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到一半,司仪刚喊完“请双方家长上台”,我爸韩长江没往台上走。
他从裤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毛,绕开主桌,一步步走到舞台中间。
台下二十桌人齐刷刷抬头。
我站在台上,婚纱裙摆让椅子勾了一下,陈君昊伸手给我拽平。
我爸抽出信封里的纸,第一行还没念完,继母郑姗手里的红包啪地掉在桌上。
她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嗓子劈了。
我指甲掐进掌心,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她把我的存折往兜里一揣,说“家里开销大,先紧着用”。
我爸当时低着头扒饭,一粒米一粒米地扒。
01
我妈走的那年我二十四,刚上班两年,在城东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到手三千出头。
查出来是肺癌,晚期。
从确诊到人没,前后不到五个月。
那段时间我爸韩长江请了长假,天天往医院跑,整个人瘦了一圈,裤腰松了两个扣。
我妈倒是没怎么掉眼泪,该吃吃该喝喝,就是夜里疼得睡不着,咬着毛巾不吭声,怕吵着隔壁床。
走之前半个月,她把我支出去买粥,单独跟外公宋金宝说了半天话。
外公从病房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着,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拍着我肩膀说:“你妈给你把事都安排好了,别怕。”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趁着还能下床,让外公推着轮椅陪她去了趟公证处。
把名下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还有这些年攒的十八万存款,一并公证到我名下。
公证书上写得清楚:此房产及存款归女儿韩梦琪个人所有,作为嫁妆于结婚时全额交付,任何人不得挪用。
我妈当了一辈子会计,算盘打得精,看人也看得透。
她跟我爸过了二十多年,知道韩长江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面,耳根子软,别人说两句好话他就找不着北。
所以她没把东西直接留给我爸,绕了个弯,让外公当见证人。
我妈走那天是个礼拜三,下雨。
我爸在太平间门口蹲了半个钟头,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半天。
外公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爸手里,说:“金凤的意思你清楚,东西是梦琪的,你给看好了。”
我爸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了句“爸你放心”。
我妈走后第二年,厂里退休的老同事给我爸介绍了个对象。
郑姗,四十八,超市理货员,前头离了,带个儿子叫郑浩,那年二十。
介绍人说这女人能干,手脚麻利,就是命苦,前头男人不是东西,喝了酒就打人,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我爸回来跟我商量,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才憋出一句:“梦琪,你觉得呢?”
我看着他,发现他头发白了不少,两边鬓角全白了。我妈在的时候他一根白头发都没有,这才两年。
我说:“爸你觉得行就行。”
大姑韩长秀知道后专门跑来一趟,把我爸堵在厨房里,声音压得低,我在客厅都听得见。
“韩长江你脑子清楚点,郑姗那儿子二十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娶她可以,别把家底搭进去。”
我爸说:“姐你想多了,人家就是过日子的人。”
大姑撇着嘴走了,临走撂了一句:“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02
郑姗搬进来是那年开春。她东西不多,两个蛇皮袋加一个行李箱,往客厅一搁,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第一件事,把门锁换了。说这锁老化了不安全,她认识人,换个好锁一百二,我爸掏的钱。
第二件事,把我妈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从卧室挪到阳台。
那箱子是我妈陪嫁带来的,榉木的,沉得两个人抬才挪得动。
郑姗说搁卧室占地方,阳台宽敞,放着正好。
我周末回家一看,箱子在阳台上敞着盖,里头翻得乱七八糟,我妈攒的几件旧衣裳让雨淋了半截,湿答答地贴在箱底。
我蹲下来把衣裳一件件往外掏。
我爸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咋放这儿了”,郑姗在厨房接话:“我挪的,屋里太挤了,阳台通透,搁着不碍事。”我爸没再吭声。
我没吵。
把湿衣裳晾上,箱子擦干净搬回自己屋。
翻衣裳的时候发现,装房本和存折的那个铁盒子不见了。
铁盒子是绿色饼干盒改的,盖子上贴着我妈剪的红双喜,搁在箱子最底层,压在两床棉被下面。
我问郑姗,她正擦灶台,头都没回:“我帮你收起来了,搁家里不安全,等你结婚再给你。”
我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自己收着就行。
她把抹布一拧,回头看着我笑了一下,说梦琪你这孩子就是见外,我跟你爸结婚了,这个家我当一半,替你保管个东西还信不过?
