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窗口的玻璃反着冷光。
我把银行卡从缝里递进去,手指头在卡面上蹭了两下,手心里全是汗。
柜员敲了一阵键盘,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敲,眉头皱起来。
“姐,你这卡里刚转进来五十万。”
我愣在那,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我明明只存了三十万进去,哪来的五十万?单子打出来,转账人那一栏写着陈伟宸,五十万整。
手机响了,小叔子的声音从听筒里劈出来:“嫂子,我在病房门口,你出来一趟。”
01
早上八点多,我正在超市后仓拆方便面箱子,围裙兜里的手机嗡嗡震。掏出来一看,是婆婆的号。接起来,那头不是她。
“你是何蕾家的人吧?她蹲在早市鸡蛋摊跟前起不来了,脸上煞白,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撂下手里的活儿跟领班请了假,骑电动车往早市赶。
到的时候婆婆半靠在卖豆腐的大姐身上,嘴唇发紫,手捂着胸口,鸡蛋篮子翻在脚边,碎了一地。
她看见我来了,嘴还硬:“没事,就是岔气了。”
我没听她的,拦了辆出租车直接拉去县医院。急诊做完心电图,大夫把我叫到一边,说血管堵了两根,得做搭桥,越快越好。
我给陈鑫鹏打电话。他在跑长途,车在高速上,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全是呼呼的风声。他说:“你先办住院,钱我想办法。”
我问他手里有多少,他顿了一下:“这趟运费结了能有两万,别的我找伟宸凑凑。”
陈德发从工地赶过来,身上还穿着沾水泥的工装,兜里揣着存折。他把存折递给我:“先去交押金。”
我翻开看了一眼,八万整。去问大夫手术费,大夫说连手术带住院,得准备三十万左右。
陈德发蹲在走廊墙根抽烟,抽了半根掐灭了,说:“家里就这些了。”
我没接话。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隔壁床的家属端着尿盆走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呀响。我看着陈德发后脑勺上的白头发,心里堵得慌。
我把押金交上,办完住院手续,何蕾躺在病床上,脸色缓过来一点。她看了看我,说:“你回去吧,别耽误上班,让鑫鹏请假回来。”
我说:“他跑长途,回来一趟少挣好几百。”
何蕾撇了撇嘴:“那也不能全指你一个人。”
这话听着好像关心,其实我知道她的意思。
她是嫌我挣得少,觉得我伺候得不周到。
上回她住院割阑尾,隔壁床儿媳给炖了排骨汤,她念叨了半个月,说人家儿媳多会来事。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杯子,说:“太烫。”
我兑了点凉的。她又说:“太满。”
陈德发在旁边说了句:“行了,有的喝就不错了。”
何蕾不吭声了,扭过头去。
陈伟宸是下午来的。
穿件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听完情况拍胸脯:“爸,嫂子,钱的事包我身上,我手里有活钱,过两天就到账。”
陈德发瞪了他一眼:“你有个屁。”
陈伟宸嬉皮笑脸:“这回真有了,车挂网上卖了,还有朋友欠我钱,马上还。”
何蕾在病床上听见了,叹口气:“你那车才买半年,卖了开啥?”
陈伟宸说:“开啥不行,先给妈治病。”
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这小叔子平时不着调,今天这话听着还像回事。但也只是动了一下。
晚上我回家给闺女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她吃得挺香。我坐在旁边看她吃,忽然想起我妈走的那年。
我妈也是心脏的毛病。
那会儿我还在念中专,家里凑不齐手术费,亲戚借了一圈,还差四万。
我妈说不治了,回家养着。
养了不到仨月,人没了。
临走那天攥着我的手,嘴张了半天,说了句“别怪妈”。
这事我没跟陈鑫鹏说过。嫁过来八年,一个字没提。陈家人不知道我为什么对钱这么仔细,只当我是抠。
陈鑫鹏晚上又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媳妇,我这边结了运费能凑两万,你先垫上,剩下的我找伟宸。”
我问他:“伟宸靠谱吗?”
