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正对着门口颠勺。
我站在旁边递酱油,手还没伸过去,身后那扇门“咣”一声撞在墙上,震得灶台上的盐罐子都跳了一下。
我回过头,蒋惠萍站在玄关,包都没摘,脸涨得发紫,嘴唇哆嗦着指着我鼻子。
我慢慢把酱油瓶搁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等她骂完第一句。
01
蒋惠萍过完五十岁生日那天,把被褥一卷,搬进了小卧室。
她说我打呼噜,一晚上跟开拖拉机似的,她神经衰弱受不了。
我当时正蹲在阳台上修一个漏水的水龙头,手里攥着扳手,半天没反应过来。
结婚二十八年,她从来没嫌过我打呼噜。
年轻时我干活累,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她也就踹我一脚,翻个身接着睡。
有一回我出差半个月,回来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说没我这呼噜声倒不习惯了。
现在倒好,五十岁一过,呼噜成罪过了。
头两天我没当回事,觉得她可能更年期闹脾气,过几天就消停了。
到了第五天,小卧室门一关,反锁声咔嗒一响,我站在客厅里,觉得这房子突然大了不少。
我们这套房子是厂里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七十来平,住了快二十年。
儿子傅明宇在家的时候,他那屋塞得满满当当,后来他去省城念大学、找工作、买房结婚,那屋就空出来了。
蒋惠萍把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了床新褥子,说是给儿子儿媳回来住的。
现在倒好,她自己搬进去了。
我敲门,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在里头回了一句,没怎么,就是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清静,这词儿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听着别扭。
她蒋惠萍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清静,家里但凡没人说话她就浑身不得劲,电视从早开到晚,连广告都不让关。
以前我嫌她吵,她就说嫌吵你找个哑巴去,嫁给你这么多年,连个电视都不让看了?
伙食也变了。
以前她做饭虽说不上多讲究,好歹顿顿有热菜。
她做饭有个习惯,不管多简单的菜,出锅前得撒一把葱花,用她的话说,没有葱花的菜没有魂。
现在倒好,我下班回来,桌上扣着个碗,揭开一看,咸菜丝切得粗细不匀,旁边搁俩馒头,凉的。
她在小卧室里喊一声,你自己热热,我吃过了。
我蹲在灶台前热馒头,心里堵得慌。
腰不好,蹲久了直不起来,扶着橱柜站了半天。
馒头热好了,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嚼,嚼着嚼着觉得不对劲。
以前她哪怕做个西红柿鸡蛋面,也得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完,问我咸了淡了。
现在连饭都不跟我一块儿吃了。
洗完衣服晾的时候,从她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
社区医院的缴费单,皱巴巴的,上面印着“妇科”俩字。
我盯着那俩字看了好一会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我把单子叠好塞回她口袋,想了想又掏出来,拿手机拍了张照,再原样塞回去。
我没问她。问了她也不会说。
02
我开始留心了。
以前她洗澡从来不锁门,现在进去就反锁,水声哗哗响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细汗。
我问她水是不是太烫了,她摆摆手说没事,有点闷。
换下来的衣服也不让我碰,自己搓了往阳台一挂,内衣裤卷在毛巾里头,裹得严严实实。
有天晚上我起夜,路过小卧室门口,里头窸窸窣窣的,像是塑料包装纸的动静,哗啦一下,又哗啦一下。
我站门口听了半晌,那声音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中间夹着一声闷哼,跟憋着气似的。
我拧了拧门把手,没锁。推开门,她侧躺在床上,一只手往枕头底下塞东西。见我进来,整个人僵住了,眼神跟做贼被逮了现行似的。
“几点了还不睡?”她先开了口,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
我瞅了一眼枕头,鼓鼓囊囊的。
她说是安眠药,岁数大了睡不踏实。
我说我看看。
她瞪我一眼,把被子往上一拉,关灯,睡觉。
