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混着菜味扑过来时,魏国梁的巴掌已经落在我脸上。

第一下,我耳朵嗡了。

第二下,嘴里泛起铁锈味。

第三下,满桌亲戚没人吭声。

魏翰飞坐在旁边,低头剥虾,像挨打的不是他媳妇。

我没哭,也没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他们以为我认了。

两天后,门铃响。

新房东带着保安站在门外,手里举着房产证。

魏国梁骂骂咧咧冲出去,看清产权人名字时,脚下一顿。

那本证上,从头到尾只有我萧晓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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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套两居室在城东,六楼,没电梯。

买的时候我三十岁,手里攥着娘家拆迁款和上班攒的二十万。

售楼小姐问写谁的名字,我说写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全款,八十七万。

我妈丁菊芳把房产证收在娘家衣柜最底层,用一件旧棉袄裹着。她说,闺女,这东西比男人靠得住。我当时笑她老思想,现在想想,她比我看得透。

魏翰飞是我同事介绍的。

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四千五。

人长得周正,话不多,第一次见面请我吃了碗牛肉面,抢着付钱。

我妈说,老实就行。

我爸萧和平没表态,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你自己拿主意。

结婚时婆家拿不出首付。

魏德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黄惠姑在超市做保洁,两个人攒了半辈子,存折上不到五万。

魏国梁那时候还没离婚,做点小生意,据说亏了。

酒席钱我家垫了一半,三金是我自己买的。

魏翰飞拉着我的手说,晓菲,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婚后头两年,日子还行。

魏翰飞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

我工资比他高,每个月存一点,想着以后换个大点的房子。

那时候公婆在老家,偶尔打电话来,黄惠姑话里话外催生。

我没接茬。

魏翰飞说,不急,等条件好了再说。

第三年,老家房子漏雨。

魏德发打电话来,说修不起,想过来住一阵。

魏翰飞跟我商量,就住一阵,等修好了就走。

我没吭声,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

黄惠姑进门那天,拎着两个蛇皮袋,往客厅一放,四处看了看,说这房子格局还行,就是朝向差了点。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修房子的事后来再没人提。

公婆住下就不走了。

黄惠姑把厨房重新归置了一遍,我的锅碗瓢盆全塞进最下面的柜子,她带来的旧铁锅摆在灶台上。

她说,你用不惯我的,我用不惯你的,分开好。

我忍了。

再后来,魏国梁也来了。

他离婚,儿子魏小东判给他,前妻拿了钱走人。

魏国梁没地方住,魏德发在饭桌上敲筷子,说一家人不能看着老大流落街头。

魏翰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每次他家里有事求我,就是这副表情。

魏国梁搬进来那天,喝得醉醺醺,拍着魏翰飞的肩膀说,老二,你这房子不错,哥先借住。

他把书房占了,我那些书和资料塞进纸箱,堆在阳台上。

黄惠姑说,你大哥难,你当弟媳的担待点。

两居室,住着五口人。

我,魏翰飞,公婆,魏国梁,还有魏小东。

魏小东八岁,在客厅墙上乱画,黄惠姑说孩子还小,长大就好了。

魏国梁不上班,说是做生意,三天两头不着家。

回来就是一身酒气,倒在沙发上打呼噜,袜子扔在地上,烟灰弹得茶几上到处都是。

我每天六点起床,给一大家子做早饭。

黄惠姑起得晚,起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瓜子皮掉一地。

魏德发去公园下棋,中午回来吃饭,嫌菜咸了淡了。

魏翰飞夹在中间,只会说,晓菲你辛苦了。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两年。

02

第一次出事,是苏苑杰找上门。

那天晚上九点多,门敲得跟擂鼓一样。

魏国梁不在,黄惠姑去开门。

苏苑杰三十来岁,脖子上有纹身,往门框上一靠,说找魏国梁,欠他八万,到期了。

黄惠姑脸白了,说老大不在。

苏苑杰笑了笑,说婶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嫂子也在啊,他说,你大伯子的事,你们家得管。

