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你确定要娶她?"婚礼前一晚,母亲罗玉芬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双没纳完的红鞋垫,问了我不下十遍。

我说确定。

婚礼那天,院子里的人挤得满满当当,都是来看这个从江对岸嫁过来的姑娘的。

卡佳穿一身素白长裙,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腰背挺得笔直,站在红毯那头等我。她的眼睛像冬天结冰的江面,亮,也冷。

新婚第一夜她总让我狠狠往深处顶。

她坐在床沿,攥着我的手腕,指节泛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以为那是异国姑娘的喜好,后来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婚后第十天清早,院门口停下一辆没挂牌照的黑色轿车。

车上下来一个拄拐的老人,在枣树下站了很久,眯着眼把我从头看到脚,才慢慢开口——他说,小子,你知道你娶的人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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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已经带凉。

院里那棵枣树叶子落了一地,母亲头天晚上扫了三遍,说办喜事不能留着败叶过夜。

来的人比我想的多。

院里摆了十二桌,桌布是从前后院邻居家借的,红的绿的掺在一起,远看像谁家晒的被面。

父亲沈鹤鸣一早换了件深色外套,把拐杖靠在枣树干上,坐在门口迎客,一坐就是一上午,谁劝他进屋歇着他都摆手。

卡佳在西屋让嫂子描眉。她平时不用那些东西,说脸上糊一层粉难受。嫂子捏着眉笔劝了半天,她才勉强让人描了,描完照了下镜子,自己伸手把眉尾擦淡了一半。

我端了碗热水进去,问她紧不紧张。

"不紧张。"她说,"比站一整夜轻松。"

我笑了一下,没听懂这话是从哪儿来的。

婚礼按老规矩办,拜堂、敬茶、改口。

卡佳一步一步跟着做,动作不算熟练,可腰背一直挺得直。司仪念了一大段吉利话,满院子的人笑,她也跟着笑,笑得很轻,像怕笑多了要还。

出事是在敬酒。

头两桌都还顺,她端着杯子跟人碰,碰一下抿一口,抿的都是水——那杯酒是母亲提前换成水的,怕她喝不了。

到第三桌,她忽然把杯子放下了。

"我不喝酒。"她说。

那桌坐的是我二舅罗大顺,脸已经喝红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嗓门不小:"不喝酒?大喜的日子不喝酒,你是瞧不起咱这一桌?"

母亲在旁边笑得脸都僵了,伸手拽卡佳的袖子,小声说就抿一口,给你二舅个面子。

卡佳看着她,摇头:"我说了不喝。我不想喝了难受,最后让你们看笑话。"

她中文说得不软,词是一个一个摆出来的,听着像顶撞。二舅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拍了下桌子,酒洒了半杯。

"砚舟。"他冲我抬下巴,"你这媳妇是从哪个集上领回来的?长得是挺唬人,可她会过日子吗?她懂咱这儿的规矩吗?你图她啥?"

院子里一下静了。有人在桌底下踢他的脚,他不管。

我把卡佳往身后拉了半步,站在二舅面前:"二舅,她喝不了酒,这不是规矩不规矩的事。你要是觉得没面子,这杯我替她喝,我喝三杯。"

"你替?"他笑了声,"你替得了酒,替得了日子?"

我端起杯子连干了三杯,喝得急了,喉咙里烧。卡佳在我身后拽了下我的衣角,很轻。

我以为这一场就过去了。她却绕过我,走回自己那桌,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红围巾。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红已经褪成粉,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父亲面前,双手递过去。

"按我们那边的规矩,"她说,"新媳妇要给长辈一件自己的东西。"

父亲坐着没动。他抬眼看了看那条围巾,看了很久。院子里几十双眼睛全落在他手上。

他伸手接了。手指碰到围巾的时候抖了一下,抖得很明显,我站在两米外都看见了。

"好。"他说,声音哑,"我收着。"

然后他把那条围巾叠成小方块,塞进外套里头那个贴身的口袋,扣上扣子。之后一直到散席,他再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谁敬酒他都点头,谁说话他都点头,眼皮一直垂着。

母亲觉出不对了。

散席后她在灶房里拽住他,声音压得低却咬牙切齿:"一条围巾你收得跟接了圣旨似的?那围巾都旧成什么样了,她一个外头来的姑娘,能有这么旧的东西?"