我站在门口,黑灯瞎火的,闻见屋里一股子膏药味,混着点别的,说不上来。
第二天她上班走了,我翻了垃圾桶。
最底下压着个药盒,抠出来一看,止疼片。
我认得这药,以前厂里老刘腰椎间盘突出,疼得受不了就吃这个,吃多了伤胃。
药盒边上还缠着几板铝箔,有几板已经空了,铝箔背面的锡纸被顶得一个个坑。
我攥着药盒在沙发上坐了半天,电视开着,里头演什么我全没看见。
我没往医院跑。
我去了社区医院药房,跟抓药的姑娘套话。
那姑娘姓孙,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以前给蒋惠萍抓过几回降压药,认得我。
我说我老伴最近老吃这止疼片,我想问问有啥副作用。
她翻了下电脑记录,嘴快,说了句,这药术后吃的,平时疼别乱用,伤胃。
术后。
我攥着药盒往家走,十月的风刮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往下掉,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到楼下,我没上去,在花坛边上坐了半天,把裤兜里那半包烟摸出来,一根接一根抽,抽到最后一根,我把烟盒攥扁了扔进垃圾桶。
回到家,趁她还没下班,我翻了衣柜夹层。
叠得整整齐齐的秋裤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体检报告单。
超声提示栏印着:子宫肌瘤,大小约五点多厘米,建议手术。
日期是上个月初。
报告单后头还夹着一张门诊病历,大夫的字潦草得跟天书似的,我连蒙带猜认出了几行:月经量增多,经期延长,中度贫血。
我把报告单原样塞回去,把秋裤摞好,关上柜门。那天晚上她在小卧室睡,我在客厅坐到后半夜,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
03
我腰不好,搬米的时候闪了一下,在家躺了两天。
蒋惠萍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中间没人管我。
第一天我泡了碗方便面,调料包撒了一半在茶几上,也懒得擦。
第二天实在吃不下去,扶着墙挪到厨房,锅里剩的半碗稀饭都馊了,上面飘着一层白沫。
我给家政公司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问我什么要求,我说就中午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工钱我单独出,不走家里账。
那头说行,派了个阿姨过来,姓彭,三十出头,干活利索。
我特意嘱咐了一句,就上午来,十点到十二点。
下午我自己对付对付,能省一点是一点。
挂了电话我算了笔账。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蒋惠萍两千五,加起来五千出头,除去水电煤气物业费,剩不下多少。
儿子买房我们掏了八万,那是攒了半辈子的老底。
现在手头就剩一张定期存折,五万块,明年三月到期,那是留着应急的。
我翻了翻抽屉,里头还有一张活期存折,上头有两万来块钱,是平时攒的零碎,我琢磨着先不动定期,把活期里的钱挪出来用。
家政公司报价一天一百二,我算了算,一个月做二十天,就是两千四。
活期存折里那两万来块钱,够撑大半年的。
我心里有数了,又翻出烟盒看了看,还剩三根。
我把烟掐了,从那天起一根没再买。
彭紫翠头一天上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褂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揪,手里提着一兜子菜。
进门换了拖鞋,问清楚灶台在哪、调料放哪,袖子一挽就开始干。
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闷头干活。
我躺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切菜声当当当的,匀匀净净,跟蒋惠萍那剁饺子馅似的狠劲完全两码事。
蒋惠萍切菜跟打仗一样,刀剁得案板咚咚响,嘴里还得念叨,嫌我切得粗了你来切。
彭紫翠切土豆丝,一根一根跟火柴棍似的,码得整整齐齐。
不到一个小时,三菜一汤端上桌,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醋溜白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坐起来吃了两碗饭。
彭紫翠在厨房擦灶台,擦完问我,叔,晚上要不要提前把菜配好,您热一下就能吃。
我说不用,晚上我自己下面条。
她没多话,把垃圾袋系好拎门口,说工钱按天结,公司那边记着账。
头几天蒋惠萍没吭声。
到了第四天晚上,她从小卧室出来倒水,路过厨房,瞅了一眼灶台上新添的调料瓶,又瞅了一眼阳台上晾着的那条碎花围裙。
她端着杯子站了五秒钟,问了我一句,请人了?