他那边顿了一下:“我弟你还不知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他说有应该就有。”
我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把闺女哄睡着,坐在沙发上翻存折。
三张定期,一张五万,两张十万,还有一张活期五万,凑一起正好三十万。
这钱是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攒的,加上年终奖和加班费,攒了五年。
本来打算闺女上中学用。
我盯着存折看了半宿。最后还是塞回抽屉里,没动。
第二天陈伟宸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何蕾问了一嘴,陈德发说:“别指望那个兔崽子。”
我嘴上没吭声,心里有点慌。护士站那边催了两回,说手术排期定了,下周五,费用得先交上。
第三天傍晚,我去医院食堂打饭,路过护士站,听见一个小护士跟同事嘀咕:“36床那个家属,昨天来问费用的事,问完也没交钱就走了。”
我以为是陈鑫鹏,心想他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掏出手机给他打过去,他说还在外地,没到医院。
我站在食堂门口,端着两个塑料饭盒,心里咯噔了一下。
02
陈伟宸说的“过两天”,到第四天还没动静。
陈德发给他打电话,他先说车挂网上还没人问,又说朋友那边钱在走流程。陈德发骂了一通把电话挂了,坐在病床边不说话,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何蕾躺着听了半天,忽然说:“不治了。”
陈德发抬头看她。
何蕾说:“花那冤枉钱干啥,我都这把岁数了,搭什么桥,回家养着得了。”
陈德发说:“你闭嘴。”
何蕾没闭嘴,接着说:“咱家啥情况我不知道?八万块钱花完了喝西北风去?伟宸还没结婚,鑫鹏还还着房贷,别拖累孩子。”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暖壶,听着这话心里跟针扎似的。
这话我太熟了。
我妈当年就是这么说的,连语气都像。
她也是躺在病床上,也是说“别拖累孩子”,也是把亲戚借的钱一张一张数好了要还回去。
我没进去,转身去了护士站,问手术费最晚什么时候交。护士说周五之前。
当天晚上我给陈鑫鹏打电话,把何蕾说不治了的事跟他说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别听她的,该治治。钱我明天打给你。”
我问他:“你打多少?”
他又顿了一下:“一万五。我跟车队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
一万五。加上陈德发的八万,离三十万还差一大截。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静”字发呆。
走廊尽头有家属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再凑凑吧,能借的都借了”。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想起我爸蹲在院子里抽烟的背影,想起我嫁进陈家那天何蕾给我改口费时脸上不太自然的笑。
八年了,我在这个家里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何蕾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陈鑫鹏也没把我当成能商量事的人。
可那又怎样呢。我妈当年要是有这三十万,现在还能给我闺女织毛衣。
那天晚上回家,闺女已经睡了。
我坐在她床边看她,小脸蛋压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她床头贴了张奖状,上学期数学考了满分,我答应她上了初中给她报个辅导班。
一个学期三千多。
我又去翻存折。三张存单摊在床上,一张五万,两张十万。活期那张有五万出头。加起来正好三十万零几百。
手放在存单上摸了半天。
这钱攒得不容易。
超市理货看着简单,一天站八个小时,双十一那阵子搬货搬到腰直不起来。
有一回我弯腰码箱子,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了,去医院查是贫血,大夫让吃点好的。
我没舍得,那点钱留着给闺女上学用。
可何蕾要是真不治了,陈鑫鹏能恨我一辈子。
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当初你要是掏了钱,我妈不至于走。
我太了解他了,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心里记仇。
再说,何蕾再不好,那也是我闺女的奶奶。
我闺女放学回来还问呢:“妈,奶奶啥时候出院?我想吃她包的韭菜盒子。”老太太包韭菜盒子确实有一手,皮薄馅大,一咬一兜油。
算了,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
跟领班请了假,骑电动车去了银行。
三张存单全取出来,凑了三十万整。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姐,存单没到期取,利息就没了,你确定?”
我说:“确定。”
她把钱打进我卡里,我转身去了医院住院部,直接把钱存进何蕾的住院账户。收费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预交这么多?”
我说:“够不够?”
她查了一下说:“够了,还有富余。”
我说:“那别跟病人说,就说交了十万。”
护士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住院部出来,太阳挺大的,照得我眼睛有点酸。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想给陈鑫鹏打个电话,想了想又装回去了。
说啥呢?说我把咱闺女的学费花了?说我不跟你商量就取了三十万?他那个脾气,跑车回来能跟我吵三天。
算了,等婆婆病好了再说。
回到病房,陈德发问我:“你出去这么半天干啥去了?”