"一条围巾。"父亲说。

"我问你哪来的。"

"她给的。"

母亲气得把抹布摔进盆里,水溅了她一裤脚。

送客送到天黑,我在院门口听见几个婶子在墙根底下说话,声音不大,偏偏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一个说这姑娘长得是真俊,可惜性子太硬,往后有的是气受;一个说这样的媳妇靠不住,哪天抬腿就走了,还能带走半院子东西。

我没接话,把门关了。

回屋的时候我以为卡佳睡了。她没睡,坐在床沿,头发散了,那条粗辫子拆开垂在肩上,手里捏着那只空杯子。

"你爸。"她说,"他今天看我,像看一个他认识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他老了,看谁都那样。"

她没再问。

半夜我起来,看见枣树底下有个红点,一亮一暗。父亲蹲在那儿抽烟,脚边已经落了一层烟头。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爸,你今天怎么了。"

他抽完那根,把烟头摁进土里,抬头看了我一眼。院里没开灯,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很慢地说了一句:"砚舟,你对她好点。"

"为啥?"

"不为啥。"

他把拐杖撑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往后不管谁上门,你都别急着翻脸,有些事不是冲你来的。

头三天,我以为新婚该是最松快的三天,结果过成了三场熬。

第一夜我累得先睡着了,睡醒一觉,手往旁边一摸,被子是凉的。

屋里没开灯,窗纸上透进一点院里的月光。

我披了衣服出去,看见卡佳站在院子中间,就站在正对院门的那块青石板上,两手垂着,背挺得笔直,脸冲着门。

那晚没有风,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摊着。她连头都没回。

"你干啥呢。"我压着嗓子。

"睡不着。"

"睡不着进屋坐着,院子里凉。"

"我站着就睡着了。"她说,"站一会儿就回去。"

我过去拉她的手,手冰凉。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没拒绝,也没动。我陪她站了大概一根烟的工夫,她才跟我回屋。躺下没一会儿,她的呼吸就沉了,睡得很实,一夜没翻过身。

第二天还是这样。

到第三天我留了心,没睡实。

后半夜听见门轴响了一声,很轻。我睁开眼,床又是空的。这回我没急着出去,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她没站在青石板上了。她走到院门内侧那面墙底下,抬手从墙钉上取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铜号。号身发黑,喇叭口挂着一圈绿锈,挂在墙上少说几十年了,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母亲说那是父亲年轻时候的东西,谁也不许动,动一次她骂一次。

卡佳把铜号捧在手里,先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凑到嘴边。

我以为会响得惊动半条街,结果声音极小,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那是一段很短的调子,三句,起了又落,落下去又起来。她吹完,把号抱在怀里,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挂回墙钉上。

第二天早上母亲发现号上有新擦的痕,还掉了两块锈。

"谁动这号了?"母亲端着盆从灶房出来,眼睛扫我们俩。

"我。"卡佳说。

母亲愣了一下:"你动它干啥?那玩意儿有啥好动的。"

"我看它脏了。"

"脏了也不能动。"母亲的声调拔高了,"这是你爸的东西,二十年没人碰过,你一来就上手。你知不知道这院里哪些东西能动,哪些不能动?"

卡佳没辩解。她把盆接过去,蹲在井台边洗菜,一句话不说。

我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是人。

到了下午,隔壁婶子过来借簸箕,站在门口跟母亲嘀咕,说这几天夜里院里有人吹号,吹得瘆人,老辈人说这种号声是招魂的。母亲脸色一下变了,回屋把铜号摘下来,锁进了柜子。

晚上我跟卡佳说这事,我说你别半夜出去了,也别动那号,我妈那个人你也看出来了,嘴上不饶人,心里也窄。

她正在缝一条裤脚,针停在半空。

"我不是故意要惹她。"

"那你半夜站院子里干啥?"我问,"你到底在等什么?"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怪。她抬眼看我,眼睛在灯下亮得很冷。

"我没等什么。"她说,"我在那边的时候,夜里要站的。习惯了。"

"哪边?"