我说嗯,中午做顿饭。
“多少钱?”
“一天一百二。”
她把水倒满,一声没吭回了屋。
过了两天,我下班回来,发现那条碎花围裙被塞进了橱柜最里头,压在蒸锅底下。
我拿出来重新挂回挂钩上,没跟她提这茬。
04
对门郭秀英来串门那天,正赶上彭紫翠在厨房忙活。
郭秀英六十了,嗓门大,进门就嚷嚷,傅运你家做什么好吃的,楼道里都闻见香了。
看见彭紫翠从厨房探出头来,她眼珠子瞪得溜圆,把我拽到阳台上压低声音问,这谁啊?
我说家政公司请的钟点工。
她啧了两声,那眼神我太熟了,她在楼下跟那帮老太太唠嗑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我补了一句,别往外说,惠萍好面子。
她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嘴严着呢。
我心想你拉倒吧,你这嘴要能严实,咱这栋楼就没秘密了。
果然没过两天,楼下小卖部的老赵见着我就挤眉弄眼,说傅师傅你家最近热闹啊。我没搭理他,买了瓶酱油就走了。
蒋惠萍上早班,一般中午十二点半到家。
那天是周三,我记着日子,十一点半彭紫翠正炒菜,我蹲在旁边剥蒜。
彭紫翠背对着门,灶上油锅滋啦响,抽油烟机开着最大档,她说话我得凑近才能听清。
她说叔,明天我带点自己腌的萝卜过来,早上配粥吃。
我应了一声,手里剥着蒜,听身后门响。我以为是风,没回头。紧接着“咣”一声,门撞在墙上的动静,我后脖子一紧,回过头去。
蒋惠萍站在玄关,包还挂在肩膀上,脸涨得发紫。
她眼睛先扫过彭紫翠的背影,又扫过我手里那头蒜,最后落在那条重新挂回墙上的碎花围裙上。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得刺耳朵。
“傅运!你可真行啊!我说你怎么天天老老实实回家,合着家里藏了个小的!”
彭紫翠手一哆嗦,锅铲当啷掉在灶台上,油点子溅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脸都白了。
“你谁啊你!往人家家里钻,你要不要脸!”
蒋惠萍把包往地上一摔,蹬掉鞋冲过来,手指头快戳到彭紫翠鼻子上了。彭紫翠往后缩,围裙上沾着油渍,嘴张了两回没发出声。
“我,我是家政公司派来的……”
“家政公司?你糊弄鬼呢!家政公司派你这么年轻的?穿这么花哨上人家家里来?”
我站起来,把蒜瓣扔进不锈钢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蒋惠萍的火力立马转到我身上,手指头戳到我胸口。
“傅运,你行,你真有出息!五十多岁的人了,背着我干这种事!你说话啊!你哑巴了?”
她骂一句,我胸口就被戳一下,往后退一步。彭紫翠已经躲到厨房最里头,围裙解了一半攥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蒋惠萍你小点声,人家邻居听见了像什么话。”
“你现在知道要脸了?你把人弄家里来的时候想什么来着!”
我没吵,也没拦。
她骂累了,手垂下去,喘着粗气瞪我。
我这才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体检报告单,搁在灶台上,用那盆蒜压住一角。
“你骂完了没有?”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张纸,伸手翻开。
“骂完了就看看这个。”
05
蒋惠萍翻开报告单,第一页的超声提示栏里印着一行黑字:子宫肌瘤,建议手术。日期是上个月初。
她的手指头捏着那张纸,越攥越紧,纸边都卷起来了。脸上的紫红色一点点往下褪,褪到脖子根那儿停住了,嘴唇上的血色全没了。
“你……”
“我上个月就知道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没接,手垂着,纸掉在地上。
“知道什么?你知道个屁!”