我说:“问了问大夫手术的事。”
何蕾在旁边插嘴:“问啥问,不做了。”
我没理她,跟陈德发说:“爸,钱的事你别操心了,我跟鑫鹏想办法。”
陈德发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啥来,最后嗯了一声。
陈伟宸那天下午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接的。他说:“嫂子,车这两天就能出手,你再跟医院说说宽限两天。”
我说:“行,你抓紧。”
挂了电话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车挂网上四天了连个问价的都没有,真当我不懂呢。
我娘家隔壁就是卖二手车的,一辆开了半年的车挂出去,当天就能有人来看。
他压根就没真挂。
但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陈德发护犊子,我说伟宸不靠谱他嘴上骂心里不痛快。何蕾更别提了,她那小儿子放个屁都是香的。
03
手术定在周五。周四晚上陈伟宸没来医院。
陈德发给他打电话,关机。打第二遍,还是关机。陈德发把手机往陪护床上一摔:“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何蕾躺在床上,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抿得紧紧的,啥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
何蕾睡了以后,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把手机银行打开,盯着余额看了半天。
三十万存进去之后,账户里还剩几百块钱。
我闺女下个月的伙食费还没交,三百二。
正看着,护士站那边有人喊:“36床家属,来签个字。”
我走过去,是术前告知书。护士一项一项给我念,念到费用的时候说:“你们预交的够了,手术完多退少补。”
我嗯了一声,低头签字。
护士又说:“你家里人昨天来问过费用的事,问完也没交钱,我让他去收费处他也没去。”
我抬起头:“谁?”
护士说:“一个年轻男的,说是病人儿子。”
我心想陈鑫鹏昨天没回来啊。掏出手机给他打过去,他在高速上,说还在外地,明天一早到。
我说:“你昨天没来医院?”
他说:“没有啊,咋了?”
我说:“没事,护士说有人来问费用,我以为是你。”
他也没当回事,说:“可能是伟宸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陈伟宸来问费用,问完不交钱,啥意思?是真没钱,还是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周五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透,陈伟宸来了。
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沓现金,三万块。
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嫂子,先用着。”
我说:“你哪来的?”
他说:“车卖的,先给了三万。”
我说:“你存自己卡里,回头一起算。”
他脸色很难看,嘴张了张:“嫂子,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说:“我信你,你先拿着,等手术完了再说。”
他攥着塑料袋站那不动,眼睛有点红。陈鑫鹏从病房里出来看见了,说:“伟宸给你你就拿着呗。”
我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好,别回头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陈伟宸把钱揣兜里,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撞了一下墙,也没回头。
七点半,陈鑫鹏赶到了。胡子拉碴,眼袋老重,一看就是连夜开车。他先去看了何蕾,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我拉到走廊上问:“钱凑多少了?”
我说:“你那一万五到了,爸那儿还有两万多,剩下的我交上了。”
他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我说:“我攒的,本来给闺女上学用。”
他脸上的表情挺复杂。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眉头又皱起来:“你咋不早说?”
我说:“你也没问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时候手术室的护士推着车过来了。
何蕾被推走之前,忽然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力气倒不小,攥得我手指头疼。
她看着我,嘴动了动,说:“钰彤,家里……”
话没说完,护士说时间到了。她松了手,被推进去了。
陈鑫鹏在手术室外面来回走。陈德发蹲在墙根,这回没抽烟,手里攥着个打火机翻来覆去地转。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等了将近四个小时。红灯灭了,大夫出来说手术顺利,搭了两根桥,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转普通病房。
陈鑫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陈德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半天。
我站在那,鼻子有点酸,说不上来为啥。
下午我在走廊上碰见陈伟宸。他坐在楼梯间里,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我说:“你哭啥?手术都做完了,挺顺利的。”
他抹了一把脸,说:“嫂子,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咋对不住我了?”
他嘴张了半天,最后说:“算了,回头再说。”
我当时没当回事。这小子三天两头说对不住这个对不住那个,没一句是当真的。
04
何蕾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那天,精神好了不少。
陈伟宸来了,提了一兜水果,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说了几句“妈你好好养着”之类的话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叫住他:“伟宸,你那车卖了多少钱?”
