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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10 月 20 日,2026 北外滩国际航运论坛上,上海市政府与中国民用航空局联合发布《新时代新征程上海国际航空枢纽战略规划》,首次以官方文件形式确立“浦东—虹桥—南通新机场”的“两地三场”格局:2030 年完成浦东机场四期,枢纽年旅客吞吐量 1.5 亿人次;2035 年南通新机场建成投运,枢纽客货吞吐量提升至 2 亿人次、540 万吨。

一个位于江苏南通的机场,为什么被写进上海的国际航空枢纽规划,并且由上海机场集团持股 51%?这个问题不能用“上海第三机场”一句带过。它涉及超大城市的航空容量天花板、跨行政区的公共基础设施治理,以及长三角北翼能否借一个枢纽完成能级跃升。本文依据国家与沪苏两地的正式规划、政府发布数据,按“政策定位—交通效应—经济传导—区域影响—风险约束”的框架给出评估。

一、政策坐标:七年四级递进

南通新机场的政策身份是逐步升级的,脉络清晰可查。

2019 年 12 月,中共中央、国务院《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展规划纲要》在“合力打造世界级机场群”中明确:“规划建设南通新机场,成为上海国际航空枢纽的重要组成部分。”此时它是区域协同构想中的一个点位。

2020 年 9 月,场址获民航局正式批复,落定南通市通州区二甲镇。

2025 年 8 月,沪苏南通新机场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注册成立,上海机场集团持股 51%、南通城市建设集团持股 49%——构想第一次有了明确的产权与治理安排。

2026 年 3 月,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在“提升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成渝世界级机场群能力”中明确“建设广州、南通新机场”,进入 109 项重大工程清单;同年 6 月 29 日南通市政府专题发布会宣布 2027 年正式开工;10 月 20 日的《战略规划》给出 2035 年建成投运的确定时间表。

从“纲要点名”到“国家工程清单”,再到“股权公司落地”和“建设时序确定”,七年之间完成了从政策话语到工程话语的转换。值得注意的是,上海《“十五五”规划纲要主要目标和重点任务分解落实方案》将“建设南通新机场”列为国家层面涉及上海的重大项目之一——这说明上海并不是以“客源地”而是以“建设主体”的身份对待这个项目。

二、交通效应:解决的不是“有没有机场”,而是“容量与结构”

2.1 硬约束:两场已双双超限

上海机场集团数据显示,2025 年上海两场完成旅客吞吐量 1.35 亿人次、货邮 450 万吨、航班 83.9 万架次,同比分别增长 8.3%、7.9% 和 4.5%。其中浦东 8499.45 万人次、虹桥 5015.10 万人次,双双首次突破设计保障能力(浦东 8000 万、虹桥 4000 万)。

按 2035 年 2 亿人次目标,上海需要在 2025 年基础上消化约 6500 万人次增量,相当于再造一个虹桥机场。浦东四期 2030 年完成后单场可达 1.3 亿人次,两场合计约 1.7 亿——仍有缺口。而虹桥被城市建成区包围,没有扩建空间。这不是“锦上添花”的扩容,而是刚性约束下的必然选择。

选址南通的核心约束是空域与距离。苏州虽是 500 万以上人口城市中唯一没有民航机场的城市,但周边军民用机场密集、空域紧张,且与虹桥高铁联系已在半小时量级;嘉兴、崇明、奉贤同样受空域或距离限制。南通位于长江北岸,距虹桥、浦东直线均约 100 公里,既是上海都市圈的合理半径,又能填补北岸高等级机场空白。

2.2 功能分工:从“一市两场”到“两地三场”

《战略规划》给出的分工是清晰的:

- 浦东机场:主平台,客货并举,构建通达全球的航线网络,增强连接五大通道的洲际转运能力;

- 虹桥机场:重要支撑,以国内快线化、便捷化服务为重点,适时提升国际功能;