我爸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说:“让你郑姨收着吧,她心细。”
我没再说话。
过了两个月,我回屋翻我妈留的几件旧首饰,发现金项链没了。
那是我妈五十岁那年买的,细链子,坠子是个小花生,取“好事发生”的意思,她戴了不到一年就查出病,后来再没戴过。
我走的时候用红布包着塞在衣柜最里头那个抽屉,上面压着两件毛衣。
我把抽屉整个倒出来,毛衣抖了三遍,没有。红布还在,摊平了搁在抽屉角,系口的绳子都没了。
我拿着红布去找郑姗,她正在阳台上晾床单,听完我说话,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红布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哎呀,这东西我好像有印象,你放哪儿来着?是不是你自己弄丢了?”
我说放抽屉最里头,上面压着毛衣。
她说那不知道,兴许哪天收拾屋子不小心带出去了。又说你那条链子细得很,值不了几个钱,别找了,回头让你爸给你买条粗的。
我爸晚上回来,郑姗主动跟他说了这事。我爸一边换拖鞋一边说:“丢了就丢了吧,回头爸给你买新的。”
我没要新的。第二天去金店买了条二百块的镀金链子,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搁在红布里包好,放回抽屉。真假我自己知道就行。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那个周末。
我翻我妈旧衣裳,从一件呢子大衣口袋里摸出张银行存折,是我妈的户头,十八万。
我打开看了一眼,余额只剩十三万七。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分钟。
取款记录打了半页纸,每次三千五千,取款时间集中在最近八个月。
其中有两笔我记得清清楚楚,一笔四千三,是去年九月,郑浩换了辆新电动车骑回家那天;另一笔三千八,是十一月,郑浩拿着新手机在客厅显摆,说是最新款。
我把存折揣兜里,没吭声。
03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把流水全打了出来。
柜员问我要不要打一年的,我说打两年的。
A4纸出来四页,密密麻麻的取款记录。
我把每笔跟郑浩换东西的日子对了对,又比对我爸工资卡上的钱。
我爸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郑姗在超市一个月两千八,家里开销不大,按理不该月月花光。
我又查了老房子的事。
我妈那套房子在城东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一直空着。
我打电话给社区问,人家说房子租出去一年多了,租户是卖早点的两口子,一个月一千二。
这笔钱我从来没听郑姗提过。
我把流水单、租房信息整理好,周末去了外公家。
外公住城南,七十多的人了,腿脚不好,耳朵有点背,脑子比我爸清楚十倍。
外婆袁美兰开的门,见我来了,先问吃饭没有,转身去厨房给我下饺子。
外公坐在藤椅里,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看了足有一刻钟。看完把单子往茶几上一拍,说了句:“你爸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郑姗拿钱的事,房子租出去他大概也不知道。
外公没再问。
从茶几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当年公证书的原件,塑料袋封着,连折痕都没有。
他抽出来一张张摆好,又让我把存折流水按时间顺序排好,拿订书机订了个小本。
“你回去吧,”外公把东西锁回铁盒,“这两天我找你爸说点事。”
我问他要不要我去。外公摆手:“你去了你爸脸上挂不住,我自己跟他说。”
三天后,我爸来外公家。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外公后来只学了一句,他把东西拍桌上跟我爸讲:“你闺女不敢跟你闹,我敢。你看着办。”
我爸翻完那些单子,手抖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把材料揣进兜里走了。
外公追到门口撂了一句:“梦琪结婚那天你当着大家面念。你要是不念,我上台念。”
我爸回头看了外公一眼,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爸,我念。”
04
转过年来我跟陈君昊商量结婚。
君昊是搞装修的,带个小工队,人实在,话不多,挣了钱全交给我管。
他家在城北,爹妈都是本分人,头一回上门就给了个红包,里头两千块,说“拿着买衣裳”。
陈家出八万八彩礼,我爸说这钱他不留,给我们小两口过日子用。
郑姗在旁边接话:“彩礼就走个过场,回头贴补婚宴,现在办酒贵得很,一桌没有两千下不来。”
我没接话。君昊也没接。
郑姗张罗婚礼挺上心,酒店、司仪、烟酒糖茶,全她一手操办。
婚宴定了二十二桌,一桌一千八,加上烟酒杂项,算下来四万出头。
郑姗说这钱她跟我爸出,不用我们管。
我心里有数。她说的“出”,出的恐怕是我存折里剩的那十三万。
婚礼前一个月,我找郑姗要房本和存折。
她说急什么,等你出门子那天给你,现在给了丢了算谁的。
我说那金项链呢,她愣了一下,说不是丢了吗,你怎么还惦记。
我没再要。
婚礼前三天,郑姗跟我爸商量,说郑浩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六万六彩礼,家里凑不齐,先把梦琪存折里那钱挪三万应应急,等秋后收了房租就补上。
我爸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戳了七八个烟头,不点头。
郑姗急了,说你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钱留家里帮衬帮衬小浩怎么了?
