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年终奖到账,一万二。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隔壁工位的小年轻探过头来问:“韩哥,你多少?”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说够买两瓶好酒。
当天晚上,赵成业朋友圈更新了,新提的奔驰S级,配文“今年辛苦了,明年继续”。
我没点赞,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跟老婆说了句:“收拾东西,出去玩几个月。”
三个月后回来,小区门口堵着四个董事,赵成业站在最后面,脸上挂不住。
01
腊月二十八,公司里已经没什么人干活了。走廊飘着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几个年轻人凑在茶水间商量晚上去哪吃饭。
我坐在工位上,把年前最后一份系统巡检报告发到赵成业邮箱。技术部二十几号人,就剩我和许高飞还在。
许高飞趴在我旁边工位上打游戏,嘴里念叨:“韩哥,你说今年年终奖能发多少?”
我没抬头:“发多少算多少。”
下午三点多,手机震了。银行短信,年终奖到账,一万二。
我又看了一眼,没错,一万二。去年还有四万八,今年直接砍到脚脖子。
许高飞手机也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韩哥,我八千。”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许高飞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赵总这是把咱技术部当要饭的打发呢?”
我没接话,打开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装着系统核心模块的授权说明书。这东西我锁了三年,公司里除了我没人碰过。
我把信封往里推了推,合上抽屉。
四点多,赵成业在管理层群里发消息:“今年公司业绩稳中有升,感谢各位同仁的付出。年终奖已发放,请大家查收。”
底下销售部的人排着队回“谢谢赵总”。技术部群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许高飞坐不住了,站起来说要去问问。我按住他肩膀:“问什么?”
“问凭什么啊!系统今年加了三个大客户,全是冲着咱们来的,凭什么销售拿几十万我们拿八千?”
我看着他,这小伙子跟了我四年,技术学得快,就是脾气直。
“你先坐下。”我把杯子里的凉茶一口喝了,“要问也是我去。”
五点半,我敲了赵成业办公室的门。
他正靠在皮椅上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嘴里没停:“王总你放心,年后第一批发货肯定没问题……对对对,系统稳得很。”
挂了电话,他笑呵呵地给我倒了杯茶:“江山,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聊聊。”
“赵总,年终奖的事我想问问。”
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推到我面前:“江山啊,今年公司开销大。你看,新上了两条产线,销售那边提成也涨了,账上现金流紧得很。”
“销售那边,我听说有人拿了五十万?”
赵成业脸上的笑没变,眼睛眯了眯:“销售是拿业绩说话的,人家签了单子。技术部嘛,是成本部门,得看大盘子。”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这话说得明明白白,技术部在他眼里就是花钱养着的。
“明年,明年一定给你补上。”他拍了拍我胳膊,“你是公司老人了,我心里有数。”
我站起来,说了句行,转身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听见他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冯姐,你留意一下外面有没有合适的技术总监人选,对,备着。”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到家,徐玉兰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她把菜端出来,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对。”
“年终奖发了。”
“多少?”
“一万二。”
她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赵成业给你一万二?”
“嗯。”
徐玉兰没再说话,坐下吃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碗:“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不怎么办。”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这么多年了,她太了解我。我不吵不闹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做了决定。
02
第二天上班,我打开抽屉,把那份授权说明书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得清楚:核心模块加密授权绑定设计者个人数字证书,变更授权需设计者本人操作。
这份东西三年前就跟赵成业说过,当时他挥挥手说“你管就行”。后来再没问过。
我把说明书放回信封,锁好抽屉。
许高飞进来倒水,看见我开抽屉,随口问了句:“韩哥,那信封里装的啥宝贝?”
“吃饭的家伙。”我把钥匙拔出来,“不能随便给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赵成业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正中间是一辆黑色奔驰S级,车头上系着红绸子。
旁边几张是三亚某别墅酒店的泳池,水蓝得晃眼。
最后一张是他举着红酒杯站在露台上,背景是海。
配文一行字:今年辛苦了,明年继续。
底下销售部的人齐刷刷点赞,还有人评论“赵总威武”。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徐玉兰从卧室出来晾衣服,瞟了一眼我手机屏幕,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到公司,技术部气氛不对。许高飞趴在桌上不说话,另外两个年轻人在茶水间嘀咕。
我走过去接水,听见一个说:“赵总那奔驰得一百多万吧?咱年终奖加起来不够人家一个轱辘。”
另一个看见我进来,赶紧闭嘴。
上午开会,赵成业没来,让冯秀梅过来宣布年后工作安排。
冯秀梅念完一堆任务,最后补了一句:“赵总说了,今年大家辛苦,明年公司业绩再上一个台阶,不会亏待大家。”
许高飞在底下小声嘟囔:“画饼谁不会。”
冯秀梅看了他一眼,没接茬。
散会后,许高飞跟着我回工位,憋不住了:“韩哥,你就这么忍了?赵成业摆明了欺负人。你去找他谈,他跟你打官腔,转头自己换一百多万的车。”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年后第一版系统升级方案。
“韩哥!”