她嗓子哑了,骂出来的话没什么底气。
“知道你去社区医院查了,知道你拿止疼片当饭吃,知道你天天晚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知道你躲小卧室里哭。”
我一句一句往外撂,每说一句,她肩膀就往下塌一分。
“你以为我请人做饭是给我自己吃的?你看看你最近瘦成什么样了,脸上就剩一层皮。我不请人,你中午糊弄一顿,晚上糊弄一顿,手术还没做呢,人先垮了。”
彭紫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了,站在客厅角落,围裙攥成一团,小声说了句叔、婶,我先走了。
我把她叫住,从兜里掏出一百二十块钱塞她手里,说今天算我耽误你工夫,工钱照结,明天不用来了。
她抽了一张一百的,把二十块搁茶几上,说叔我拿一天的就行,没干完的活不能收钱。
鞋都没换利索就开门走了。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和蒋惠萍。
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我伸手按了关,灶台上油锅里的底油已经凝了一层薄壳。
厨房里一下子静得让人难受,就剩冰箱压缩机时不时响一下。
蒋惠萍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报告单上,把字都洇花了。
“你翻我东西……”
“翻了。不翻能行吗?等你疼晕在家里我再去翻?”
她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我拽了张纸巾塞她手里。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了。我问了你多少回?你说没事,说更年期,说清静清静。蒋惠萍,你那个嘴比石头都硬,我撬得开吗?”
她不说话了,蹲下去把报告单捡起来,叠了两下没叠齐,又摊开重新叠,手一直哆嗦。叠到第三遍,她忽然把纸往地上一摔。
“行了!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笑话我?看热闹?”
“我打算下礼拜一陪你去区医院挂号。”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鼻头红通通的。
06
“手术费我凑齐了。”
我坐到沙发上,把裤腿往上一撸,膝盖上贴着两块膏药。她顺着我的腿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
“你哪来的钱?”
“烟戒了,省下点。维修活多接了几单,老郭给介绍了个小区物业的活儿,隔三差五去修修水管换换灯泡。”
她从地上站起来,把报告单搁茶几上,声音还带着哭腔,但那股横劲儿又回来了。
“你腰那样还去爬高上低?不要命了?”
“你命都快没了,我这条腰算什么。”
她噎住了,嘴张了两回,眼眶又红了。过了半天憋出一句:“儿子刚买房,手里不宽裕,我寻思能拖就拖……”
“拖到什么时候?拖到肚里那瘤子自己长腿跑了?”
“大夫说了是良性的!良性的拖拖怎么了?人家好多女的都有这毛病,不也拖到绝经就好了?”
我腾地站起来,动作太猛,腰嘎巴响了一声,疼得我龇牙。她下意识伸手扶我,扶住了又缩回去。
“你听谁说的绝经就好了?你上网上查的吧?网上那玩意儿能信?大夫让你手术你不听,你听网上的?”
她不吭声了,坐到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茶几上那盆蒜还在灶台边上搁着,蒜皮撒了一地,谁也没心思收拾。
“丢人。”她忽然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什么丢人?”
“这岁数得这种病,说出去不嫌丢人?人家该说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弄出这种毛病,不知道的以为我怎么了呢。”
我扭头看她,她把脸别到一边,耳根子红了一片。
“蒋惠萍,你脑子里天天想些什么玩意儿?妇科病,大夫一天看几十个,就你特殊?就你丢人?”
“你懂什么!”她嗓门又拔起来了,“人家楼下郭秀英前年摘了子宫,那帮老太太背地里念叨了半年,说她身上不完整了,你当没听见?”
“郭秀英现在不天天跳广场舞?她少块肉了?那帮嚼舌根的你理她们干什么?她们给你出手术费还是替你疼?”
她不说话了,攥着纸巾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过了半天,闷闷地说:“手术得花多少钱?”
“我问过大夫了,连住院带手术,医保报完了自己掏一万多。”
“一万多……”她嘴里念叨了一遍,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存折上那五万是定期的,明年三月才到期,现在取出来利息全没了。”
“不动定期的,活期折子上还有两万来块钱。”
她猛地抬头看我:“活期那两万你不是说留着给明宇他们小两口应急的吗?”
“应急也分个轻重缓急。你手术不做,那才叫真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有几片贴在纱窗上,她伸手隔着纱窗弹了弹,没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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