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个事:你亲身经历过最冷,是多少度?

冰箱冷冻室,零下18度。东北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新闻里南极科考站,零下八十多度。

然后呢?还能再冷吗?冷到什么程度算个头?

还真有个头。物理学家早就把这个数算出来了:零下273.15摄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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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这个数不是谁拍脑袋定的,也不是做实验做出来的,人类从来没真正到达过它,它是被"算"出来的。

今天就聊聊这件事。

要搞懂冷的尽头,先得搞懂温度到底是个啥。

你摸一杯热水,觉得烫;摸一块冰,觉得凉。可"烫"和"凉"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答案就一个字:动。

任何物质,不管是水、空气还是铁块,里面的分子原子都在不停运动。动得越欢,温度越高;动得越慢,温度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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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度说白了,就是这一大堆微观粒子运动的宏观表现。

所以"降温"这件事,本质上就是想办法让粒子慢下来。

那顺着这个思路想:如果有一天粒子全都不动了,是不是就冷到头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这个"头",就是绝对零度,0开尔文,换算成摄氏度正好是零下273.15度。

不过先打个预防针:量子力学不允许粒子百分之百静止。这个先记着,后面说。

最早认真琢磨"冷有尽头"的人,叫纪尧姆·阿蒙东,法国人,生活在17世纪末。

他做了个空气温度计,发现一个特别朴素的规律:温度往下降,空气的压力也跟着往下降,而且是等比例地降,画成图就是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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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外推。

你在室温附近测几个点,连成一条直线,然后顺着这条线往零下的方向画,画到压力等于零的位置,那个点对应的温度,就是理论上的最低温度。因为压力不可能是负数,到零就到头了。

阿蒙东当时算出来是零下240度。

以今天的眼光看,这个数误差不小,差了三十多度。

但请注意,那是300年前,而且思路完全正确。他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断言"存在最低温度"的人,比后来正式定义绝对温标的开尔文勋爵,早了差不多150年。

后来的人沿着他的思路继续算。

盖-吕萨克发现,压强固定的时候,气体体积跟温度成正比。再往后,物理学家雷尼奥把气体的膨胀系数测得非常准:温度每变化1度,气体体积就变化它在0度时体积的273.15分之一。

把这条直线外推到体积为零,对应的温度,就是零下273.15度。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个数都觉得别扭:为什么是273.15?就不能是个整数吗?

说白了,不怪绝对零度,怪摄氏度。

摄氏温标是怎么定的?拿水做参照物。

标准大气压下,水结冰定成0度,水烧开定成100度,中间平均分100份。

这两个点一占,刻度就钉死了。

绝对零度作为一个客观存在的物理极限,落在这套刻度上的位置,恰好就是零下273.15。它也没办法,它也不想这么怪。

如果换一套尺子,从这个极限本身开始计数,事情就舒服多了。

这就是开尔文温标,也叫绝对温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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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代开尔文勋爵,本名威廉·汤姆森,因为贡献太大,头衔比本名还响亮。

他提出的这套温标,不依赖任何具体物质,直接把绝对零度定为0开尔文,水的冰点大约就是273.15开尔文。

顺嘴说个更新的事。

2019年5月20日之后,连开尔文的定义都升级了:不再靠水的三相点来定,而是直接钉死玻尔兹曼常数,一个把微观能量和温度联系起来的基本常数。从此温度单位跟自然常数绑在一起,跟哪种物质都没关系了。

既然数都算出来了,闷头制冷冲过去行不行?

不行。这里有两堵墙。

第一堵墙,叫热力学第三定律,德国物理学家能斯特在1906年前后提出来的。

通俗讲就是:你不可能用有限的步骤,把一个物体的温度降到绝对零度。

越接近0开尔文,再往下冷就越费劲,需要的步骤和能量一个劲儿往上蹿。就像往一个洞口走,每次只能走剩下距离的一半,路永远走不完。

第二堵墙,是量子力学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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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说,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不可能同时被精确确定。假如粒子真的彻底静止了,动量就是零,位置也能精确知道,量子力学的地基直接就塌了。

所以哪怕在绝对零度,粒子也保留着一份"零点能",维持最低限度的运动。绝对零度不是"万物静止",而是"能量低到不能再低"。

这也是为什么说它是个极限:可以无限逼近,永远无法抵达。

到不了归到不了,逼近的过程还是相当吓人的。

先给你几个参照物,感受一下什么叫低温。

宇宙里天然最冷的地方之一,回力棒星云,离地球5000光年,气体高速膨胀带走热量,温度大约1开尔文,也就是零下272.15度。宇宙大爆炸留下的背景辐射,2.725开尔文。

