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坚决不请住家阿姨,这份真心话实在太现实了
周守义今年八十七岁,住在江北一座小城的旧机关宿舍区里,老伴走了六年,两个儿子一个在上海一个在省城,都挺孝顺,电话每周三个不少,逢年过节抢着接他去住,他都去,住个十天半个月就闹着回来,说要守他的老屋子。
去年冬天他摔了一跤,在卫生间,起不来,在地上躺了四个钟头,直到傍晚邻居来敲门,这才捡回一条命,这件事之后,两个儿子不干了,轮番回来做工作,说爸,你必须请个住家阿姨,我们出钱,一个不行就两个。
周守义躺在床上想了一个礼拜,最后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说了那句后来在儿女间传了很多年的话,他说,我可以去住养老院,条件一般的也行,但我坚决不请住家阿姨,你们别劝,这事我想得很明白。
大儿子不理解,说爸,请阿姨明明比养老院好,家里住着舒服,一比一伺候,钱还多花不了多少,你怎么宁可去那种几个人挤一个护理员的地方。
周守义没直接回答,他让大儿子扶他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说,我给你算三笔账,算完你就明白了。
第一笔账是钱的账,他说,你们算的是阿姨一个月六千,养老院一个月四千八,觉得阿姨贵点值,你们没算别的,住家阿姨是住在我家,她要吃我的饭,用我的水电,冬天我开暖气她跟着暖,夏天我开空调她跟着凉,这钱摊下来一个月又是一千多,再加上她隔三差五说要买点好菜给老人补身体,买点日用品,说的时候谁好意思拦,我这辈子管过单位的后勤,账上的暗口子我最懂,明面上六千,实际八千往上。
二儿子说,爸,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们出得起。
周守义摆摆手,说,钱你们出得起,可钱不是最要紧的那笔账,我给你算第二笔,家里的账,你妈走了六年,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了,一个人住了六年的家,是什么样子,抽屉里什么东西放哪儿,我闭着眼都摸得到,我的茶杯豁了个口我不换,我的椅子腿垫了块橡皮我不挪,一个外人搬进来,这个家的每一寸都要动一遍。
她说这个柜子摆得碍事,她要晾衣服得动你的花,她夜里起夜开灯,把楼道照得亮堂堂,她看你的菜谱是咸了淡了,她管你几点睡觉,管你抽烟,管你把 newspaper 放在马桶边上,她说这都是为你好,一点不错,都是为我好,可我从主人变成了被照顾的对象,这个家一天一天变成她的工作场所,我一天一天变成她的工作对象。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年轻人不懂,人到我这个岁数,就剩这么一点地盘了,外头的世界全是别人的,医院是医生的,马路是汽车的,广场是跳舞的,就这个七十六平米的屋子是我的,再让进来一个外人,把我这最后一点地盘也占了,我这个人就没了,剩下的那个东西叫作被照顾对象。
小儿子试着争辩,说爸,那可以找素质高的,像亲人一样的。
周守义笑了,笑得咳嗽起来,缓过来才说,亲人一样,你们知道亲人一样这四个字有多贵吗,我给你算第三笔账,人心的账。
请来的阿姨,她再好,她心里也有一本账,干得好不好,看老板脸色,活重不重,看她心情,她娘家有事她要走,她跟同乡打电话一打一个钟头,她跟小区别的阿姨比工资,比着比着心里就不平,不平了活就粗了,这些我都懂,我在单位管过三十几年人,人是什么样我心里清楚,不是阿姨坏,是这个位置的活法就长成这样。
最要命的是我还得哄她,你们想过没有,一个八十七岁的老头,还得琢磨阿姨高不高兴,她甩脸子我不敢言声,她想歇着我不敢支使,我摔了她得担责任,所以我磕了碰了不敢大声说,天冷了她不开窗我不敢要求,我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活得比谁都小心。
大儿子听到这里不吭声了,因为上个月他们请的试住阿姨,才住了一个礼拜,老爷子就开始看着她脸色说话,儿子们都看见了,只是没说破。
周守义又说,你们怕我摔了没人知道,这我懂,可你们想错了另一件事,住家阿姨在,你们就不来了,你们会觉得家里有人,放心了,一个月回来一趟都嫌多,电话也打得少了,因为打过去阿姨会接,阿姨会汇报,你们听了汇报就踏实了,十年八年下来,我跟你们的联系,全从阿姨嘴里过,我成了她手里的一个老人。
养老院不一样,养老院没有这个方便,你们去看我,得专门去,坐下就得跟我说话,说不成话你们自己都觉得不像样子,下回就来得勤些,人跟人就是这么回事,方便把感情磨没了,麻烦反倒把感情磨出来。
再说养老院里头,他说,我知道你们嫌条件一般,条件一般是不错,四人间改两人间,饭菜大锅,护理员一个看六个,可是有一件事家里给不了我,那里头有跟我一样的老头老太太,三楼老蔡跟我一样退休前管档案,五楼的老太太会拉二胡,楼下活动的 Times 排得满,我腿脚不行,可是我眼睛耳朵还管用,我看他们打牌,听他们抬杠,一天到晚有人声。
