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奎一
2026年8月25日,唯品会公布第二季度财报,收入247亿元,同比下降4.3%,活跃用户减少120万,订单量从1.93亿单降至1.82亿单。
在当天的业绩电话会上,唯品会董事长兼CEO沈亚说了一件值得关注的事。
一些品牌已经开始主动调整商品分配,将特定货品优先提供给唯品会。与此同时,唯品会正在加强与品牌合作开发的专属商品系列,进一步调整商品标准和上市节奏。
这件事放在十年前,或许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唯品会一直依靠品牌折扣商品经营,拿到便宜货,再以较低的价格卖给消费者,是这家公司的基本生意。
但如今,品牌已经拥有越来越多的折扣销售渠道。
耐克和阿迪达斯可以在官方商城打折,服装品牌可以通过抖音直播间销售过季库存,天猫旗舰店可以组织大型促销,线下奥莱则能够全年销售折扣商品。
对于品牌来说,过去需要交给折扣零售商处理的库存,现在有机会通过自己的渠道直接销售。
唯品会曾经赖以发展的商品来源,正在面临越来越多渠道的争夺。
然而,这家已经连续盈利十多年的电商公司,仍然维持着相当庞大的品牌供货体系。
2025年年报显示,唯品会合作品牌伙伴数量超过3.2万家,销售的商品覆盖大量国内外品牌,其中超过250个品牌参与了专门面向唯品会开发商品的“Made for Vipshop”项目。
唯品会还披露,公司除了采购过季和滞销商品,也会直接买断品牌剩余库存,以较低价格取得商品所有权,再组织独家折扣销售。
这些采购方式,已经超出了传统意义上的品牌尾货生意。
品牌自己也在打折,为什么还愿意把有竞争力的商品交给唯品会?
答案涉及服装品牌的库存管理、渠道利润和商品分配,也决定着唯品会未来还能获得多少价格优势。
01 品牌的库存,正在被更多渠道争夺
过去,品牌特卖是一门相对独立的零售生意。
服装企业通常提前数月决定下一季商品的款式、颜色和生产数量,再通过经销商、百货商场和品牌专卖店销售。
真正上市之后,消费者对不同款式、颜色和尺码的需求很难完全符合预测。
一款外套在正价门店卖得很好,另一款可能到换季时仍然积压在仓库。品牌需要为下一季新品腾出空间,也需要尽快回收资金。
折扣零售商由此获得生意机会。
它们集中采购过季商品和剩余库存,再通过专门渠道销售。品牌获得库存周转和现金回收,折扣零售商赚取商品销售差价。
唯品会2008年成立,正是从这种需求中成长起来的。
当时,中国大多数品牌还没有成熟的线上直营体系。许多品牌依靠经销商和线下门店销售,处理库存通常需要专门寻找折扣渠道。
唯品会通过限时特卖聚集消费者,把原本分散在不同品牌和地区的剩余商品集中起来销售。
对于品牌来说,它提供了一个能够在较短时间内销售大量折扣商品的渠道。
但过去十多年,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
品牌逐步建立官方电商渠道,天猫和京东旗舰店成为常规销售场所。随后,短视频与直播电商兴起,品牌可以通过内容流量直接接触消费者。
线下奥莱也持续扩张,成为品牌经营折扣商品的重要渠道。
对于同一批过季服装,品牌如今可以选择更多处理方式。
放在官方旗舰店促销,可以直接接触品牌已有用户;交给直播间,可以通过集中流量提高短期销售;送往线下奥莱,可以吸引有试穿需求的消费者;交给唯品会,则由其负责商品组织、消费者触达和履约。
这些渠道争夺的,是品牌愿意以较低价格出售的商品,以及商品折扣销售能够创造的利润。
品牌当然希望自己直接卖货。
假设一件外套原价1000元,品牌愿意以500元清仓。如果交给折扣零售商,品牌需要提供采购折扣,让零售商拥有足够的毛利空间。
如果品牌通过自己的旗舰店以500元卖给消费者,理论上可以保留更多商品销售收入。
但直接销售也有成本。