他说:“十二万。”
我说:“钱呢?”
他挠了挠头:“买家分期付的,先给了三万,剩下的过两天到。”
我心里有数了。一辆车卖了十二万,分期付,先给三万。这话搁谁听着都不像真的。但我没戳破。陈鑫鹏在旁边,我不想当着他面说他弟弟。
陈伟宸走了以后,陈鑫鹏说:“你别老盯着伟宸,他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
何蕾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我去住院部打每日清单。
收费处窗口排了一溜人,轮到我的时候,我把住院号报上去,里头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单子打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愣住了。
余额不对。
我存了三十万进去,手术花了不到二十万,加上这两天的住院费,怎么算也不该剩这么多。我重新看了一遍单子上的数字,以为自己看岔了行。
我问窗口里头的人:“这个余额对吗?”
那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对啊,你这账户里还有三十多万呢。”
我说:“我存了三十万,花了快二十万,怎么还剩三十多万?”
她敲了两下键盘,说:“你这账户里除了你存的那笔,还有别的进账。”
别的进账。谁给我进的?
我说:“能查一下是谁转的吗?”
她说:“得去二楼财务查明细,窗口这查不了。”
我拿着单子上了二楼。财务那边让我填了个申请,说三个工作日才能出明细。我说行。
下楼的时候我心里犯嘀咕。会不会是陈鑫鹏找车队借的钱打到医院账户了?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没有,借的钱还在他卡里没动。
我说:“那奇怪了,医院说账户里多了一笔钱。”
他说:“你问问是不是伟宸交的。”
我给陈伟宸打电话,没接。过了半小时回了一条短信:嫂子,我晚点过去,当面说。
当面说。有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我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那天下午陈伟宸没来。傍晚也没来。陈德发问了一嘴:“伟宸说今天过来,咋又没影了?”
我说:“可能有事耽搁了。”
陈鑫鹏那天晚上在医院陪床,我回家看闺女。到家的时候闺女在写作业,抬头问我:“妈,奶奶好了吗?”
我说:“好了,过几天就能出院。”
她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写。过了一会儿又问:“妈,你眼睛咋红了?”
我说:“风吹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笔钱。
谁会往医院账户里打钱?
陈鑫鹏说不是他,陈德发更不可能,他那存折上的钱还是我帮着取的。
那就只剩陈伟宸了。
可他哪来的钱?
想到半夜,我给陈伟宸发了条微信:你到底往医院交了多少钱?
发出去是个红色感叹号。他把我删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第二天一早我送完闺女上学,直接去了医院。陈鑫鹏在病房陪何蕾说话,看见我来了说:“伟宸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今天过来把事说清楚。”
我说:“他把事说清楚?什么事?”
陈鑫鹏说:“他没细说,就说让咱们等着。”
等到中午陈伟宸也没来。陈德发坐不住了,给他打电话,关机。打第二遍,还是关机。
陈德发把手机往陪护床上一摔:“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下午两点多,我正给何蕾擦脸,走廊里传来一阵跑步声。
陈伟宸推门进来了,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他走到我面前,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嫂子,先用着。”
我打开一看,三沓现金,三万。
我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我不要,你存自己卡里,回头一起算。”
他脸色很难看,嘴张了张,最后说:“那你先拿着,我回头再凑。”
陈鑫鹏在旁边说:“伟宸给你你就拿着呗,又不是外人。”
我没接。我把塑料袋塞回陈伟宸手里:“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好,别回头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陈伟宸攥着塑料袋站在那,眼睛有点红。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鑫鹏一眼,最后把塑料袋揣兜里,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就出去了。
陈鑫鹏说:“你干啥呢,我弟好心送钱来。”
我说:“他那钱不干净。”
陈鑫鹏说:“你咋知道不干净?”
我说:“你自己琢磨。”
他没再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不高兴。
05
何蕾术后第三天,精神头明显好了,能坐起来喝粥了。陈鑫鹏回车队跑了一趟短途,说三天就回来。陈德发白天在医院盯着,我晚上来换班。
那天下午我去住院部结算窗口,想把账理一理。
手术费加上这几天的住院费,从押金里扣,多退少补。
窗口里头打出一张单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余额那栏写着:五十万零三千二百。
我愣在那,把单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五十万。我存进去三十万,手术花了不到二十万,怎么算都该剩十万出头。多出来的四十万是哪来的?