家里呢,家里就我一个人和一个阿姨,阿姨在厨房,我在客厅,电视开着,我们俩谁也不理谁,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十句话里八句是吃什么药,再不然是她跟电话那头说她们的话,我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就想起你妈,越想起越难受,这种滋味我一个人住了六年,我尝够了。
两个儿子半天没说话,最后是大儿子先松口,说爸,那我们去看几家养老院,你看中哪家算哪家。
周守义说好,又说,我先把这个本子上的话跟你们说透,我去养老院,不等于把担子全撂给你们,你们仨月来看我两回,视频一个礼拜一回,这个规矩定死,谁要是因为我在养老院就不来了,我立刻搬回家给你们找麻烦,他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两个儿子都笑了。
开春的时候,老头自己拄着拐,把城里四家养老院看了一遍,两个儿子本来要陪着,他不让,说你们在,人家院长对你们说话,不对我说话,我得自己看,自己问,自己闻。
他看得极细,进门先看厕所,厕所干净不干净比什么星级都准,再看厨房,他要进后厨闻那个味,再看护理员怎么跟老人说话,是蹲下说还是站着说,是喊老头还是叫名字,最后看院里的老人什么神色,是呆坐还是凑堆。
他挑中的那家条件确实一般,老楼,没电梯,院子也不大,但是三样好,护理员是本地人,口音跟他对得上,厨房是老厨子,米饭硬一点的,正合他牙口,最重要的是,那院里的老头凑堆凑得多,门口常坐着一排晒太阳的,他一去,有个老头主动跟他搭话,问他从前干什么工作。
他搬进去那天没让儿子大张旗鼓,就带了三样东西,那个笔记本,老伴的照片,还有一把用了四十年的旧茶壶。
头一个月他不太说话,摸清楚各屋的脾性,第二个月开始,他成了三楼最会讲古的老头,他管过单位后勤,肚子里全是几十年的旧事,讲起来不紧不慢,听完一段老头们就喊再来一段,护理员私下说,周大爷来了以后,三楼的饭量都涨了,因为吃得好吃得热闹。
两个儿子来过几回,头一回心里发酸,觉得条件确实一般,坐了半天,看见父亲跟一桌老头顶着日头下棋,输了悔棋悔得脸红脖子粗,几个儿子在旁边看着,谁也没说话,走的时候大儿子跟弟弟说,咱们以前在家守着爸的时候,爸一天说的话,有今天一半吗。
没有,谁都知道没有。
去年中秋,全家人去养老院过节,周守义把儿子们叫到一边,说,我今天把那本子上的三笔账再还给你们一笔利息,当初我坚决不请住家阿姨,你们心里可能觉得老头怪,抠,倔,今天你们该看明白了,我不请阿姨,不是不信人,是我八十七了,经不起把自己交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里去,养老院的条件是差了点,可它是明码标价的关系,服务是服务,人情是人情,我付钱,他们干活,你们来看我,是你们自己来的,不是替班来的,这一层一层的,清清楚楚。
小儿子说,爸,你这辈子的账,算得比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都明白。
周守义说,不是我算得明白,是我这一辈子的日子,账本一样一样从身上过过,年轻的时候过过穷账,知道一分钱掰两半,中年的时候过过人情账,知道人情欠多了压死人,老了过过这把年纪的账,知道人老了,最要紧的不是住多好的房子,是多少说得上话的人,和一桩清清楚楚的关系。
那天晚上孙子推着轮椅带他在院里转,走到大门口,门口那排晒太阳的椅子空着,白天坐的那些老这会儿都回屋了,孙子说,爷爷,你在这儿习惯吗。
周守义说,习惯,你看我这屋里,墙上挂着你奶奶,桌上是我的茶壶,本子在枕头底下,东西是老东西,人身边是老人,够用了。
夜里九点,护理员来查房,帮他掖了被角,关灯之前问他,周大爷,明天降温,早上加件衣裳,他说好,又说了句你也加,护理员笑了一声说好嘞,带上门走了。
屋里黑下来,走廊尽头有人声,是几个没睡的老头在说白天棋局的官司,声音不大,一路传过来,周守义听着听着,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窗外月亮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排空椅子上,他想,明天早上起来,椅子又会坐满的,他又想,老蔡昨天悔棋悔得不讲理,明天得跟他再杀一盘,杀得他心服口服。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屋里屋外,安安静静,没有一点让他提心吊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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