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拍在唐家辉办公桌上那天,他嘴角那抹笑还没来得及收。

他低头看了一眼落款日期,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小杨,外面可没这么好混。”语气里带着施舍。

我没接话,拎起收拾好的纸箱转身就走。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手机开始震。

徐广泽的微信跳出来:明天十点,我办公室,条件你开。

郭慧妍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我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两个月前那个晚上,唐家辉发给薛翰飞的那条微信,我到现在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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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会那天我喝了不少,但没醉。

干了七年销售,什么时候该端杯、什么时候该放杯,心里有数。

唐家辉搂着我肩膀,满嘴酒气往我耳朵里灌,说宏达能有今天,你杨高格是头功。

台下鼓掌最起劲的是薛翰飞,巴掌拍得又响又脆,笑得比谁都真诚。

我端着酒杯冲他点了点头。

这小子来公司才半个月,见谁都叫哥,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唐家辉介绍他的时候说是外甥,跟着舅妈姓薛,大学刚毕业,让我多带带。

我当时没多想,谁还没个亲戚。

散场的时候,财务沈玫在酒店门口追上我。

她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子说:“杨经理,去年那笔提成,唐总说等年后再结,我算了算,差三万多。”我摆摆手说知道了。

沈玫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回家路上程梓晴打电话来问几点到,说闺女非要等我切蛋糕。

我说马上。

出租车后座上,我靠窗坐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三万多提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沈玫特意提这一嘴,不对劲。

她这人嘴严,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不往外蹦。

能让她开口提醒的,肯定不止三万块钱的事。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我发现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的独立办公室门开着。

薛翰飞正往里头搬绿植,抬头冲我笑:“杨哥,唐总说让我搬过来方便跟你学东西。”我应了一声,回自己工位坐下。

玻璃墙透过去,他那间办公室的办公桌正对着我的后背。

我后背有点发紧。

马越彬端着杯子凑过来,压着嗓门说:“哥,昨晚散场之后,薛翰飞单独请了咱们组三个业务员去唱K。我没去。”我嗯了一声。

他又补了一句:“卢泰去了,回来还发朋友圈,我没点赞。”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跟了我四年,脑子不笨,就是沉不住气。

“行了,别琢磨这些。”我把手头的客户回访表递给他,“这周的活先干完。”马越彬张了张嘴,端着杯子走了。

那天下午唐家辉把我叫进办公室,泡的还是那壶铁观音。

他先是扯了一通行业形势,又说开年要加大投入,让我把手上的大客户再挖深挖透。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他话锋一转:“翰飞那孩子年轻,你多担待。他跟着你学,你该使唤就使唤。”

我说行。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

七年了,唐家辉从来没安排过任何人“跟着我学”。

我这人干活有自己的一套,客户资料从来不往公司系统里录全,跟进节奏也只有我自己清楚。

这是当年跑工地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公司小,老板一句话就能让你滚蛋,手里不攥着点东西,晚上睡不着觉。

现在公司大了,我这个习惯好像碍着谁了。

薛翰飞搬过来之后,动静不小。

头一个星期,他挨个请我们组的业务员吃午饭,一顿不落。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借故往我电脑跟前凑,不是说系统登录不进去,就是问客户资料怎么归档。

第三个星期,我发现我放在抽屉里的客户联系本被人翻过了,页角折痕位置跟我放进去的时候不一样。

我没吭声,把本子带回家,所有内容用手机拍了照。

周五下班前,马越彬又跑来嘀咕,说卢泰在茶水间跟薛翰飞聊天,嗓门大得全走廊都听得见,说杨经理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有些客户都顾不上回访。

我听完没接话。

卢泰这人我太了解了,四十好几的人了,业绩年年吊车尾,就等着哪天我出点事他好往上挪一挪。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

走的时候路过薛翰飞工位,他屏幕暗着,人不在。

我本来都走过去了,又折回来。

桌上那杯奶茶还冰着,吸管上的水珠都没干透,人应该没走远。

我弯下腰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没锁。

微信对话框开着,最上面一条是唐家辉发的。

我只看了一眼,就一眼。那行字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再跟两个月,客户稳了就让他去后勤,提成按最低档。

我直起腰,把奶茶杯往旁边推了两厘米,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桌子上的水渍。

然后回了自己工位,打开电脑,把客户跟进记录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存进U盘,揣进兜里。

关上电脑的时候,我手很稳。

电梯里我给程梓晴发了条微信:今晚别等我,我回去晚点。她回了个好,又跟了一句:闺女睡了,我给你留了汤。

02

接下来半个月,我干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我手上六个核心客户的联系人、供货习惯、账期偏好、甚至他们公司谁管付款、谁管收货,全部重新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

