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今年六十八,腿脚还算利索,就是腰不太好,站久了酸得慌。前阵子儿子张建国打电话来,说妈你来城里住几天吧,小孙子想奶奶了。她心里头高兴,嘴上还推了两回,说家里鸡鸭离不开人。其实哪有什么鸡鸭,就是怕去了给孩子添麻烦。儿子又打了两回,她就收拾了一个蓝布包袱,坐了两个钟头大巴车到了城里。
儿媳李慧在门口迎她,笑着接过包袱,说妈路上累了吧。王秀兰说不累不累,眼睛往屋里瞟,看见小孙子从沙发上蹦下来喊奶奶,她一颗心就落了地。头两天挺好,李慧做饭变着花样,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王秀兰要进厨房帮忙,李慧把她往外推,说妈你坐着看电视。她就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小孙子趴在她膝盖上问东问西,她答着答着就走了神,想着阳台上那几盆花该浇水了。
住了四五天,王秀兰觉出一点不对劲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李慧话少了,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碗碰着盆叮当响。儿子下班回来钻进书房,说单位有事要忙。王秀兰心里犯嘀咕,是不是自己哪儿做得不对。她把小孙子换下来的袜子洗了,把茶几底下的灰擦了,可越干越觉得不对劲,好像自己成了个多余的人。
那天晚上她跟儿子说,建国,妈明天回去吧,你爸坟头上该拔草了。儿子说急什么,再住两天。正说着李慧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床薄被子,走到她跟前说,妈,你今晚睡客房吧。王秀兰一愣,说我这几天不都睡沙发床吗。李慧把被子往她怀里一放,说沙发床太软,你腰不好,客房是硬板床,我今儿才收拾出来。
王秀兰抱着被子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念头挺可笑。她跟着李慧进了客房,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味儿,枕头边上还放了个荞麦皮的小枕,说是专门托人从老家带来的,对颈椎好。李慧弯腰给她把被角掖了掖,说妈,这几天我单位赶项目,回来晚没顾上跟你说话,你别多心。
王秀兰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帘。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婆婆来家里住,她也是嘴笨不会说软和话,净闷头干活,婆婆临走跟邻居说在她家受了冷落。这事她憋了三十多年没跟人提过。如今轮到自己当婆婆了,才咂摸出当年那点别扭劲儿——其实谁也没坏心,就是两张嘴都跟棉裤腰似的,勒着不肯先松。
第二天王秀兰没走。她起了个大早,熬了一锅小米粥,切了盘咸菜丝,拌了勺香油。李慧起床看见桌上摆好了饭,愣了一下,端着碗喝了一口说,妈,这粥比我熬得好。王秀兰嘿嘿笑,说那当然,我熬了四十年了。小孙子在旁边举着勺子喊,奶奶明天还熬!李慧拍他脑袋说,奶奶腰不好,明天妈熬。王秀兰说没事没事,熬个粥累不着。
又住了三天,王秀兰真要走了。这回是李慧留她,说妈你再住一礼拜,下周末咱们去公园看樱花。王秀兰摆摆手,说真得回了,再住下去你那床被子都得让我睡出坑来。李慧就笑,从柜子里翻出一双软底鞋,说妈你穿这个走,大巴车上脚不胀。王秀兰低头一看,鞋号正好,鞋垫是绣花的,针脚密密麻麻。
上了大巴车,王秀兰把包袱搁腿上,摸出手机给儿子发语音:建国啊,妈到家给你信儿。你媳妇给我买的鞋挺合脚,你替妈谢谢她。发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条:下回你们三口子回来,妈给你们炖大鹅。
发完她把手机揣兜里,靠着车窗闭上眼。车晃晃悠悠开出城,她想起李慧那句“妈你睡客房吧”,忍不住咧开嘴乐了——亏自己还琢磨了好几天,敢情人家就是心疼她腰。这老太太,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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