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表摊在桌上,第三晚。
“四保一,保的是我自己填的前四个。”赵然指着志愿表,“化工我写在第五,爸,这个位置已经很够意思了。”
赵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天大化工,全国第一。清华、浙大,华五的化工全算上,压不过它。你告诉我,它哪一点配不上你的前四?”
“全国第一,然后呢?”赵然终于抬起头,“你让你单位那些领导现在重新填一次志愿,你看还有几个会把化工填进前三。”
赵建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在石化系统干了22年,从车间技术员干到项目主管,见过太多人挤破头想进来。他这辈子活成了这个行业的标准答案,现在他儿子告诉他,标准答案过期了。
周敏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一人面前放了一杯:“行了,先别争化工。你爷俩先掂量掂量,今年这个涨法,天大到底还够不够得着。”
赵建国没说话。这正是他心里最没底的地方——出分那天他查过,儿子这个位次,搁去年够得着天大,还富余不少。可今年天大的招生政策改得全国都盯着,分数线涨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出分第二天,他们一家去了省城的高招咨询会。天津大学的展位前人挤人,招生老师举着扩音器,声音都喊劈了。
“有调剂的省份,全国范围内四保一!”老师拍着展台上的牌子,“一个专业组,六个志愿,我们确保你前四个志愿里,录你一个。历史组的同学更简单——投档能进天大的门,你第一志愿报什么,就给你什么。”
人群里有人喊:“物理组呢?”
“物理组也一刀切。”老师把牌子翻过来,“今年我们最大的变化,是把冷门专业全砍了,不招了。往年保专业还有各种讲究,今年没有。你进得来,最差也是你写的前四个里的一个,差不到哪去。”
“那录取线不得涨疯了啊?”有家长插嘴。
“会涨。但涨的是门槛,不是天花板。”老师解释,“原来我们的生源,高分、中分、低分都有,比较均衡。今年把低分那截尾巴砍了,整体线自然往上走。但那些顶尖专业,本来分就高,不会因为这个再涨多少。”
赵建国站在人群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涨的是门槛,不是天花板。
老师继续:“分数够高的,直接承诺大未来——工科试验班未来技术学院,今年招800多人,具身智能、人工智能、柔性电子、脑机接口、集成电路五个培养方向,进去任选。还有一个,全国新工科教育创新中心,小未来,14个院级大师班,也任选。进了校,大类分流,类内专业任选。”
有人问:“小未来保研率多少?”
“80%左右。”老师笑了一下,“重点班保研率80%,算及格线。不到这个数,含金量就一般了。”
赵然一直没插话。他在看展位侧面那张就业去向的展板:国家电网、华为、中国航空工业、中国船舶、航天科工、航天科技……一长串国字头。
“北方高校都这样。”老师顺着他的目光说,“去互联网大厂的少,去央企的多。华为算里面最靠前的单位之一——华为学历厂,只要是还不错的985、211,基本都要。”
赵然点点头,问:“天大的生物医学工程呢?脑机接口那个方向?”
老师看了他一眼:“前面那个展台有我们学生自己做的东西,你过去看,比我说得清楚。”
赵然挤到生物医学工程的展台前。一个学长正在给几个高中生演示,屏幕上跳动着一条波形线。
“国内能在这个赛道跟天大掰手腕的,也就清华了。”学长说,“三条技术路线。侵入式,电极直接插进大脑皮层,信号采得最干净,但风险谁也没法打包票;清华做的是半侵入式,电极放到脑膜外,不往里走,信号弱一点,噪声大一点;还有一类完全不侵入,贴在头皮外面,信号最弱。”
赵然盯着那条波形线,问:“咱们学校三条都做?”
“都做。各方向都有课题组。”学长关掉屏幕,“但我给你句实话——这个行业现在还在很早期。全行业市场规模大概30个亿,200多家公司挤在里面,大部分还没跑通商业化。你要是冲着好就业来,别把它当第一选择。”
赵然没说话。赵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在边上听了一耳朵,没听太懂,也没走。父子俩站在展台前,谁也没看谁。
从省城回来,赵然就把自己关进了屋里。脑机接口的论文、新闻、行业报告,他翻了两天。越看越纠结:这个赛道头顶的光环是真的,脚下的地基也是真的——全行业市场规模大概30个亿,200多家公司挤在里面,大多数还没形成成熟的商业模式。
他想起展台学长那句话:这个行业,现在养不活多少人。
他把收藏夹里“脑机接口”那几个词条删了,回到志愿表上,把“工科试验班(未来技术学院)”添到第一志愿。里面五个培养方向,脑机接口只是其中一个。他可以先进去,等看明白这个行业的真实模样,再决定要不要赌。
化工,他还是留在了第五。
赵然查资料那两天,赵建国也没闲着。他把天大的招生简章从头翻了一遍,翻到后半夜,还是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老刘,在天大化工学院待了快20年,从副教授熬到教授。
“老刘,你跟我交个底。天大化工,到底还行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学科不用怀疑,A+,全国第一。清华浙大华五的化工全摆一块,天大还是第一。但你要问该不该让你儿子读——我不替他答。我给你说事实:现在化工相对好的方向,是碰新能源电池、新型材料。传统化工,最好的去处就是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再就是万华化学这种民营龙头。博士毕业进去,能拿到40多万一年。”
赵建国握着手机没出声。40多万,他干到46岁,一年的收入还没到这个数。
“那七八十万呢?”他问。
“有,基本都做到领导层了,一个院里数不出几个。”老刘说,“赵建国,你比谁都清楚你们厂这两年什么情况。”
“当年你为什么不拦我?”