她把线咬断,没答。

那一晚我躺在她旁边,翻来覆去到天亮。她睡得很稳,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像抓着什么。我盯着房梁想了很多种可能,想过她在那边是不是有过什么人家,想过她是不是在这院里找什么东西,想过她根本没打算长留。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窝囊——一个说得出口的媳妇躺在身边,我却连她半夜站哪儿都管不了。

第二天清早她起来给父亲熬粥,蹲在灶口往火里添柴,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红。父亲拄着拐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号,你妈也会吹。"

卡佳添柴的手停了。

我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劈在木头上,声音响得晚了一拍。等我回过头,父亲已经进屋了,卡佳还蹲在那儿,火苗子舔着她的手背,她像没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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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闹了鸡蛋。

那篮笨鸡蛋是母亲的心尖子。乡下表姑托人捎来的,三十个,蛋壳发红,个头不齐,母亲数了两遍,一只一只码在冰箱最上一层,说这是给父亲补身子的,谁也不许动。父亲脚上的伤逢阴天就疼,母亲总说要养。

那天中午母亲开冰箱,手停在半空。

"鸡蛋呢?"

我从里屋出来,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只蛋,蛋壳是白皮的。

"这不就是鸡蛋。"

"这是白皮的。"母亲的声音开始发颤,"我那是红皮的,三十个,一个不少。现在这一层是白的,你数数,还多出来俩。"

卡佳从外头进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母亲把蛋往她面前一递:"你动的?"

"我挑了一遍。"卡佳说,"有四个是坏的,我扔了。少了的我补上了。"

母亲一下没缓过来:"补上?你补的是什么?"

"集上买的。"

"我用得着你补?"母亲把那只白皮蛋捏在手里,指节都白了,"那是你表姑特意捎来的,一个是一个的心意。你上集上买一把白皮的就给我换回来,你这叫什么,你这叫糟践人。"

"坏的留着,会把一整篮都带坏。"卡佳说,"我挑出来,是对的。"

母亲愣住了,随即像被什么戳了一下:"你懂这个?你在哪儿学的这个?"

卡佳没马上答。她把围裙在手上抹了抹,说:"以前我管过蛋,一箱三百个。坏的挑不出来,一夜就能烂一箱。"

"你管谁家的蛋?"母亲追着问,"三百个一箱的,那是仓库、是站、是食堂,你在哪家干过这个?"

"很早以前。"

"多早?在哪儿?"

她低头去洗手,水哗哗地淌,把话冲掉了。

母亲站在冰箱门口半天没动,忽然转头问我:"砚舟,你跟她处了两年,你知道她以前干啥的吗?"

我说知道个大概,在江那边帮人做过活,管过仓库,后来摆摊卖蜂蜜。

"大概?"母亲冷笑,"你娶媳妇娶个大概?"

那天下午她把我叫到后院,压着声音跟我说了一长串。她说这姑娘身上毛病太怪,半夜站院子,动不该动的东西,换鸡蛋不打招呼,问她从前的事一个字不肯漏。她说她见过的人不少,正经人家的姑娘不是这个样子。

"你不觉得她像外头有事儿的人?"母亲盯着我,"我不是咒你。你把钱匣子看紧点。"

我火气上来了,声音也大了:"妈,你这话说得太难听。她嫁进来带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她那摊子一年挣多少你知道吗?她连我这屋里的存折放哪儿都没问过。"

"你护她。"母亲的眼圈红了,"你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你爸腿疼你问过一句吗?"