我趴在窗口上问里头的人:“同志,这个余额对吗?”
里头探出个脑袋,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瞅了一眼屏幕:“对啊,你这账户里昨天转进来五十万,之前那三十万扣了手术费还剩十万多,加起来六十万出头,昨天又划走了十万的什么费用,剩五十万零三千二。”
我说:“五十万?谁转的?”
她敲了几下键盘,说:“转账人陈伟宸,五十万整。”
我腿一软,手扶着窗台才站稳。
五十万。陈伟宸转的。那个连三万块现金都要拎着塑料袋送来的陈伟宸,那个卖车只拿到三万首付的陈伟宸,转手往医院账户打了五十万?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钱不干净。
我掏出手机给陈鑫鹏打电话。他在高速服务区吃饭,听我说完也懵了:“五十万?我弟?你确定没看错?”
我说:“单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他说:“他哪来这么多钱?卖车才十二万,还是分期的。”
我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那边沉默了一阵,说:“你先别声张,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结算大厅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台阶。
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有人拎着饭盒,有人扶着老人。
我靠在墙边站了好一会儿,手一直在抖。
我给陈伟宸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头吵得很,像是在大马路上。我说:“伟宸,医院账户里那五十万是怎么回事?”
他那边忽然安静了,大概是找了个僻静地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嗓子劈了:“嫂子,你听我说……”
我说:“你说,我听着。”
他又不说话了。我听见他喘气声很重,像跑了步似的。
我说:“陈伟宸,你要是不说清楚,这钱我马上让医院退回去。”
他急了:“别别别,嫂子你别退。我这就过来,二十分钟,你在病房门口等我。”
我说:“你现在就说。”
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嫂子,你等我。”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何蕾问我结算了没有,我说还没,系统有点问题。她哦了一声没再问。陈德发在陪护床上打瞌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电梯门开了,陈伟宸从里头冲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脚上趿着双拖鞋,一只脚是黑的,一只脚是灰的。
他看见我,步子忽然慢下来了。走到我跟前,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弯,扑通跪在了走廊地上。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啥?起来!”
他不起来。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家属停下来看。护士站的护士探出头来:“36床家属,怎么了?”
陈伟宸跪在那,仰着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说:“嫂子,我全说了吧。”
我说:“你起来说。”
他说:“我不起来。嫂子,我不是人。”
我说:“你到底说不说?”
他吸了一下鼻子,开始说:“前年我跟家里说做生意,从我爸那拿了十万,从我妈那拿了五万,又从你手里借了五万。我跟你们说进了一批二手车,转手能挣一倍。那钱我根本没进车,我拿去跟人合伙开了个奶茶店。店开了仨月,旁边修地铁围了路,一天卖不出十杯。合伙人跑了,钱全砸里头了。”
我听着没说话。
他接着说:“后来我又跟我妈说奶茶店挣了钱要扩大,又拿了五万。其实那钱我还了信用卡。前前后后从家里拿了二十五万,全填进去了。一分没往回挣。”
他低下头,手撑在地上,肩膀开始抖:“这次妈做手术,我手里连五千都拿不出来。我不敢跟你们说,偷偷去找了放贷的,借了八万,月息两毛。我寻思先把手术费凑上,回头再想办法还。”
“后来我听护士说,妈住院账户里有人交了一大笔钱。我猜是你交的。我去收费处问了,人家不给我查明细,我就问护士,护士说36床账户里余额够用。我算了一下,手术费加住院费,得二十来万。我想你肯定是把家底掏了。”
“我那天晚上没去医院,是去找我那两个发小借钱去了。一个在城南开修车铺,一个跑大货车。我一人借了六万,凑了十二万。又找我卖车那个买家,让他把尾款提前结了,他扣了我两万违约金,给了八万。我把信用卡套了六万出来。加上之前那三万,凑了五十万。”
他抬起头看着我:“嫂子,我以为你垫了五十万。我想着你把家底掏空了给我妈治病,我不能让你亏着。那多出来的二十万,算我还家里的。”
我站在那,听完这些话,半天没动。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
护士站那个探头的护士缩回去了,路过的家属也散了。
陈德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个水杯,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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