下擦拭。三十多年光阴过去了,从长途客运车站值守下夜班的年轻小伙,到日夜守候着生病老母亲的中年男子,再到如今眼前陷入一片墨黑的全盲状态,把手伸向开关按亮灯光的这个惯性动作,早就已经被他深深烙印刻进了骨头缝隙里面。

外面的天色这个时候正慢慢地泛现出青白色彩,晾衣竹竿上面悬挂着的衣物依然还在向下滴落着水珠,在下方的搪瓷盆里面发出了嗒的一声清脆声响。灶间里面的开水烧沸了,滚烫的热气顺着灶间门口飘散出来,我动手掀开棉被踩着鞋子下地,顺势端拿起放置在床头柜上的那杯温凉白开水,迈步给他平稳地送到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