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只手。说到底,我还活着。”
这句话出自25岁的伊斯梅尔·“奥克斯”·乌马鲁(Ismael 'Ox' Oumarou)。11岁那年,武装分子朝他和伙伴们扔来一枚手榴弹,他没有躲开,反而冲了上去。
他“一把抓住”手榴弹,试图把它扔离朋友,爆炸就在那一刻发生。他的右手没了。
奥克斯原本是一名颇有潜力的跆拳道选手——他是趴在当地道馆窗外偷学、自己练出来的。出事后,身边几乎所有人都给他的运动生涯判了死刑,没人会想到他有一天能站上世锦赛,更别说代表美国出战。
但奥克斯从小就知道怎么“打”。他在尼日尔农村由奶奶抚养长大,和大约40个人住在一起,小时候见过大量打斗,他“以为那就是正常的”,也因此被好几所学校开除。父亲在他5岁时短暂出现过,奥克斯说他会被父亲踢打至流血,母亲也挨过打。
他被送到首都尼亚美的街头卖水、卖一切能卖的东西,“挣钱只是为了能吃上饭”。路过道馆时,他就停下来看、跟着模仿,学武术是为了找到“一种活下去的方式”,也是为了还手。他梦想成为成龙那样的功夫片角色,开始自学招式。
“我想,有一天我要变得像他一样强。我要去一个小村子,离所有人都很远,练强了再回我的村子,打败所有人。”他对BBC体育说。
也正是因为打架,他9岁被奶奶赶出家门。奥克斯说自己“开始在街上攻击别人、和人打斗”。一次街头斗殴中,一个男人走过来对他说:“你身上有这么多怒气,我要把你放进一件对你有用的事情里。”那人是一名跆拳道教练,奥克斯从此跟着他训练,并开始梦想成为“世界上跆拳道最强的人”。
2012年,一切被那枚手榴弹改变。奥克斯说,极端组织“博科圣地”当时在他的村子里试图“抓走年轻女孩、杀人”,手榴弹就是他们扔出的。该组织2014年曾从邻国尼日利亚的奇博克村绑架200多名女学生。
“我当时真没想什么,只是年纪小,想把它从大家身边弄开。”奥克斯说,“但现在,我还是会这么做,哪怕明天再来一次也一样。”
他在医院住了两周,出院时“满肚子怒气”,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这项新爱上的运动。包括家人在内,很多人都觉得他少了一只手还想打比赛是“胡说八道”。“你觉得自己一只手能跟谁打?”他们这样问他。
他们或许不该怀疑他的自信。毕竟,这个孩子第一次看跆拳道比赛时,就转头对朋友宣布,自己总有一天要打败冠军。
奥克斯尝试报名健全人赛事,被拒之门外,一度想过放弃。但他太爱打了,后来听说了残疾人跆拳道。“那时我对残疾人跆拳道一无所知,连我在尼日尔一起训练的人也不知道。我只想打。”他说。
他把所有钱都花在参赛路费上,有时付不起住宿,只能睡在比赛场馆里。他开始拿奖牌,带回韩国杯、非洲锦标赛等冠军,逐渐被视为非洲最好的残疾人运动员之一。加纳甚至提出给他公民身份,让他代表加纳出战。
但他的目标更大。尼日尔没有让他继续打下去的长期计划,非洲的残疾人体育也不如其他地方发达,他把目光投向美国。
这一步在今天已难以复制——2026年1月,尼日尔被列入美国的旅行禁令名单。而对他而言,拿到签证反而是容易的部分,他没有钱买机票,也毫无办法。
直到凌晨3点有人敲门。他母亲的一位朋友——此前从未见过他——上门说,愿意借钱给他,让他的运动梦想继续。
2018年抵达华盛顿特区后,现实却与梦想无关:一个不会英语的17岁残疾少年,独自跨越半个世界。他睡在街头,靠其他露宿者帮他翻译。他仍然坚持去参加残疾人跆拳道比赛,别人帮他凑装备,在“吃不上饭的时候”管他饭。
在华盛顿熬不下去,他又去了拉斯维加斯,再到纽约。在那里他面临选择:住进一间“满是毒品和枪”的房子,还是睡大街。他选了地铁站地板和繁忙的街头。
急需工作的他做过低于最低工资的保安,还和一家餐厅约定打扫卫生换饭吃。这个安排“真的很好”,因为这意味着他能继续练跆拳道。
那时他才17岁,看到同龄人都去上学,觉得自己也该去。他挑了一所学校直接上门,自然引来校方追问,学校与有关部门合作,把他送进了寄养系统。住在集体宿舍是“又一种艰难处境”,里面有很多“难对付的人”,但奥克斯说,跆拳道让他保持“自律和专注”。
宿舍主管伊莎贝尔·法伯会说法语,帮他适应了在美国的生活。两人关系越来越好,她最终在他18岁前收养了他。他对被收养一度犹豫,因为“那时我并不真正理解家庭意味着什么”,但“她一直相信我,让我看到生活可以有更多可能,最后她成了我的妈妈”。
新冠疫情来袭,比赛全部停摆,他在隔离中继续训练。限制解除后,在父母的经济支持和募捐帮助下,他得以继续训练、外出比赛。2025年,他成为美国公民。
在纽约找到教练、拿到美国国籍后,他开始为这个他如今称为家的国家带回金牌:瑞士公开赛、西班牙公开赛以及国内赛事。他在全国资格赛中再夺一金,拿下美国残奥队席位,随后在美国公开赛上击败残奥银牌得主法提赫·切利克(Fatih Celik)。
本周末,他将在韩国茂朱出战世界残疾人跆拳道锦标赛,目标是2028年洛杉矶残奥会。为了以最好状态备战,他今年夏天专程赴德国,与健全人跆拳道选手及其教练一起训练。对方起初对让一名残疾人运动员加入有所犹豫,但他说,教练见到他之后意识到“这家伙真的能打”,于是他开始执行他们的高强度计划,一天三练。
“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运动员之一,是一个巨大的梦想。”奥克斯说。
而对他而言,洛杉矶2028不只是夺金的机会。“这是一个用我的故事去改变别人人生的机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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