品牌需要购买流量、管理店铺、提供客服、负责物流及退货。如果使用达人直播,还可能承担佣金和内容营销费用。
最终留在品牌手里的利润,取决于商品售价扣除各项成本之后还剩下多少。
这也是为什么品牌拥有直营渠道之后,仍然需要外部折扣零售商。
处理库存的关键,是用合理的成本,在适当时间内完成销售。
而这种能力,仍然需要渠道提供。
02 唯品会能拿到便宜货,靠的是一套采购条件
唯品会2025年年报详细披露了商品采购方式。
公司通常与品牌签订年度框架协议,再根据具体特卖活动签订补充采购订单。
在大多数情况下,唯品会无需提前支付采购订金,每隔10至30天,按照扣除消费者退货后的采购金额与品牌结算。
此外,大部分商品在特卖结束后,还可以根据合同约定退还未售库存。
部分运动、美妆和跨境商品则适用不同的采购条件,通常不能退回品牌。
对于一家零售企业,这些条款的重要程度不亚于采购价格。
以一家服装企业为例。
品牌原本准备通过自己的渠道销售10万件换季服装,但其中有一部分商品需要尽快清理。如果交给唯品会销售,品牌可以获得现成的消费者群体和销售渠道,减少自行组织促销所需的投入。
唯品会则通过相对灵活的结算和退货条件,降低部分库存及资金风险。
当然,采购价格会反映这种风险分配。
唯品会在年报中明确提到,为了获得商品退货权等有利条件,公司有时需要向品牌支付更高的采购价格。
这意味着,品牌愿意以更低的价格出售商品,与愿意承担剩余库存风险,是两个需要一起谈判的条件。
如果唯品会希望获得很低的采购价,品牌可能要求其直接买断商品。
如果唯品会希望保留退货权,采购价格就可能提高。
而且,商品的具体类型也会影响交易条件。
一些品牌经典款、畅销运动产品,本身拥有较稳定的市场需求,品牌未必愿意给外部渠道很大的折扣。
对于长期积压的过季商品,品牌则可能更重视回收资金与减少库存占用。
唯品会买手需要根据不同品牌、商品生命周期和市场销售情况,选择采购策略。
2025年年报还披露,公司正在扩大机会性买断采购,即直接以优惠价格收购品牌的剩余库存,并自行承担销售责任。
这与允许退货的采购模式形成了明显区别。
前者获得更大的定价和货源控制空间,但需要承担商品最终卖不出去的风险;后者保留一定库存弹性,采购价格则需要体现退货权的价值。
对于唯品会,能不能拿到便宜货,取决于它愿意承担多少库存风险,以及能够给品牌提供多大的销售确定性。
03 品牌越来越缺利润,为什么还愿意给唯品会让价?
从行业数据来看,服装企业仍然承受着相当大的库存和盈利压力。
中国服装协会2026年11月18日发布的行业运行分析显示,2026年前三季度,规模以上服装企业亏损面达到28.76%,同比扩大2.23个百分点。
同期,行业产成品周转率为8.20次/年,同比下降7.66%;应收账款周转率同比下降8.28%。
尽管国内服装消费有所恢复,企业的商品周转和资金使用效率仍然面临压力。
这些数据解释了品牌为什么持续需要折扣销售渠道。
对服装企业来说,商品价值与销售时间密切相关。
一件冬季羽绒服如果能在当季以合理折扣售出,品牌可以及时回收现金,用于下一轮商品开发与生产。
如果继续存放到下一年,品牌需要承担仓储费用,还面临款式变化、尺码不全以及下一季新品竞争。
对于一些流行性较强的款式,时间越久,能够获得的销售价格可能越低。
这时,品牌愿意接受更低的渠道采购价格,以提高库存周转效率。
不过,所有品牌都需要处理库存,并不代表它们一定会选择唯品会。
真正决定渠道分配的,是每一个渠道能够创造多少净收益。
假设品牌有一批商品,出厂成本200元,在唯品会渠道可以按300元批发给平台,品牌能够获得相对明确的销售回款。
如果品牌通过官方商城以500元直接销售,表面上每件商品可以获得更高收入,但还需要承担折扣营销、流量、履约和退货等费用。
如果这些费用达到每件150元,品牌的直接销售收入扣除相关费用后,剩余金额为350元,高于向唯品会供货的300元。
但如果官方商城需要投入更高的营销费用,而且商品销售周期较长,实际收益可能发生变化。