“当年是当年。你那会儿进石化,是你那代人的最优解。你儿子现在照你的路再走一遍,那才叫完。”
赵建国又问:“那他说要学计算机,行不行?”
“计算机不看学历看实习。至少两段,还得是大厂核心业务部门的实习。没有实习,毕业就是白纸一张。他想走这条路,从大一就得往这个方向使劲。”
电话挂了。赵建国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望着楼下小区里停满的车,一辆一辆,都差不多的样子。
志愿填报截止前一天的晚饭桌上,赵然把最终版志愿表递给父母。
第一志愿:工科试验班(未来技术学院),也就是大未来。
第二: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第三: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第四: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
第五:化学工程与工艺。
第六:机械工程。
周敏先问:“你够不够得着大未来?够不着还写第一,不是浪费?”
“四保一保的是前四个里的一个,写第一不影响后面保底。”赵然说,“大未来综合成绩85分以上拿保研资格,保不出去就走本博贯通。五个方向进去再选,不用现在把路堵死。就算最后只够到第四志愿,光电也写着呢。光电对应光学工程,A类学科,全国前五,前三清华、浙大、华科。天大的光电,光通信、光网络、光电器件、光电显示,每个方向都有课题组在做,不是挂个名。”
赵建国没急着表态。他这些天也没闲着,把天大的学科一个个查过来。机械不光有传统的高端加工装备,还有做机器人的,轮足、四足;能动主要是内燃机方向,毕业生去做热设计、热管理,硕士也能拿到30万上下;电气是电力系统方向,电网最对口,这几年还在推智能配电网、微网、风电光伏。
查到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这学校又大又强,主流工科几乎都进了第五轮学科评估的A类。
他一条一条地问,赵然一条一条地答,像两代人之间难得的一场考试。
问到最后,赵建国把筷子放下,说:“行。就按这个报。第五志愿那份化工的面子,你给了,我接着。”
赵然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要费更多口舌。
周敏在旁边收拾碗筷,头也不抬:“你爸前天给你刘叔打电话,打了20多分钟。”
赵然看向赵建国。赵建国低头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劝不动你,也说服不了我自己。你选的路我没走过,我不拦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家里没人再提志愿的事。赵然打球、睡觉、背单词,赵建国照常上班。周敏说,这家里安静得像高考前。
本科批投档线公布那天是周五。赵建国下午跟同事换了班,三点多就到家,在客厅坐了一下午,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晚饭前,河北省的投档线文件在群里传开。赵建国的手机连着震了七八下,同事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夸张:
“天大今年疯了吧?”
“这涨得也太狠了。”
“今年报天大的,真是拿命在赌。”
赵建国顾不上回。他点开文件,找到天津大学那一行,分数、对应位次,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个位次,比去年往前挪了一大截。他又翻出赵然的高考成绩单,那个他背得比工资卡密码还熟的位次,落在天大的线上头,高出去的那一截,薄得像一张纸。
他听见房间门开了。赵然站在门口,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查录取状态的页面:“爸,我进了。”
赵建国没动。他盯着文件上那个数字,忽然想起咨询会上那句话——涨的是门槛,不是天花板。他儿子差一点,就成了被砍掉的那截尾巴。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是周四。赵然午睡起来,在手机上刷到的,录取专业: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
他给赵建国发了条微信:四保一,保到第四个了。
赵建国在车间里看到这条消息,站了一会儿。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对应光学工程,A类,全国前五,前三清华、浙大、华科。他儿子没够着大未来,没够着计算机,够到了第四志愿。行,好歹是A类。
他回了一个字:行。
下班路上,他第一次搜索“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是干什么的”,跳出来的答案里全是光通信、光网络、光电器件、光电显示。他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想起老刘说的那句“当年是当年”。
他儿子这一代人,连选个专业,都要拿一个学校的新政策赌上一把。这一把赌赢了,够到一个A类;差那么一点,就是被那根抬高的线挡在门外的人。赵建国说不清该替儿子高兴,还是该替他捏一把汗。
他给赵然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饺子。
赵然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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