听起来很夸张是吧?但人类实验室里的温度,比这些低得多。

怎么做到的?先说制冷的手艺。

第一招,激光冷却。

光不是没重量吗?但光子有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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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激光调好频率,迎着原子运动的方向照过去,原子每吸收一个迎面来的光子,就被踹一脚、慢一点。你可以理解成:对着一个狂奔的人,不停地迎面扔乒乓球,扔着扔着,他就跑不动了。多普勒效应保证了,只有迎面运动的原子才会"吃"这一脚。这一招拿了1997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第二招,蒸发冷却。

原理跟你桌上那杯咖啡变凉一模一样:跑得最快的那些原子,先从"碗"里逃出去,带走的能量最多,剩下的原子平均动能就更低了。一步步把"碗"调浅,不断放走热的,留下冷的。

靠这两招,1995年科学家造出了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一种被称为物质第五态的东西:一大堆原子冷到失去各自的个性,合并成同一个量子波。相关工作拿了2001年的诺贝尔奖。

这里有个工程上的大麻烦:重力。

在地面上,冷原子云就算被磁场托着,也会一个劲儿往下掉,几十毫秒就掉出观测区。你还没看清,实验结束了。

怎么办?造微重力环境。

德国不来梅有个146米高的落塔,把实验舱扔下来自由落体,能换来不到5秒的失重。

2018年,研究人员在塔里把原子云冷到了38皮开尔文,整个状态维持了大约2秒。当时有报道说,那两秒里,不来梅是全宇宙最冷的地方。

皮开尔文是什么概念?1皮开尔文等于10的负12次方开尔文。38皮开尔文,意思是离绝对零度只差38万亿分之一度。

再往上,是探空火箭。

2017年德国的MAIUS-1火箭,在6分钟的失重段里,一口气做了110组实验。还有抛物线飞行的飞机,以及终极方案,国际空间站。

空间站上的冷原子实验室,2018年发射上去,把铷和钾的原子云冷到了52皮开尔文,误差在正负10皮开尔文以内,状态能维持超过10秒,6分钟里能反复做实验。

这种"世界纪录"其实有两种看法。

一种看瞬时极值,谁的数字最低谁牛;另一种看能不能稳定维持、反复使用。落塔里的38皮开尔文数字更低,但只有2秒;空间站的52皮开尔文能稳住、能重复。对真正要做研究的人来说,后者的分量更重。

而中国空间站上的光阱中捕获的原子,这些原子被冷却到10皮开尔文,这是太空中达到的最低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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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可能会说:冷到这个份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还真不小。低温这门手艺,几乎是个"诺奖收割机"。

先说氦。氦这个元素挺浪漫,它是唯一一个先在地球之外发现的元素。

1868年,科学家观测日全食的光谱,发现一条不认识的谱线,于是用希腊神话里的太阳神赫利俄斯给它命了名,Helium。

它沸点最低,一度被认为是"永久气体",不可能被液化。

荷兰物理学家卡末林·昂内斯不信这个邪。

1908年,他把氦气冷到4.2开尔文,大约零下269度,第一次拿到了液氦。三年后,他用液氦冷却水银测电阻,发现在4.2开尔文附近,水银的电阻突然消失了,超导现象就这么被撞见。

他拿了1913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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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低温直接催生了量子计算。

超导量子比特这东西,能级间隔小得可怜,只相当于大约10毫开尔文的热量。室温下的热噪声,是这个能级差的几万倍,量子态刚形成就被搅碎,专业说法叫退相干。

所以超导量子计算机必须泡在稀释制冷机里,10毫开尔文几乎是标配;想看清量子态的相干演化,环境温度得压到30毫开尔文以下,越低越好。

实验数据也很直接:100毫开尔文以上,量子比特的相干时间可能缩到微秒级;10毫开尔文以下,能拉长到数百微秒。

没有低温工程,就没有今天的量子计算。

最后说个离我们近的。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主攻20开尔文以下的低温技术。

2024年,他们研制出国内最大的液氢装备,一天能产5吨液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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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吨是什么概念?目前发射场现有的液氢厂,日产量只有2.5吨。火箭燃料里,液氢是重头戏,这套设备把产能直接翻了一倍,给后面的探月、探火和更远的深空探测,留足了燃料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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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控核聚变、超导磁悬浮、粒子物理……这些听着很远的词,底下都压着同一个问题:怎么把温度再往下压一点。

冷的尽头,也许永远到不了。但每靠近一步,就会冒出一点新物理,还有一堆新机会。

这大概就是物理学家跟这0.000……1度死磕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