- 南通新机场:疏解浦东、虹桥非核心功能,客货并举,以国内为主,构建通达性好、连接支线的航线网络。

这个分工的经济学含义在于:把国内支线、区域性航线从浦东的稀缺时刻资源中转移出去,为洲际航班和中转航班腾出容量。2025 年浦东机场旅客中转率为 16.2%,而据《城市交通》杂志《上海国际航空枢纽功能提升及发展策略》一文,法兰克福、阿姆斯特丹史基浦分别约为 54% 和 36%。中转率上不去,除了航点结构,也受制于时刻和波次组织——南通新机场承接非核心功能,正是为浦东建成“6 进 6 出”航班波创造空间条件。

2.3 硬件与集疏运:机场嵌进轨道网

按已披露规划,南通新机场首期建设两条 3600 米跑道(一条 4E、一条 4F 级,含最高等级跑道)、约 52 万平方米航站楼,近机位 80 个、远机位 38 个;近期目标 2035 年旅客吞吐量 4000 万人次、货邮 50 万吨,远期可扩容至 8000 万人次。

更关键的是它的集疏运配置:东西走向的沪渝蓉沿江高铁(北沿江高铁)与南北走向的如通苏湖城际将在机场区域交会,配套的还有海门北站综合交通枢纽——两台六线、地下三层预留城际轨道层,采用“空铁联运、站城一体”设计。南通提出“123”通勤目标:上海都市圈城市 1 小时通勤、省域设区市 2 小时通达、全国主要城市 3 小时直达。

这意味着南通新机场不是一个孤立的航空节点,而是被有意嵌入跨江轨道网络:北沿江高铁 2027 年通车、张靖皋和北沿江过江通道 2027 年底通车、海太通道 2028 年通车——“八龙过江”决定了机场客流能否真正从江南腹地导入。

三、经济效应:三个层次的传导

第一层,直接效应:投资与临空建设。 据公开报道,项目总投资约 500 亿元,规划控制范围约 140 平方公里。建设期将拉动土建、空管设备、航站楼机电、道路市政等需求;运营期则形成候机、货运、航油、维修等直接就业。机场本身也是南通从“长江北岸”转向“长三角北翼枢纽”的空间抓手,空港新城、叠石桥临空新区等规划已启动前期研究。

第二层,间接效应:本地产业与跨江分工的放大。 南通 2025 年 GDP 达 12801.5 亿元、常住人口约 775 万,但现有兴东机场 2025 年旅客吞吐量仅 416.19 万人次、同比增长 1.4%,货邮 7.06 万吨——新机场的设计规模是现有机场的近十倍,显然不是为本地需求单独建设的。它的价值在于放大既有的跨江产业分工:上海市北高新(南通)科技城约 40% 企业来自上海、60% 以上与上海存在产业链合作;海安紫竹产业转化基地形成“研发在紫竹、转化在海安”模式,首期 1 亿元基金已投资 12 个科创项目。高等级航空枢纽降低了人才流动、样品运输和商务往来的时间成本,这类“研发—转化”跨江链条的摩擦会明显下降。

第三层,诱发效应:上海枢纽服务的能级提升。 南通机场规划货邮 50 万吨,与上海 2030 年航空货邮 470 万吨目标形成互补;跨境电商、冷链、生物医药等高时效货类可获得新的保障能力。更重要的是,浦东腾出的时刻资源可投向洲际航线和国际中转,直接服务于上海国际金融中心、贸易中心对“全球资源配置”的功能需求。这部分收益不体现在南通的统计数据里,却是上海愿意控股 51% 的经济动因。

四、对江浙沪的差异化影响

上海:突破土地与时刻的天花板。 两场容量见顶之后,上海若不跨江借空间,枢纽能级就将停滞。“两地三场”使上海从“拥有一座机场的城市”变成“运营一个跨区域枢纽网络的主体”。但这也带来新考题:跨省的规划、建设、运营、管理如何统一?51:49 的股权结构能否转化为真正的一体化调度?中国民航史上尚无先例可循。

江苏与南通:从通道到节点的条件性机会。 机场落在南通,不等于产业自动集聚。南通本地航空基本盘有限,若集疏运与航线组织不到位,新机场可能沦为“客流过境通道”。真正的机会在于把 4F 级机场与南通既有的船舶海工、新能源、电子信息、高端装备产业集群结合,发展面向长三角制造体系的空港物流与临空制造。南通 2025 年规上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 11.6%、占比 52.7%,这是临空经济能够落地的基础。