魏翰飞从卧室出来,挡在我前面。

他说,我哥欠的钱,你找他。

苏苑杰没动,从兜里掏出一张借条,拍在鞋柜上。

白纸黑字,魏国梁签的名,按的手印。

他说,后天我再来,拿不到钱,别怪我不客气。

门关上,黄惠姑瘫在沙发上哭。

魏德发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烟灰缸满了,烟蒂堆成小山。

魏翰飞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碗洗了。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盖过了客厅里的哭声。

那天晚上,魏翰飞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小声说,晓菲,要不咱们帮哥一把。

我没转身,说,拿什么帮。

他说,你不是有存款吗。

我说,那是我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房子呢。

我坐起来,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说,我就随口一说。

第二天,公婆把我叫到客厅。

魏德发清了清嗓子,说晓菲,你看家里这个情况。

你大哥欠了钱,人家追上门,咱们不能不管。

黄惠姑接话,说你把房产证拿出来,去银行做个抵押,先把这个坎过了。

等老大缓过来,再还上。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魏德发又说,房子是你的,我们知道。但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你大哥被人砍死。黄惠姑抹眼泪,说晓菲,妈求你了。

我说,爸,妈,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跟魏国梁没关系。

黄惠姑声音尖了,什么你的我的,你嫁进魏家,就是魏家的人。

你大哥有难,你当弟媳的不能袖手旁观。

魏翰飞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我问他,你也这么想。他没抬头,说,要不先帮哥一把。我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反锁。

那天晚上,魏翰飞在门外说了半天好话。

他说哥真的知道错了,说就这一次,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我没开。

他后来不说了,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床头柜抽屉被翻过。

里面放房产证复印件的地方,空了。

我把魏翰飞堵在客厅。

他眼神躲闪,说我就看看。

我说,房产证在娘家,你翻也没用。

他脸涨红了,说萧晓菲,你防我跟防贼一样。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对我吼。黄惠姑从厨房探出头,说大清早的吵什么。魏翰飞没再说话,抓起外套出了门。门摔得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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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婆没死心。

过了几天,黄惠姑说请亲戚吃饭,缓和一下关系。

地点定在小区旁边的家常菜馆,订了个包间。

魏德发说,你大哥也来,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我不想去。

魏翰飞说,你不去,亲戚们怎么看你。

我说,我管他们怎么看。

他说,就算给我个面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说,行,我去。

那天去了十几口人。

魏翰飞的姑姑魏德芬,姑父老周,两个表姐,还有魏国梁的几个朋友。

包间里烟味呛人,圆桌上摆着白酒和啤酒。

魏国梁坐在主位旁边,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指上戴了个金戒指,不知道真假。

菜上到一半,魏国梁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旁边。

他说,弟妹,哥之前态度不好,这杯酒敬你。

我没动。

他把酒一口闷了,又说,哥现在有个项目,稳赚,就差八万块周转。

你把房产证借我用一下,一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我说,大哥,房子是我的,不抵押。

魏国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旁边魏德发咳嗽一声,说晓菲,你大哥都低头了,你别不识抬举。

黄惠姑也接话,说就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你怎么这么自私。

魏翰飞在桌子底下扯我的袖子。我甩开了。魏国梁又倒了一杯酒,递到我面前。他说,弟妹,这杯你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哥。我说,我不喝酒。

包间里安静了。

魏国梁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脸色由红转白。

他姑姑魏德芬打圆场,说算了算了,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魏国梁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湿了桌布。

他说,萧晓菲,你住着我的房子,吃着我家的饭,让你帮个小忙,你推三阻四。

我看着他,说大哥,那房子是我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住了两年,我没收过一分钱房租。

魏国梁笑了,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他说,你再说一遍。

魏德芬站起来拉他,说老大你喝多了。魏国梁甩开她,往前跨了一步。他比我高一个头,影子罩下来。他说,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没退。我说,房子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话没说完,第一巴掌就下来了。

他右手抡圆了扇过来,我耳朵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第二下紧接着,我嘴里尝到铁锈味。