这里的数字只用于说明渠道比较方式,具体品牌的采购价格、佣金和运营成本差异很大。
这种比较还需要加入售出率。
一个渠道能够以较高的价格销售少量商品,另一个渠道能够以较低价格快速处理大量库存,品牌未必会选择前者。
因此,唯品会的竞争优势,很大程度上来自它能够向品牌提供相对集中的折扣消费需求。
2026年第二季度,唯品会活跃SVIP同比增长8%,这批高价值会员贡献线上消费金额的54%。
2025年,公司投资者演示材料还显示,活跃SVIP平均购物频次超过普通用户7倍,人均消费金额超过普通用户8倍。
对于服装品牌,这批消费者具有较高价值。
它们长期在唯品会购买品牌商品,对折扣价格敏感,也形成了相对稳定的购物习惯。
品牌可以通过唯品会接触这些消费者,减少自行寻找目标用户的成本。
换句话说,唯品会能够向品牌提供的,已经包括长期积累的消费需求和商品销售效率。
品牌愿意给唯品会让出一部分利润,前提是这部分利润能够换来更快的商品销售和更低的渠道经营成本。
04 250个品牌开始专门为唯品会做商品
在唯品会2025年年报中,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数字。
超过250个品牌参与了“Made for Vipshop”项目。
这一项目从2020年就已经开始推进,由唯品会与品牌合作开发面向平台销售的专属商品。
这意味着,唯品会的一部分商品在生产之前,就已经确定了销售渠道。
过去,品牌通常先开发新品,安排生产和销售。部分商品销售不及预期,进入折扣渠道。
现在,品牌可以根据唯品会消费者的需求,提前规划商品。
例如,平台可以根据历史销售情况,判断某个品牌哪些价格带、款式和尺码更受消费者欢迎,再与品牌讨论下一季适合提供什么商品。
对于品牌来说,这有助于更合理地安排生产。
对于唯品会来说,则能够获得与其他渠道不同的商品组合。
这种变化值得关注。
如果一家零售商长期依靠其他渠道卖剩下的商品,它能够拿到什么货,首先取决于品牌有哪些库存需要清理。
但当品牌开始为这个渠道专门规划商品,零售商就有机会更早进入商品开发和供给环节。
唯品会的2026年二季度业绩电话会,进一步披露了这种合作方向。
管理层表示,一些品牌已经开始主动调整商品分配,以适应唯品会的需求。公司也在提高专属商品标准,并加强与品牌的季节性上市安排。
这种合作对唯品会有直接的商业价值。
首先,可以提高商品供给的稳定性。
过去,如果某款商品在其他渠道销售很好,品牌就可能没有剩余库存提供给唯品会。
专属商品能够让唯品会更早获得确定的货品配置。
其次,可以减少同款商品的直接价格比较。
消费者在唯品会看到一款与其他渠道完全相同的商品,很容易打开其他App比较价格。
如果商品具有差异化设计、配色或者组合,平台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少直接同款比价。
但这里也存在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
专门为折扣渠道生产的商品,究竟还能不能被称作传统意义上的品牌折扣?
如果品牌为某个渠道开发全新的商品,它的生产成本、材料、工艺和定价策略,可能与正价渠道的商品有所不同。
消费者看到品牌名称和折扣标识,并不能仅凭折扣幅度判断商品是否便宜。
一件专门面向折扣渠道开发的商品,即使标注了较高的参考价格,也需要通过实际材料、做工、品质和同类商品价格来判断性价比。
对品牌来说,这是一种渠道商品规划。
对唯品会来说,这可以提升货源独特性,但也提出了更高的商品管理要求。
如果专属商品在品质和价格上能够获得消费者认可,平台就能建立新的竞争优势。
如果消费者认为专供款的实际价值低于预期,折扣零售长期积累的信任也可能受到影响。
因此,唯品会需要同时解决两个问题:从品牌那里获得有竞争力的采购价格,以及确保专属商品拥有足够的实际消费价值。
05 唯品会还有多少议价能力?
