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普遍支配着两个表面相对运动时的能量耗散,但相比已被广泛研究的固 -固摩擦,人们对软质、可变形界面,尤其是水环境中微气泡摩擦动力学的认识仍很不充分。在电解、浮选、催化、发电等多相过程中,气泡能否高效滑移与脱附直接关系到传质和界面活性,而气泡堆积与接触线钉扎会堵塞活性位点、增大流体阻力。以往气泡摩擦只能借助前进、后退接触角间接推断,受气泡微米尺度和光学分辨率限制,摩擦力及其随滑移速度的演化始终缺乏定量测量,气泡-固体摩擦的基本机制成为长期待解的缺口。
针对这一问题,中南大学谢磊教授、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曾宏波教授合作,借助原子力显微镜(AFM),以纳牛精度直接定量了固体表面的气泡摩擦。结果表明,气泡须经液膜介导附着后才进入接触线摩擦阶段,其静态与动态响应分别对应接触线的钉扎与滑移;摩擦受表面疏水性、纳米结构、表面化学和气体组分共同调控,并呈现明确的气体特异性——氧气气泡摩擦最高,其后依次为空气、二氧化碳和氮气,分子动力学模拟进一步从分子间相互作用层面印证了这一规律,为催化、微流控和医疗等领域的摩擦可调界面设计提供了分子层面的认识。相关论文以“Interfacial mechanisms of gas-bubble friction”为题,发表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
研究首先建立了基于 AFM 的气泡-固体摩擦测量方法。气泡探针可通过两种构型驱动:法向驱动方案中,悬臂带动气泡竖直向下沿基底滑移(图1a);侧向驱动方案中,则由基底相对气泡作横向平移(图1b)。后者在疏水表面易使气泡脱附、适用性受限,因而研究选用适用范围更广、更可靠的法向驱动方案,并系统考察表面润湿性、纳米结构、表面化学与气体组分等因素的影响(图1c),同时辅以分子动力学模拟解析耗散机制。
图1 基于 AFM 的气泡-固体摩擦测量示意。
在改变OTS 覆盖度得到的不同疏水性硅基底上,气泡摩擦呈现出清晰的静态—过渡—动态三阶段演化:疏水表面上受限水膜破裂后气泡附着并形成三相接触线,摩擦力先升至脱钉阈值对应的最大静摩擦,超过阈值后气泡滑移并松弛至稳定的动摩擦平台(图2a、图2b);而完全亲水表面上稳定水膜使气泡无法自发附着,几乎测不到三相接触线摩擦(图2c、图2f)。对比还表明,摩擦并非简单由静态疏水性决定,而与接触角滞后密切相关——化学均一、覆盖致密的表面钉扎更弱、摩擦更低(图2d),覆盖不全、分子不均一的表面则锚定更强、耗散更高(图2e)。
图2 不同表面疏水性硅基底上的气泡摩擦。
拓展到多种功能表面后,表面纳米结构与化学组成对摩擦的调控规律得以揭示。交联 PDMS、PS 膜及 OTS 接枝表面等多数表面静摩擦高于动摩擦,静态到动态的过渡是气泡滑移的普遍特征(图3a、图3d–图3f);柔性滑腻的 PDMS 刷可瞬时重组界面、抑制接触线钉扎,实现无阈值滑移(图3b、图3c),均匀粗糙的 PDMS 刷接枝纳米颗粒又凭借颗粒间自由分子形成的润滑弯月面进一步降低摩擦(图3c、图3g);相比之下,刚性的 OTS、PS 表面链段难以重排,摩擦阻力更高(图3d、图3f、图3h),不均一粗糙的纤维结构则因频繁钉扎-脱钉而摩擦最高(图3e)。总体而言,分子越柔韧、结构越均匀滑腻,气泡越易滑移(图3g、图3h)。
图3 功能固体表面上的气泡摩擦。
在接触宽度与速度标度方面,动摩擦力随接触宽度线性增大,不同速度下的数据收敛于统一主直线(图4a),说明能量耗散以接触线摩擦为主导,整体流体阻力可忽略;归一化动摩擦则随滑移速度非线性增大,反映接触线处存在与速度相关的动态重组(图4b)。更换气体组分后,各单组分气泡仍遵循同样的线性规律(图4c、图4d),但摩擦在两种基底上均稳定呈现 O₂ > 空气 > CO₂ > N₂ 的次序(图4e、图4f),表明气泡输运不仅受表面性质控制,还内在地取决于气体种类,为按气体选择性调控气泡迁移与脱附提供了可能。
图4 动摩擦力对接触宽度、速度和气体组分的依赖关系。
机制分析与分子动力学模拟进一步揭示了气体特异性摩擦的来源。弹性毛细变形无法解释气体间的摩擦差异,真正起作用的是接触线处气体分子与烷基封端的 OTS 层之间的物理吸附相互作用:气泡滑移时三相边界在固-水、固-气界面间不断转化,气体分子在新暴露的疏水表面瞬时富集、再与周围相交换,每个吸附-脱附循环都带来分子尺度的能量耗散(图5a),气-固相互作用还会驱动界面结构的适配性重组(图5b)。模拟快照显示,吸附能越强、分子越靠近基底、近表面停留越久,接触线摩擦越高(图5c、图5d):O₂ 亲和力最强故摩擦最高,N₂ 保留最弱故摩擦最低,CO₂ 则因在水中部分溶解水合、界面交换更快而停留较短。
图5 由气-固分子间相互作用引起的、气体吸附与表面适配所介导的接触线摩擦。
总体而言,这项工作以纳牛分辨率厘清了水下气泡摩擦的完整演化:气泡先经液膜排出、破裂的附着过程,再进入以接触线为主导的摩擦阶段,这一膜介导附着正是气泡区别于空气中液滴的特有环节;其后的接触线运动由表面不均一性、粗糙度和分子迁移率调控,并叠加了气体特异性的界面相互作用,黏性耗散则主要转移至周围液体。研究在分子工程化表面上确立了气泡摩擦的定量框架,为自适应、减阻和摩擦可调界面提供了设计原则,可服务于电解、浮选、催化、发电、黏附切换、微流控、软体机器人及生物医学等多相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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