第三下,我整个人往旁边倒,撞在椅子上。

04

包间里炸了锅。

魏德芬尖叫,两个表姐站起来拉人。

魏国梁的几个朋友坐着没动,有人还笑了一声。

魏翰飞站在旁边,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他说,哥你喝多了。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

脸上火辣辣的,嘴角有血。

满桌亲戚,有人低头,有人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

黄惠姑坐在那里没动,嘴里念叨着,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魏德发拍桌子,说丢人现眼。

魏国梁被两个表姐拉到一边,嘴里还在骂。他说,什么东西,吃魏家的喝魏家的,还敢跟老子顶嘴。

我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纸上是红的。

我没哭,也没闹。

我把椅子扶正,拿起包,往外走。

魏翰飞在后面喊,晓菲。

我没回头。

魏德芬追出来,说晓菲你等等,我送你。

我说不用。

出了饭店,冷风一吹,脸更疼了。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看了我一眼,问去哪儿。我说,城东派出所。

值班民警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我的脸,皱了下眉。

她给我倒了杯水,让我慢慢说。

我把经过讲了,她记了笔录。

她说,你先去医院验伤,明天拿报告过来。

从派出所出来,我打车去了医院。

急诊室人不多,医生检查完,说左耳鼓膜充血,面部软组织挫伤,嘴角裂口。

他开了诊断证明,让我第二天来拿正式报告。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晃晃的,刺眼睛。

那天晚上我没回魏家。

我去了娘家。

我妈丁菊芳开门,看见我的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那个畜生。

我爸萧和平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听完经过,把烟掐了,说报警。我说,报了,派出所做了笔录。他说,那就离婚。我说,嗯。

我妈把房产证从衣柜里拿出来。旧棉袄裹着,证还是新的。她递给我,说,闺女,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存折。

他说,这是我和你妈攒的养老钱,八万,你拿着。

我说,爸,不用。

他把存折塞进我包里,说,拿着,打官司要钱。

我说,不打官司,我要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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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晚我给梁明辉打了电话。

他是我大学同学的老公,做房产中介七八年了。

电话接通,我说,老梁,我城东那套房子要卖,急售。

他愣了一下,说现在行情不好,急售得降价。

我说,降多少能最快出手。

他算了算,说全款的话,七十五万左右,比市场价低十来万。

我说行。

他说,产权清晰吗。

我说,婚前全款,我一个人的名字。

他说,那没问题,明天带人来看房。

挂了电话,我妈问我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她没再劝,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

面端上来,卧了个荷包蛋。

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我妈假装没看见,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上午,梁明辉带了郑靖琪来。

郑靖琪三十岁,做电商的,想给父母买套养老房。

他看了房子,没怎么还价,说全款,但要尽快过户。

我说,越快越好。

他说,后天能签吗。

我说,明天。

魏翰飞不知道这事。

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发微信,说哥知道错了,你回来咱们好好谈。

又说,你在哪,我去接你。

最后一条是,萧晓菲你别太过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出结婚证和身份证。结婚证上的照片,魏翰飞笑得挺憨,我靠在他肩膀上。那时候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第二天下午,我和郑靖琪在房产交易中心签了合同。

全款七十五万,当天到账。

梁明辉帮忙走了加急,第三天上午,新的不动产权证出来了,产权人郑靖琪。

魏翰飞不知道。

魏家所有人都不知道。

他们以为我只是回娘家赌气,过几天就会回来。

黄惠姑甚至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亲家母,晓菲气性大,你劝劝她。

我妈说,我劝不了。

黄惠姑说,那房子的事,等她回来再说。

我妈把电话挂了。

06

两天后的上午,郑靖琪带着两个保安上了楼。

门是黄惠姑开的。

她看见陌生人,愣了一下,问找谁。

郑靖琪说,阿姨,这房子现在是我的,请你们搬出去。

黄惠姑没反应过来。

她说,什么你的,这是我儿子的房子。

郑靖琪从包里拿出房产证,翻开,递到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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