我爸把烟掐了,说了句“梦琪的钱你别动”,起身进了厕所,把门关上了。
郑姗气不过,第二天自己拿存折去银行取钱。在柜台站了五分钟,密码连输三次不对,后头排队的人催,她臊得脸通红,把存折揣回兜里回家了。
我爸给她开的门,郑姗把存折往鞋柜上一摔:“密码谁改的?”
我爸说:“梦琪改的,我不知道。”
郑姗抄起茶几上一个玻璃碗砸在地上,碎碴子崩了一地。“你们爷俩合起伙耍我是不是?我嫁到你们韩家当牛做马,连个存折都摸不着?”
我爸拿扫帚扫碴子,扫完了说了句:“梦琪她妈留的东西,让她自己做主。”
那天晚上我手机响了,我爸发的短信,就一行字:东西都准备好了没。
我回了一个字:嗯。
05
婚礼前两天,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上。他平时话少,没事不上阳台,嫌晾的衣服滴水。那天他站在晾衣架底下,从裤兜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抽出来一看,公证书复印件、银行流水、租房合同复印件,一样不少,还用回形针别了个顺序。
最上面一张是他自己拿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三行字:公证书内容、取款总额、剩余欠款。
取款总额后面写了“四万三千”,剩余欠款后面打了个问号。
“爸窝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楼下那棵老槐树,“让你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憋回去了。我说爸你别这么说。
他把信封拿回去,抽出一张纸给我看:“你外公教了我一晚上,把该念的先念,不该念的不念。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纸上列了三条,第一条念公证书原文,第二条念取款流水,第三条念金项链的事。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个圈,写着“房子租金”。
我说行。
我爸把纸折好塞回信封,又叮嘱我:“上台你就站着别动,别说话,等爸念完。”
我说好。
他转身要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你妈要是还在,得骂死我。”
我没接话。我妈要还在,郑姗根本进不了这个门。但这话不能跟我爸说。
婚礼前一天晚上,郑姗还在兴头上,跟郑浩打电话商量婚礼当天穿什么,说让郑浩坐主桌,跟女方家亲戚一桌。
我在屋里听见她跟我爸说:“明天收的份子钱我拿着,回头还人情用。”
我爸说了句“随你”。
郑姗又补了一句:“梦琪那存折明天该给了吧?人家嫁闺女都陪送嫁妆,你这倒好,捂得跟什么似的。”
我爸没再吭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郑姗还在絮絮叨叨算份子钱,我爸打起了呼噜。
君昊给我发微信:明天别紧张,我在呢。
我回了个表情,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06
婚礼当天,酒店大厅摆了二十二桌。
红毯从门口铺到舞台,背景板印着我和君昊的婚纱照,照片是上个月在海边拍的,风大,我头发糊了一脸,君昊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十点五十八,典礼开始。
司仪是婚庆公司派的,嘴皮子利索,一套词儿说得溜,台下老亲少友该鼓掌鼓掌,该起哄起哄。
我挽着我爸的胳膊走红毯,他胳膊绷得硬邦邦的,手心全是汗。
走到台前,我爸把我的手交到君昊手里。
君昊攥了一下,手指头冰凉。
我爸退回主桌坐下,郑姗在旁边给他倒茶,穿一身红,头发烫了小卷,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仪式走完,司仪说:“下面请双方家长上台,给新人送祝福。”
君昊爸妈先上去了,他妈给了个红包,说了几句早生贵子的吉利话,台下鼓掌。
轮到我爸了,司仪连喊了两声“有请新娘父亲”,我爸坐在位子上没动。
郑姗拿胳膊肘碰他:“上去啊。”
我爸站起来,手伸进裤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绕过主桌,没往台上走,径直走到舞台正中间,从司仪手里把话筒拿过来了。
司仪愣了一下,赔着笑退到台边。
我爸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展开,对着话筒吹了一下。“耽误两分钟,”他说,“念个东西。”
台下安静了。郑姗还在笑,手里攥着刚收的红包,跟旁边亲戚说“老韩要讲话了”。
我爸开始念:“公证书。公证事项:赠与。赠与人宋金凤,女,身份证号320……”
我听见我妈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宋金凤是我妈,公证书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赠与财产:位于城东区建新路四十三号院三号楼一单元一零一室房产一套,面积六十点三平方米;存款人民币十八万元整。”
我爸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个字都送出去了。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郑姗脸上还挂着笑,但手里的红包攥紧了。
“上述财产赠与女儿韩梦琪个人所有,作为嫁妆于结婚时全额交付,任何人不得挪用。”
我爸顿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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