这些东西本来就在我脑子里,但以前是模糊的,现在我得让它们清清楚楚。

第二件,我请这六个客户吃了顿饭。

不是一起请,一个一个请,找的都是不起眼的馆子。

酒过三巡,话往透里说。

原话大概是这样:公司最近内部有些调整,可能过阵子会有些变化。

你们要是有事找我,直接打我私人手机,不用走公司流程。

六个老板反应不一样。

做工程的老赵最直接,筷子往桌上一搁:“小杨,你是不是要走?”我给他添了杯酒,说赵哥你想多了,我就是提前打个招呼,别到时候有事找不到我。

老赵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把酒干了,说行,有事我打你手机。

做家装的老刘比较谨慎,问了一句:“你们公司那个新来的副经理,是不是要接你?”我说我不知道,反正我把话搁这儿了,你信我就行。

老刘笑了笑,说你这人靠谱,我信。

六个客户,没有一个拒绝的。

这让我心里有了底。

但光有底不够,我得让唐家辉自己把话说出来。

他既然想让我走,那我就给他一个理由,让他觉得不走不行。

第三件事,我开始“摆烂”。

准确地说,是明面上摆烂。

该回访的客户我不回了,该盯的物流我不盯了。

马越彬跑来问我某某客户的货什么时候发,我说你找薛经理,他现在管这块。

马越彬愣了半天,说哥你开玩笑吧。

我说没开玩笑,照我说的做。

第一个星期,公司里还没什么反应。

第二个星期,有个合作五年的老客户打电话来骂,说发货延迟了三天,工地都停工了。

我在电话里嗯了两声,说您找薛经理吧,我现在不管这块了。

挂了电话,我马上用自己手机给那个客户拨回去,约了第二天一早见面。

第二天我带着他直接去了物流站,当着面把货调出来发走了。

客户气消了,拍着我肩膀说小杨你得管到底啊。

我说你放心,以后有事直接打我手机。

这种事我干了六次。

每次都是明面上推给薛翰飞,暗地里自己兜底。

六个客户,一个没丢,但公司账面上的客户回访记录、订单跟进表,全部断崖式下跌。

沈玫月底对账的时候给我发了条微信:杨经理,你最近数据不太好看。

我回了个笑脸。

她又追了一句:唐总批了薛翰飞一笔市场开拓费,五万,用途写的是客户维护。

我没回。

马越彬终于憋不住了,有天中午把我堵在楼梯间。

他脸涨得通红,说哥你到底咋回事,组里人都慌了,卢泰到处跟人说你要被撸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这小子是真急了,眼眶都有点红。

“越彬,”我拍了拍他胳膊,“你信不信我?”

“信啊,但……”

“信我就别问,该干什么干什么。让你给客户打电话你就打,让你推给薛翰飞你就推。别的不用管。”

他看了我半天,点了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低声说了句:“哥,卢泰昨天跟薛翰飞出去喝酒了。”我说知道了。

第三周,唐家辉找我去他办公室,问最近客户反馈怎么样。

我说还行,都正常。

他翻着桌上的报表,说你这数据可不像还行啊。

我说可能是统计口径问题。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我出去了。

我知道他在等。等我再烂一点,烂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开口。我也在等。等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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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个月,我把业绩做成了全公司倒数第三。

倒数第一是刚来两个月的实习生,倒数第二是请了三个月病假的老大姐。

我排在倒数第三,比卢泰还低了两名。

周会上唐家辉不点名地敲打,说有些老同志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公司不养闲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好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我低着头翻手机,翻到程梓晴发来的消息,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回了个回。

她又发了一条:闺女数学考了九十八,非要等你回来签字。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唐家辉还在说,什么市场环境不好,什么大家要有危机感。

薛翰飞坐在他对面,拿个小本子刷刷记着,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把早就写好折好的辞职信摸出来看了一眼。日期是昨天的。我把它揣进裤兜,又坐回去继续干活。

下午的时候,薛翰飞端着杯咖啡晃过来,在我旁边椅子上坐下,叫了声杨哥。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顿了一下,说最近组里有些客户反映联系不上你,是不是太忙了。

我说还行,可能电话信号不好。

他笑了一声,说杨哥你别误会啊,我就是关心一下。我说没误会。他端着杯子走了。我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秒,低头继续填表。

马越彬现在不来找我嘀咕了,但他每天下班前会往我桌上放一瓶酸奶。我从来没问过,他也从来没说过。这小子。

真正让我心里动了一下的,是那个周五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办公室就剩我跟沈玫。

她锁完账出来,看见我还在,站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走过来,把一张打印纸搁在我桌上。

我低头一看,是薛翰飞上个月的报销单,差旅费、招待费加起来两万七,其中有一笔八千的餐饮发票,开票方是城东一家海鲜酒楼。

沈玫说:“这单子唐总批了。但那天晚上薛翰飞请的是卢泰和另外两个业务员,没客户。”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脆响。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裤兜,跟辞职信放在一起。

第二天是周六。

我在家陪闺女写作业,程梓晴在厨房包饺子。

闺女问我爸你最近怎么老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啊,爸爸挺高兴的。

她说你骗人,你晚上老在阳台站着。

我愣了一下。

我确实每天晚上等她们娘俩睡了之后,去阳台站一会儿。

有时候抽根烟,有时候不抽,就那么站着。

楼下是小区的路灯,昏黄黄的,偶尔有车开过去。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唐家辉什么时候开口。

