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拿,又缩回来。是同事老张发来的微信:“明天你们那组几点谈?有事言语一声。”
我没敢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但屏幕的光还是从缝隙里漏出来,照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小的裂纹。
那道裂纹我看了整整一年,从搬进这间出租屋开始。两居室,月租六千,是女儿学校附近最便宜的一套。我一直想着明年买房,首付还差十几万,这个念头在今天下午之前还撑得住。
下午四点半,HR发来消息:小林,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李总想聊聊。就八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发完我坐在工位上,屏幕上开的代码一行都没看进去。
隔壁工位的小周路过,在我肩上拍了拍。谁都没说话,但我们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字:保重。
晚上回到家,我照常洗了澡,坐在客厅看电视。妻子在厨房给女儿热牛奶,隔着玻璃门喊了一句:“明天早点儿回来,妈要过来吃饭。”我应了一声,声音从嗓子眼儿里出来,都有点不像自己。她没听出来。
现在,她睡着了,女儿也睡了,只有我还醒着。一截卡在黑暗里的鱼肉,横在床面上,翻不了身。
人越是睡不着,越是在心里骂自己:明天还要去打仗,你居然连觉都控制不了。可越这样想,越清醒。我只好去回想睡前在手机上刷到的那条视频,标题好像叫“六个快速入睡的小办法”。我当时一条条划过去,心里还笑话过博主,想不到现在倒成了救命稻草。
第一个,翻白眼睡。
我闭上眼,把眼球往上翻,动作很轻。几秒后,眼前果然出现一团不规则的光斑,说不上是灰还是黄,像在眼皮后面烧起一小块太阳。
视频说这叫“光幻视”,盯着它看,人很快就会睡过去。我努力盯住那团光,可它一会儿缩成针尖,一会儿膨胀成一片,忽然又变成会议室白炽灯的影子,底下站着HR,手里拿着文件夹,冲我笑了笑。我一下子睁开眼。光斑消失了,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纹。第一个,失败。
第二个,两分钟入睡法。
我照步骤来:先放松面部肌肉,包括舌头、下巴、眼周;肩膀往下沉,感觉压力从背部卸掉。舌头松开之后,我发现自己牙关一直咬得很紧。
肩膀往下沉的时候,我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确实往床垫里陷了一点点。接着从大腿开始,一块一块往下松,直到脚踝、双脚。最后是想象自己躺在一只独木舟上,漂在平静的湖面上。
湖面真的出现了,甚至能感觉到船身晃荡。可就在这时候,水面的倒影忽然变成小区门口那条马路,中介指着单元门说:“这房子学区好,就是房东要价太高。”我醒过来,心里替自己尴尬:想什么呢,连房子都没有。
第三个,先紧后松。
这个办法听起来最像自虐。皱紧眉头,闭紧双眼,保持十秒,松开;肩膀、手臂绷紧,握紧拳头,保持十秒,松开;用力收腹,保持十秒,松开;双腿并拢,绷紧大腿和臀部,脚趾向下绷直,保持十秒,松开。
我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松开最后一组肌肉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抽空了,手脚发麻。我躺在床上,心想这回总该睡了吧。
结果脑子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明天穿什么去?西装太隆重,牛仔裤太随意,衬衫上还有女儿上周撒的西瓜汁。我居然在替一个要签离职协议的人操心着装,真是可笑。第三个,失败。
第四个,对焦眉心。
闭上眼,把视线全部往眉心处聚。视频说,眼球会酸,然后大脑会浮现随机画面,顺着那些画面走,人就能睡着。我照做。眼皮里面很快发酸,太阳穴也开始胀。
忽然,眼前真的浮现出一个画面——老家的院子,一棵老槐树,树影在地上晃。外婆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绿豆汤。
我又变回几岁的小孩,满身痱子粉的味道。外婆说,闭上眼,等明天起来,汤就凉得刚刚好。我正要闭上眼,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闷响,画面散了。
我惊醒过来,后背全是汗。外婆已经去世快十年,那碗绿豆汤,我再也没喝到过。
第五个,感受呼吸。
这个方法最朴素,就是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放慢节奏,从一数到十。我平躺着,手放在肚子上。吸气,鼻尖凉凉的,空气顺着喉咙往下走,肚子微微鼓起来。
呼气,胸腔发出一种风箱漏气一样的声音。我开始数:一,二,三……数到三,想起明天要带身份证。数到六,想起门禁卡是不是会被收掉。
数到九,想起女儿想报机器人班,三千五,妻子说再等等。我没敢告诉她,工资已经两个月没涨了。数到十,我睁开眼,在心里骂自己:你连数数都数不好,还睡什么睡。
那一刻,我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年纪不小了,还在一张床上被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情辖制到凌晨两点。
我坐起来,准备去客厅倒杯水。掀被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东西——是妻子的眼罩。她最近总说睡不好,前阵子我买了这个给她的,卖家说里面填了矿物颗粒,是一种重力眼罩,能压住眼睛周围的神经。她戴了几天说好多了,但我一直没用过。
我拿起来,沉甸甸的,不重,但很实在。深灰色的布料,眼眶一圈是凸起的,像一双手合拢,刚好罩住眼皮。我把眼罩往头上一戴,世界一下子暗下来。
不是闭眼那种黑,是有厚度、有重量的黑。眼皮被稳稳压住,连睫毛都动不了。那一瞬间,脑子里嗡嗡响的东西停了。我重新躺下,没再想白天的事,也没再数呼吸,就只感觉那点重量按着额头,像小时候发烧,外婆把冷水毛巾叠在我额头上,说:先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不对,她没说明天的事,她只说:先睡吧。
然后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愣了几秒,才确定自己真的睡了一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我摸了摸眼皮上压出的印子,慢慢把眼罩摘下来,放在枕边。
上午十点,我走进那间玻璃会议室。HR已经坐在里面,推过来一份文件:“公司现在做架构调整,关于你的岗位,我们决定不再续签。”
我没有马上接话,只盯着那页纸最下面的数字。十二万,N+1。够还一年多房贷,够给女儿报十几个机器人班,也够让我从一个站着的人,变成一段“离职流程”。我签了字,把笔放下,说了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可以了吧。”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刺眼。我摸到口袋里有个东西,是那个眼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顺手装进去了。我攥着它,像攥着一件陪我撑过最后一夜的东西。
晚上回到家,妻子坐在餐桌边,没有开灯。桌上放着两碗没动的米饭,中间是那盘红烧肉,已经凉了。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有哭,只说了一句:“我今天也收到邮件了。”我站在原地,钥匙还在门锁上没拔。她说:“公司说效益不好,行政线裁一半。”
我“哦”了一声,过去把钥匙拔下来,又转身把红烧肉端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转盘嗡嗡地转着,我靠在厨房台面上,听见她小声说:“明天去社保相关部门问问吧。”我没有回头,轻声应了一句:“嗯。”
晚上,我们洗漱完,各躺一边。她背对我,我拿起那个眼罩,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她:“这个,你试试。”她接过去,戴上了。我躺在黑暗里,没有眼罩,眼前是天花板那道裂缝。
但奇怪的是,过了一会儿,听见妻子的呼吸变得平缓,再过了很久,我居然也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阳光很好。女儿在客厅里踩着滑板转圈,妻子在电脑前改简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流,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
我锁了屏,没有再看。女儿跑过来仰着头问:“爸爸,你今天还上班吗?”我说:“今天不上班。我们去看外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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