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6月30日,上海,中华护士会第一次全国大会开幕。
来自全国8个省21所公立医院与教会医院的护士代表共24人出席,其中外籍护士23人,中国护士代表1人,她就是钟茂芳。
那时候,中国人管这一行叫"看护"。
钟茂芳是南洋华侨,毕业于英国伦敦盖伊(Guy)医院。
1909年,北洋女医学堂聘她任看护教习,她是中国第一位护理专业女留学生。
会上她提了个建议:把Nurse译成"护士"。
"护"是照料、保护,"士"是有学问的人。
这个提议获得大会批准,此译法沿用至今。
还有个冷知识。
初版只印了1000册,早已失传,直到2015年才在江西兴国县被发现。
连她自己编的书,用的都还是"看护"两个字。
在她眼里,换掉的是一种身份:干这行的人不是伺候人的,而是懂科学、有尊严的专业人员。
一百多年后,这个名字已经撑起一支庞大的队伍。
截至2025年底,全国注册护士总量达到606.2万,较2020年增加约135万。
名字统一了,名字底下的身份却分成了四层。
打个比方。
公立医院就像一栋大楼,四种护士都住在里面,但手里的"房本"不一样。
事业编拿的是产权房。
档案归主管部门管,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医院基本不会辞退。
这类护士多是资历深的老人,不少已经是主管护师、护士长,慢慢从一线转到了管理岗。
备案制住的是单位分的房,平时住着跟自家没两样:工资、福利、评职称都向在编人员看齐,进门也要过公开考试。
可房子是单位的,人一调走就得交钥匙,待遇留在原医院,不跟着人走。
合同制是签了长约的租客,直接跟医院签劳动合同。
只要不出大错,干到退休的人不少。
劳务派遣就是隔着二房东租房了:护士和派遣公司签协议,再被派到医院上班。
合同到期,或者医院要减员,最先搬走的往往是她们。
外人看不出这些区别,因为白大褂都一样白,差别全在抽屉里那份合同上。
病人眼里,她们都是"护士";人事科眼里,她们是四类人。
很多人以为编内编外的差距主要在月薪上。
其实在不少大医院,同岗位的月收入差得没那么夸张,真正拉开距离的东西不写在工资条上。
一是社保缴费基数,二是公积金比例,三是职业年金,在编的有,派遣的基本没有。
四是职称名额,合同制护士熬到退休,能评上主管护师就算不错了。
这些差距单看每个月都不起眼,像慢慢漏水的水龙头。
可是拉长到三十年就成了"反向复利":每年少一点,到退休那天,两个人的养老金可能差出一大截。
年轻护士比月薪,老护士比退休金,等她们看明白,往往已经过了能换赛道的年纪。
不过我不赞成把矛头对准有编制的老护士。
她们大多是在编制还宽松的年代进的门,那时候的护理工作又苦又累,很多人是一个夜班一个夜班熬出来的。
她们没抢谁的饭碗,只是赶上了一扇当时还开着的门。
不该怪人,要追问的是:门为什么越关越小?
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
这些年医院一扩再扩,病床越来越多,编制总数却多年不怎么动。
病房要人,编制不够,只好另想办法。
备案制、合同制都是打的补丁,劳务派遣更省事:社保、解聘的麻烦,都可以推给第三方公司。
按规矩,派遣本来不该这么用。
2014年施行的《劳务派遣暂行规定》写明,用工单位只能在临时性、辅助性或者替代性的工作岗位上使用被派遣劳动者,人数也不得超过其用工总量的10%。
问题是,这份规定适用于谁本身就有争议。
有律师事务所解读认为,其适用范围排除了国家机关、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公立医院用派遣,等于站在一片灰色地带里。
早年有学者调研过9所公立医院,派遣员工占职工总数的比例平均值为11%,而且派遣员工使用范围主要为护士,其中6所派遣制护士人数占派遣员工总数的80%以上。
这组数字让人心里发凉。
护理是病房的主业,换药、输液、抢救、观察病情,哪一样都不"辅助"。
把最核心的活交给身份最不稳定的人,等于把用工风险压到了最年轻、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身上。
医院的账面好看了,代价是一批年轻人的安全感。
这一年,两种声音同时在响。
一边是寒意。
2025年12月23日,湖北某二甲医院一名医务人员发出了该院清退编外人员的通知,里面说谁先签字、"思想觉悟高",以后招聘可以优先,看得人哭笑不得。
湖南省某三甲医院自主招聘82名工作人员,涵盖护士、临床医生等岗位,学历门槛不低,录用后却一律走劳务派遣、不进编制。
门槛按正式工定,身份按临时工给,难怪医护圈议论纷纷。
更扎心的是一组离职数据:某三甲医院派遣人员离职率高达39.9%,而正式工仅为4.2%。
相当于每年将近四成派遣人员离开。
病房里最值钱的是熟手,一个护士摸清一个科室的病种、器械和医生的习惯,往往要好几年。
人走得这么快,经验就接不上,最后吃亏的还是病人。
另一边,也有人在往裂缝里填土。
河南安阳推行"541"分配,医生及医技人员占50%,护理、药学人员占40%,行政后勤人员占10%,还要求不得仅因编制身份差异在薪酬上设置"隐形门槛"。
甘肃酒泉将公立医院人员编制总量扩大3倍,事业编3898名、备案制3821名。
江苏省在"十四五"期间,累计为公立医院新增4.9万个事业编制。
2026年4月,山西省人社厅印发了《山西省劳务派遣用工指引》,要求派遣人员和本单位同类岗位实行相同的劳动报酬分配办法。
国家层面也表示,2026年要完善护士队伍发展激励保障措施,调动护士队伍积极性。
我对这些改革持谨慎乐观的态度。
编制不可能无限增加,派遣短期内也不会消失。
真正要做的不是取消哪一种身份,而是让每一种身份都有底线、有盼头。
想进编的年轻人,眼下还是只能走公开招聘这条窄路,名额少,竞争狠。
但比起几年前,至少路边多了几块指路牌。
回过头再看1914年那次投票。
钟茂芳争的不是一个好听的名字,而是让这个群体被认真对待。
"士"字的分量在于:守在病床边的人,凭的是学问和手艺,不是谁的施舍。
一百多年后,这个字又被放到秤上称了一回。
凌晨三点,病人按下呼叫铃,跑过来的那个人,没有人会问她的档案放在哪里、合同跟谁签的。
病人只在乎她来得快不快、手稳不稳、心细不细。
一个行业体不体面,不看站在顶上的几个人,要看最底层的那个人晚上睡不睡得踏实。
名分可以分档,护理的价值分不了档。
什么时候干同样活的人能拿到同样的尊重,"护士"这两个字才算对得起钟茂芳当年那一票。
制度追上良心,常常要几十年。
这一回,希望护士们不用等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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