周日晚上,马越彬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哥,卢泰今天去唐总办公室了,待了半个钟头。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站了五分钟。回来给马越彬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周一早上到公司,唐家辉的秘书小周来叫我,说唐总请我过去一趟。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辞职信和那张报销单,分别揣进左右裤兜。

马越彬从工位上抬起头看我,我冲他点了下头。

走到唐家辉办公室门口,我停了两秒。

门没关,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声音挺大:“……对,先这么定,回头我让翰飞跟你对接。”我抬手敲了敲门框。

他抬头看见我,挂了电话,脸上堆出笑:“来来来,小杨,坐。”

04

唐家辉的办公室朝南,上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桌上铺了一道一道的横杠。

他泡了壶新茶,铁观音,还是那个味儿。

先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然后自己靠进椅背里,长长叹了口气。

“小杨,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我说:“我进公司第七年。”

“七年。”他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七年了,你从一个小业务员干到部门经理,我老唐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有点涩,泡的时间长了。

他开始忆苦思甜,从当年一起跑工地说起,说那时候两个人挤一辆面包车,后座堆满了样品,脚都没地方放。

又说到有一年冬天在工地上冻得直跺脚,我跑去买了瓶二锅头,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喝,喝完接着干活。

这些事都是真的。我记得那瓶二锅头是绿瓶的,五块钱,辣嗓子。我也记得那年冬天他给我发了五千块年终奖,那时候五千块是笔大钱。

他说了有十来分钟,我听着,偶尔点个头。

最后他停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变了:“小杨,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回款慢,成本又压不下去。我想了想,销售部这边……得调整调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翻桌上的文件:“我的意思是,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等形势好了再说。补偿这块,按公司规定来,不会亏待你。”

按公司规定,最低标准,我算过,到手不到两万。

我等他这句话等了两个月,真听到了,心里反而没什么波动。

我从左边裤兜掏出辞职信,展开,平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上的肉开始跳。

落款日期写的是昨天。

“小杨,你这是……”

“唐总,省得你为难。”我说,“我自己走。”

办公室安静了好几秒。

窗外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唐家辉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干笑了一声,说小杨你这是早有准备啊。

我说也不算,就是提前想了想。

他拿起笔,在签字栏划拉了两下,把信推回来。我伸手去接,他没松手,又看了我一眼:“小杨,外面可没这么好混。”

我把信从他手指底下抽出来,折好揣回兜里。

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他桌角。

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唐总,那三万提成,给薛翰飞当开拓费吧,不用给我了。”

我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声,他好像站起来了,但没说话。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的。

一个水杯,两本书,抽屉里几支笔,还有马越彬每天放的那瓶酸奶,今天这瓶还没拆。

我把酸奶拿起来搁在键盘上,抱着纸箱往外走。

路过马越彬工位,他站起来,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拍了拍他肩膀,说:“酸奶挺好喝的,谢谢。”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路过薛翰飞办公室,他隔着玻璃墙看见我抱着箱子,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个笑,冲我点了点头。我没理他,径直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手机开始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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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广泽的微信先到,就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条件你开。

我回了个好。

紧接着郭慧妍的电话打进来了,我接了,她那边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跑客户。

她说杨哥听说你出来了?

我说你消息够快的。

她笑了一声,说这行就这么大,你明天有没有空,瑞达这边条件好说。

我说我明天上午约了人,下午行。

她说那就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电梯也到一楼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大门,太阳晃得我眯了眯眼。

门口保安老孙看见我,问了句杨经理这是去哪啊。

我说出去办点事。

他哦了一声,给我开了门禁。

回到家才十点多。

程梓晴还没下班,我把纸箱搁在玄关柜子上,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家里静得很,冰箱嗡嗡响着,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

坐了大概十分钟,我给程梓晴发了条微信:晚上加两个菜,我买了只烤鸭。

她秒回:你不上班?

我说:今天调休。

她没再问。过了会儿发了个菜市场的照片,问我还要不要别的。我说再买瓶啤酒。

中午我睡了个午觉,起来把下午要带的材料整理了一遍。

客户名单在脑子里,合同条款在手机备忘录里,还有一份我自己打印的业绩报表。

三点多程梓晴回来了,手里拎着菜和烤鸭,进门看了我一眼,把东西放厨房,出来坐我旁边。

“辞了?”

“辞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领子上翻的那一角给抹平了。“那三万提成呢?”

“没要。”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说了句:“该。那钱拿着膈应。”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松了一块。这女人,从来不多问,但什么事都明白。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宏远建材。

徐广泽的办公室比唐家辉的大一圈,装修倒是差不多风格,深色木头配皮沙发,一看就是同一个年代的老板。

他亲自给我倒水,然后往对面一坐,开门见山。

“底薪翻倍,提成上浮两个点,你带团队过来,条件你随便提。”

我说:“我提三个。”

“说。”

“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