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镇上那条通往山里的碎石路被三轮车轧得全是坑。老周把帐篷往车斗里塞,胳膊肘磕在车门框上,闷哼了一声没吭声。他媳妇坐在副驾剥着橘子,皮扔了一地。这次去露营,三天,花了一千二百八十块。光帐篷租赁费就占了一半,剩下的全是吃的、喝的,还有那个烧炭的小炉子。老周在镇上修车铺干了八年,以前觉得周末就是躺在家里看电视,现在觉得躺平太奢侈,得出去找点事做。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山脚那片被围栏圈起来的草地。这儿不算远,镇上的人图个新鲜,专门开车上来透口气。老周支帐篷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地钉怎么都敲不进去,旁边扎帐篷的一家人笑他笨手笨脚。他不好意思,低头使劲儿抡锤子,脸涨得通红。旁边那对夫妻,男的四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正拿手机拍风景。老周凑过去问了一句这地儿咋样,那人头都没抬,只说了句“风大,晚上得裹紧点”。
中午在炉子上煮泡面,水开了又关火,反复三次才把面煮熟。老周媳妇嫌水凉,把包里的保温壶掏出来倒了半壶,说是今早出门前灌的。老周看着那壶水,忽然想起上周二晚上,他还在铺子里修那辆破旧的摩托,膝盖疼得直抽冷气。那时候他觉得累是因为干活多,现在坐在山上吹风,风把脸上的汗吹干,凉飕飕的,腰却更酸了。他意识到,这种累不是体力上的耗竭,是一种心浮气躁后的反扑。
第二天傍晚,起风了。老周把帐篷的防风绳又紧了紧,绳子勒进手里,留了红印子。他坐在防潮垫上,看着对面那对夫妻在吵架。女的嫌男的不会生火,男的嫌女的抱怨多,声音不大,但风一吹,字字都钻进耳朵里。老周没插话,只是默默把自己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他想起自己修车时,车主因为等得急骂骂咧咧,他只能赔笑脸。原来在外面,人更容易暴露出原本的样子,没地方躲,也没法装。
第三天早上,雾还没散。老周拆帐篷的时候,发现地钉歪了,拔不出来,差点把脚扭了。他蹲在地上喘粗气,旁边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也在收拾东西,手里捏着一只没吃完的橘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各自低着头干活。老周把东西塞回车里,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一千二百八十块钱,此刻在脑子里变成了具体的画面:皱巴巴的帐篷布、凉透的茶、红了的耳朵。
车开回镇上,路过那个修车铺时,老周把车停在了门口。铺子还没开张,卷帘门拉着。他坐在车里,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上班那五天累,是因为有明确的任务和死线,累得有方向。露营这三天累,是因为脱离了熟悉的环境,连找个插座充电都要费劲。这种累,是人在陌生感里的挣扎。后来他琢磨明白,自己花钱买这份累,不是因为想放松,而是想在熟悉的生活里,给自己找一个喘息的缝隙,哪怕这缝隙里全是灰尘和虫鸣。
老周发动车子,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才打着。他媳妇在后排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半个没吃完的橘子。老周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叫醒她。方向盘上的手有点抖,他搓了搓手,准备开回铺子里继续干那些修不完的活。一千二百八十块,花得值不值?老周没敢往下想,只是把收音机拧开,声音开得很小,混在发动机的轰鸣里。下次再来,不知道还会不会觉得累,但这次,至少把帐篷支起来了,没让风吹塌。
你们去露营,是为了休息,还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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