我在院里站了很久,劈柴劈得手上起了泡。

晚上吃饭,桌上没人说话。卡佳给父亲盛了碗粥,父亲接了,慢慢喝。母亲把碗往桌上一顿,说这屋里有人心里有数就行,别当谁都是傻子。卡佳抬眼看了她一下,把筷子放下,说她吃饱了。

她走的时候端着碗,碗里还剩小半碗米。父亲看着那半碗米,忽然把勺子搁下,说了一句:"粮食不能剩。"

卡佳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那天夜里她睡得早,我坐在院里抽了半包烟。我知道母亲说的不是全没道理,我也知道我护她护得有点不管不顾。可每次我一想到她半夜站在那儿、把手搭在我胳膊上的样子,心里就软。那种软里掺着一点说不出的凉,说不清凉在哪儿。

第八天夜里,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天我睡不着,躺在炕上听风声。过了半夜,院里有脚步声,一重一轻。一重的是父亲,他左脚落地跟右脚不一样;轻的是卡佳,她走路本来就没什么声音。

我起来贴在窗边,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院后走。院后是老仓库,木门,锁早坏了,用一根铁棍别着。那仓库里堆的是父亲半辈子的旧东西:破木箱、旧轮胎、几袋子陈年谷壳、一台不能转的风扇。

他们没开灯。仓库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的黑比外头还稠。

我披了衣服跟出去,站在仓库侧墙外面。那墙是土坯的,一块块缝里能透出光,可那晚里面没光。我听见两个人在里头走动,脚下有稻草的响声。

父亲的声音先出来,很低:"就在这儿。"

卡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了一句:"该来的总要来。"

我后背一下凉了。那句话不长,可语气不像在说仓库里的东西,像在说别的什么。我站在墙外,手指抠进土坯缝里,脑子里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父亲是不是把家里的底儿告诉她了;她是不是在要什么;这院里是不是有一笔我不知道的钱;他们凭什么背着我在这儿说话。

我在墙外站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最后没进去。我怕进去以后听见的话,让我这辈子都睡不好。

回屋躺下,我听见门轴响,接着是她的脚步。她进屋,脱衣服,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我。我闭着眼装睡,她的呼吸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早上我忍不住了。她蹲在院里刷鞋,我蹲到她旁边。

"昨晚你们去仓库干啥?"

她刷鞋的手没停:"你爸让我看一些老东西。"

"什么老东西。"

"照片。"

"什么照片?"

"旧的。"

"旧的什么照片。"我把她手里的刷子按住了,"卡佳,我是你男人。这院里有什么事,你得跟我说。"

她看着我的手,看了几秒,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

"你爸说,有些东西先放着。"

"他说放着就放着?"我火一下上来了,"他是我爸,我从小就住这院里,他半夜带你去仓库,倒把我关在外头?你们俩谁跟谁?"

她站起来,个子比我矮半个头,眼睛却顶得很直。

"你别这么问我。"她说,"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我笑了声,笑得自己都难受,"那我喜欢吗?我娶个媳妇回来,她半夜站院子,动我家的号,换我家的蛋,跟我爸半夜钻仓库,我问一句你就说不喜欢?"

她没接话。她把刷好的鞋拎起来,晾在墙根,转身进屋。

母亲这时候从灶房探出头来,显然听见了。她走过来,一边擦手一边小声问我:"你爸带她进仓库了?"

我点头。

母亲的脸色变得很怪,不是生气,是那种忽然想起什么又不敢相信的怪。她把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

"那仓库里的东西,我都没进去过几回。"她说,"你爸这些年,从来不让我动他那几个箱子。"

"那里头有啥?"

"我不知道。"母亲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砚舟,你爸年轻的时候,不是没出过远门。他这条腿,你也知道是怎么落下的。这些年他从来不提那几年的事,我问一次他就沉一次脸。"

她抬眼,眼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你爸心里,是不是一直搁着一个人?"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头皮发麻。

"妈。"我说,"你别瞎想。"

"我瞎想?"母亲的声音抖了,"我跟他在一个锅里吃了三十年的饭,他半夜带个年轻媳妇钻仓库,你让我别瞎想?"

