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有案底的人的认知,始终停留在两个极端:要么觉得这类人“本性难移”,进过监狱的就一定会再犯罪,对他们处处防备;要么觉得社会对他们太苛刻,一点活路都不给,连找份普通工作都要被卡。站在从事刑事法律实务多年的视角看,真实的情况远没有这么非黑即白:犯罪记录是国家对犯罪行为的正式否定评价,它的存在本身就承载着维护公共安全、警示社会行为的功能,但当这份记录带来的障碍,超出了惩罚犯罪本身的必要边界,就很容易把那些想重新回归正常生活的人,一步步推回原来的老路。
首先要把一个基本概念讲清楚:我们常说的案底,也就是法院生效刑事判决确认的犯罪记录,是全国公安机关联网留存的正式记录,它和普通的行政违法记录有本质区别。按照现行法律规定,未成年人犯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相关犯罪记录会被依法封存,除了司法机关办案需要或者有关单位根据国家规定进行查询外,不会向任何单位和个人提供;对于成年人的犯罪记录,除了本人可以按规定申请查询自己的记录外,任何单位想要查询他人的犯罪记录,都必须有明确的法律依据,经过法定程序审批,不是谁想查就能随便查的。现在很多人遇到的就业门槛,其实不是法律强制要求的,而是不少企业出于风险防控、内部管理的自主选择:招快递骑手、网约车司机、工厂普工这些岗位,企业怕有盗窃、暴力前科的人入职带来风险,就主动把“无犯罪记录证明”当成了招聘的硬性门槛,哪怕法律从来没有规定这类岗位必须做无犯罪审查。
这些现实的门槛,才是有案底的人回归社会时最先碰到的墙。找工作的时候,很多人投出去几十份简历,一听说有案底就直接被拒;想租房子,房东一了解到租客的背景,觉得不踏实就宁愿空着也不租;哪怕是想做点小生意,申请贷款、办理经营许可的时候,很多金融机构也会因为有犯罪记录,直接提高审核门槛。更别说那些法定的职业准入限制:涉及公务员录用、参军入伍、教师执业、律师、医生等需要公共信任的行业,法律明确对有特定犯罪记录的人设置了准入禁止,这部分限制本质上是为了保护公共利益,是合理的制度设计,不能简单等同于“社会歧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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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想不通,为什么很多服刑人员出来之后,兜兜转转又重新进了监狱,总觉得是这些人本性不改、不知悔改。但从我们接触到的大量司法案例和公开的司法统计数据看,我国整体的重新犯罪率一直保持在较低水平,绝大多数服刑人员回归社会后,都能靠着自己的双手过普通日子;那些最终重新犯罪的人,背后往往有一条很清晰的逻辑链条:出来之后找不到正经工作,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坐吃山空之下,以前有过交集的旧朋友找上门,再拉一把很容易就又走回老路;有的人家属觉得家里出了个坐牢的人丢人,对他们冷淡、疏离,甚至不让进家门,没有家庭的情感支撑,人很容易就破罐子破摔;还有不少人服刑的时间比较长,出来之后和社会脱节严重,不会用智能手机办事、找不到正规的招聘渠道、连社保医保怎么接续都搞不清楚,就算心里想好好干活,连最基本的生活技能都跟不上,时间长了那点想重新做人的心气,也就慢慢磨没了。很多时候,把人重新推回犯罪道路的,根本不是什么“本性难移”,是眼前看不到任何正经的出路,看不到任何被接纳的可能。
现在很多人在讨论该怎么对待有案底的人的时候,很容易陷入两个误区:要么觉得为了公共安全,就应该把这些人全部堵在所有正常社会生活的门外,找工作不招、租房子不租、孩子上学也要被特殊对待;要么觉得所有的犯罪记录限制都是歧视,应该全部取消,让这些人和没有犯过错的人享受完全一样的待遇。实际上,真正合理的对待方式,首先是要划清“合理限制”和“过度歧视”的边界:涉及公共安全、未成年人保护、国家利益的岗位,对有特定犯罪记录的人设置准入门槛,这是必须坚持的底线,不然就是对普通公众的不负责任;但对于那些和岗位风险没有关联的普通工作、普通生活场景,就不能把有案底的人一刀切全部拒之门外,比如招一个后厨帮工,完全没必要卡掉一个十几年前因为一时冲动犯了故意伤害罪的人,不能为了一点点想象中的风险,就把所有正常人的出路都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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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从中央到地方的安置帮教体系其实一直在不断完善,社区矫正机构、司法所会对接符合条件的刑满释放人员,帮他们联系就业岗位、协调临时救助、解决社保接续的实际问题,这些工作从来不是“给坏人走后门”,而是从源头上减少重新犯罪的可能。毕竟我们想一下,如果一个人出来之后,能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正经工作,能被家里人接纳,能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下去,没有人愿意再去过那种提心吊胆的犯罪生活。我们普通人面对有过犯罪记录的人,也没必要把他们当成洪水猛兽,很多人当初走上犯罪道路,要么是法律意识淡薄,要么是一时冲动,经过监狱里的教育改造,大部分人是真心想找个机会重新做人的。
说到底,法律惩罚一个人,惩罚的是他过去犯下的错,不是要让他一辈子活在阴影里,永远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如果整个社会一边把有案底的人所有正经的出路都堵死,一边又要求这些人必须老老实实做个守法的好人,那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些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重新回到犯罪的路上,最后为这个结果买单的,还是我们整个社会的公共安全。真正成熟的法治社会,从来不是把犯过错的人永远排斥在正常生活之外,而是在守住公共安全底线的前提下,给那些真正想悔改的人一条能走通的路——这不是对犯罪的纵容,是对所有人长远利益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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