2025年,唯品会合作品牌伙伴数量超过3.2万家。
根据年报,2023年至2025年,没有任何单一品牌贡献公司超过3%的营业收入。
这说明唯品会的品牌供给相对分散,对单一品牌的销售依赖较低。
在采购谈判中,较大的品牌池能够为平台提供更多选择。
如果某个品牌减少供货,唯品会可以引入相近价格带和商品定位的其他品牌,维持平台商品丰富度。
但这种选择能力存在边界。
消费者购买品牌服装,往往拥有明确的品牌偏好。某个知名品牌的商品缺货,不一定能够通过其他品牌完全替代。
尤其是运动鞋服、轻奢服饰和国际品牌,消费者对于品牌本身的认知会直接影响购买决策。
唯品会需要与这些品牌维持长期合作,才能保留平台对核心消费人群的吸引力。
与此同时,品牌自身的议价能力也在增强。
拥有大量会员、官方电商和线下门店的品牌,可以自主选择商品进入哪些渠道。
对于紧俏商品,品牌可以优先供应毛利率更高的直营渠道;对于过季库存,则根据清仓效率选择折扣渠道。
这种变化已经反映在唯品会的财报中。
2023年,唯品会营业收入1128.6亿元;2024年下降至1084.2亿元;2025年进一步降至1059.2亿元。
2026年第二季度,营业收入再次同比下降4.3%,毛利率也从上年同期的23.5%降至23.3%。
在折扣商品依然受到消费者欢迎的情况下,唯品会的收入规模却持续承压。
原因可能涉及消费者需求、品类结构、商品供给、竞争渠道和价格变化,现有财报还无法拆分各项因素的具体贡献。
但从行业竞争看,唯品会需要为争取商品供给付出更多努力,已经是清楚的趋势。
它必须让品牌相信,把商品交给唯品会,仍然能够获得有竞争力的销售结果。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唯品会正在同时推进两种采购方式。
一种是继续利用买手能力,寻找品牌过季库存和买断采购机会,以较低价格获取商品。
另一种是与品牌提前合作开发专属商品,提高商品供给的确定性。
前者利用库存价格差,后者利用长期消费需求建立稳定合作关系。
但两种方式的风险不同。
买断库存可以获得较低采购价格,也需要承担商品销售不及预期的损失。
专属商品能够提高供给稳定性,却可能需要更明确的生产计划、采购数量和长期合作承诺。
唯品会过去依靠灵活采购降低库存风险,未来如果更多参与品牌商品开发,也可能需要承担更深度的采购责任。
06 当所有渠道都能打折,唯品会靠什么继续赚钱?
2026年二季度,唯品会的经营利润从上年同期的约17亿元降至15亿元,经营利润率从6.6%降至6.2%。
公司仍然能够盈利,但收入和利润面临的压力已经体现在财报中。
这家企业过去十多年的商业优势,建立在几项能力之上:集中采购品牌商品、以折扣价格吸引消费者、控制履约和营销费用,并通过相对灵活的采购条款管理库存。
现在,这几项能力都面临新的竞争。
品牌可以自己经营折扣商品,直播电商能够快速组织促销,综合电商平台拥有更大的用户规模,线下奥莱则提供试穿与休闲消费场景。
唯品会需要争取的,已经从品牌剩余库存,逐渐扩展到品牌愿意为特定渠道配置的商品资源。
长期来看,商品供给可能出现更加明显的分层。
真正的过季库存,会继续流向能够快速完成销售的渠道。
部分畅销品牌商品,会优先留在品牌自营或利润较高的渠道。
而专门面向折扣消费群体开发的商品,则可能形成独立的供给体系。
唯品会正在尝试进入第三种市场。
它拥有上千万高价值会员,积累了不同品牌、款式、尺码和价格带的消费数据,可以帮助品牌判断哪些商品更适合折扣渠道。
如果品牌相信这些需求能够转化为稳定销量,就可能在新品开发阶段安排专属商品,而非等商品卖不掉之后再寻找唯品会。
这种合作能够改变品牌与折扣零售商之间的关系。
过去,唯品会主要承接品牌销售剩余的商品;未来,它有机会参与品牌部分商品的生产和销售规划。
但即使如此,唯品会仍然需要证明自己的价格优势。
品牌专供只是商品来源的变化,消费者最终关心的仍然是商品质量、实际价格和购买体验。
特别是在消费者越来越容易跨平台比价的情况下,一家折扣零售商能否长期吸引用户,取决于它提供的商品是否确实具有竞争力。
对于品牌,选择唯品会也必须有足够的商业回报。
如果品牌自营渠道能够以更低成本销售商品,唯品会获得优惠供货的空间就会缩小。
如果唯品会能够提供更高的售出率、更集中的目标用户和更稳定的订单,品牌就有动力继续向它配置商品。
因此,唯品会未来的采购竞争力,最终要由两项能力共同支撑。
一项是传统的买手采购能力: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价格找到值得销售的商品。
另一项是更早介入品牌商品规划的能力:利用长期积累的消费需求,帮助品牌减少错误生产,提高商品销售效率。
2025年,已有超过250个品牌参与唯品会专属商品项目。这个数字仍然只是其3.2万多家品牌合作伙伴中的一小部分,但已经显示出一条新的经营路径。
品牌折扣零售的竞争,正在从谁能拿到更多库存,延伸到谁能够参与决定商品的供给。
过去,唯品会主要等待品牌产生库存,再把商品卖给消费者。如今,它开始尝试在商品生产之前,就告诉品牌什么东西可能卖得好。
这种变化能够走多远,将决定唯品会在品牌直营电商和直播销售持续扩张的环境中,还能拿到多少真正有价格竞争力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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