她说完自己愣了,像被自己的话吓着了,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关得很响。

我在院里站着,枣树上一只麻雀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我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从婚礼那天起就一直在,现在它长出了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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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家里炸了。

起因小得可笑。父亲午睡起来找拐杖,拐杖不见了。母亲翻遍了屋,最后在门后发现——卡佳把拐杖挪到了门后,靠墙立着,说放在床边父亲半夜起来容易绊着。

母亲当场就炸了:"这屋里哪样东西该放哪儿,用得着你来教我?"

"我不是教你。"卡佳说,"我看他绊过一次。"

"你看见他绊,你跟我说一声,我来挪。"母亲的声音一节比一节高,"你算什么,你才来几天?这院里三十年怎么过的,你才看了九天。"

"我说了,你也不一定挪。"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母亲的脸一下白了,抬手把桌上的碗扫下去,碗在水泥地上碎了,碎片溅到门槛上。

"罗玉芬!"父亲在屋里喊了一声。

母亲没理他,指着卡佳:"我告诉你,我不是容不下你。我是看不惯你这副样子——你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什么话都搁在心里,你把这个家当客栈住。"

卡佳站在碎碗边上,一动不动。

"我把这里当什么,你问问你儿子。"她说。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红了眼。她没哭出来,转身就进了屋,门关得不重,可那一声很闷。

父亲拄着另一根旧拐从里屋出来,看着地上的碎碗,看了很久,才说:"扫了。"

母亲蹲下去捡碎片,捡着捡着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这几十年是怎么过的,我图什么,我图到这么个下场。"

我蹲下去帮她捡,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股憋了九天的火,一下就烧到了顶。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江边,坐在堤上抽了一整包烟。风从江面上过来,凉得人清醒。我想过很多条路:跟她摊开了问;带她回她那边去一趟;跟她离了,把我妈哄好。每条路都走不通,因为我不知道要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心里搁的是什么。

夜里回家,屋里没开灯。卡佳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素白的褂子,头发没梳,眼睛肿着。

我坐到她旁边。她没看我。

"我妈那个人,嘴狠心软。"我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你今天那句话,说得太冲。"

"我说错了?"她转过脸,"从第一天起,你妈看我就不是看媳妇。她看一个外人,看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我不怪她,可我难受。"

我没话说了。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那手劲大得吓人,指节全白了,指甲掐进我皮里。

"砚舟。"她叫我,声音哑得不像她,"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明天出什么事,别让我再欠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欠谁?你欠谁?"

她摇头,摇得很急,眼泪一下掉下来,砸在我们手上。

"你别问。明天你就都明白了。"

"明天?明天出什么事?"

"我要是今天说了,你今晚就睡不着,你会恨我,你会把我赶出去。"

"我不会。"我说,"我不会恨你,也不会赶你走。你说。"

她盯着我看,看了很久,那眼神像在掂量我这个人到底有多重。

"你爸是好人。"她说,"你妈也是好人。这些话我憋了两年。"

"两年?"

她松了手,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我。

"睡吧。"她说,"明天他们要来。"

"谁要来?"

她没答。屋里静得能听见院里枣树叶子擦地的声音。

我躺了一整夜没睡。她也没睡,我知道,因为她一直没把呼吸放沉。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俄话。我听不懂,可我听出那是一个名字,念得很轻,像在叫一个不在的人。

第十天一早,院门口停下一辆没挂牌照的黑色轿车。

我正在井台边洗脸,水泼在地上,抬头就看见车门开了。下来的是一个老人,七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拐,走得很慢。他在枣树下站定,先看了看这院子,又看了看我,才开口问我是谁家的儿子。

我说了我父亲的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那你知不知道,你娶的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答,母亲从灶房出来了,父亲也拄着拐从屋里出来。父亲看见那老人,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老人没进屋,站在枣树下,从怀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穿作训服的年轻女兵,眉眼和卡佳一模一样,胸口别着一枚红星奖章。

刚看清照片,都没等他再次开口,我的脑子便是嗡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