浙江与苏州:机场群分工中的再定位。 2025 年杭州萧山机场旅客吞吐量 5045.9 万人次,已超过南通新机场的近期设计规模;宁波、温州也在推进枢纽改扩建。南通机场建成后,苏州、嘉兴等北岸和毗邻地区将获得一个约 100 公里半径内的航空选项,长三角机场群的“多中心”特征更明显。对各机场而言,竞争焦点将从“抢航线”转向“抢中转效率与服务标准”。

五、约束条件与风险:不宜低估的四个变量

其一,进度风险。项目 2020 年选址获批,原计划 2023 年 11 月开工,后推迟至 2027 年;预可研行业审查意见到 2026 年 10 月才取得。从开工到 2035 年投运还有约八年,期间可研审批、空域批复、资金安排都存在变数。

其二,需求风险。据民航专业单位预测,2035 年上海都市圈航空潜在需求约 3.25 亿人次,南京都市圈超 1.1 亿人次——总量足够,但 4000 万人次能否转移至南通,取决于航线分配、时刻政策和旅客习惯。兴东机场仅 1.4% 的增速提醒我们:本地需求培育需要时间。

其三,协同风险。“统一规划、统一建设、统一运营、统一管理”是政策表述,落地则涉及航权、时刻、票价、收益分配和两地财政关系。跨行政区枢纽治理的制度成本,可能高于工程建设成本。

其四,替代与竞争风险。高铁对 800 公里以内航空出行的替代效应持续增强,虹桥国内快线本就是高密度、高频次的成熟产品;南通新机场“以国内为主”的定位,恰恰落在高铁竞争最激烈的细分市场,差异化能否成立,要靠联运产品和票价机制来验证。

六、结论

南通新机场最值得关注的,不是两条跑道或 52 万平方米航站楼,而是它代表的一种制度创新:行政边界与经济边界的分离。机场在江苏,服务的是上海都市圈;上海负责运营,南通提供空间;股权是全球通行的公司治理语言,而“两地三场”则是区域一体化的空间语言。

如果说小洋山北作业区解决的是“上海港如何在同一个港区内重构干支分工”,南通新机场解决的是“上海航空枢纽如何跨越行政区划重组功能体系”。两者共同指向同一个趋势:长三角的基础设施正在从“各行政区各自补短板”,走向“以功能网络配置跨区域资源”。

最终考验有三条:2027 年能否如期开工,2035 年能否如期投运,以及投运后浦东、虹桥、南通三场能否真正实现一体化调度。三条都做到,这座长江北岸的跑道才会成为长三角一体化的标杆;做不到,它就只是一座投资巨大的机场。

主要资料来源

1. 中共中央、国务院:《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展规划纲要》,2019 年 12 月。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2026 年 3 月。

3. 上海市人民政府、中国民用航空局:《新时代新征程上海国际航空枢纽战略规划》,2026 年 10 月 20 日。

4. 上海市人民政府:《上海市加快国际航运中心建设“十五五”规划》(沪府发〔2026〕6 号),2026 年 7 月。

5. 上海市委办公厅、市政府办公厅:《上海市“十五五”规划纲要主要目标和重点任务分解落实方案》,2026 年。

6. 南通市人民政府“开局起步‘十五五’”专题新闻发布会,2026 年 6 月 29 日。

7. 上海机场(集团)有限公司:2025 年运输生产统计快报,2025 年 12 月 31 日。

8. 南通市统计局:《2025 年南通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5 年南通市经济运行情况》。

9. 人民网江苏频道、上海频道关于《新时代新征程上海国际航空枢纽战略规划》发布的报道,2026 年 10 月 21 日。

10. 《城市交通》:《上海国际航空枢纽功能提升及发展策略》(中转率国际比较数据)。

11. 长江网等公开报道(机场技术参数、投资规模及都市圈航空需求预测,属转引口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