“你急什么。”我头也没抬,“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你就是那个个高的啊!”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高飞,你记住,在人家手底下干活,气性别太大。气大了伤身,不值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下午我去人事那边办事,顺便查了一下年假余额。人事小姑娘翻了下记录:“韩总,您还有二十一天年假没休。”
我点点头,记下了。
03
回到工位,许高飞凑过来问我去哪了。我说去人事查年假。
他愣了一下:“查年假干嘛?”
“不干嘛,心里有数。”
他没听懂,我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听懂。
那几天公司上下都在传赵成业今年分了七百万。
销售总监拿了八十多万,几个大区经理每人三四十万。
技术部这边,我最高,一万二。
许高飞八千,底下人五千到七千不等。
有人在匿名群里发了张截图,是赵成业朋友圈的奔驰照片,配了句话:技术部全年无休,年终奖不够人家一个月油钱。
群里有三十多个人,没人回复,但也没人退群。
赵成业第二天在全员大会上不点名说了这事:“有些同志心态要摆正。公司是一个整体,销售在前线打仗,技术在后头保障,分工不同,但都重要。别光盯着别人碗里的。”
许高飞坐在我旁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拍了他一下:“松开,指甲嵌肉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松开。
散会后我往办公室走,路过赵成业那间玻璃隔间,听见他在里面跟冯秀梅说话。门没关严,声音飘出来。
“老韩那边你盯着点,他要是闹情绪,你就按流程走,该批的假都批,别给他留话柄。”
冯秀梅应了一声。
我脚步没停,回了自己工位。
许高飞跟在后头,也听见了,脸涨得通红:“韩哥,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要是闹,他就准备着让我走。”我坐下来打开电脑,“人家早想好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过了会儿,我拉开抽屉,把那份授权说明书又摸出来看了一遍。三年前签的时候,赵成业连内容都没细看,就催着我赶紧上线。
那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说“江山,你就是公司的定海神针”。现在定海神针在他眼里成了钉子。
我把说明书塞回去,锁好。
许高飞还在旁边站着,我挥挥手:“回去干活,别杵着了。”
他磨磨蹭蹭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韩哥,你要是走,我也走。”
我笑了一下:“少说这种话,你还得还房贷呢。”
腊月二十九,公司正式放假前一天,我把离职申请递到了人事。
人事小姑娘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看我,嘴张了张:“韩总,您这是……”
“正常离职,按流程走。”
她不敢多问,把表格收了。半小时后,赵成业电话打过来了。
“江山,你上来一下。”
我进了他办公室,他正拿着那份离职申请来回看,脸上表情挺复杂。
“你这是跟我置气呢?”他把纸往桌上一放,“年终奖的事我不是说了吗,明年补上。”
“赵总,跟年终奖没关系。”我站着没坐,“身体不太行,想歇歇。”
“你才多大就身体不行?”
“四十六了,熬夜熬不动了。”
赵成业盯着我看了半天,往椅背上一靠:“行,你实在要走,我也不拦。但年后系统升级的活儿你得交代清楚,别撂挑子。”
“这个您放心,该交接的我都跟高飞说。”
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走了以后,技术部暂时让高飞顶着,回头我再招人。”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没回头,但我知道他肯定在背后看我。这个人精于算计,心里头大概已经在算省下来的工资够花多久了。
下午我找许高飞到小会议室,把年后要做的事一样样交代。
系统日常巡检流程、客户对接注意事项、升级计划的优先级排序。许高飞拿本子记得飞快,写了两页纸。
说到最后,我顿了一下。
“还有件事。”
“你说,韩哥。”
“核心模块的授权你别碰。”
许高飞抬起头,笔停在纸上。
“那个模块是加密的,绑了我的数字证书。我不在了,你们谁都动不了。”我看着他,“出了问题别硬修,先发邮件给我。”
他皱了皱眉:“那你走了,授权怎么办?”
“先放着,等我回来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许高飞明显没太当回事。他觉得公司离了谁都转,他跟着我学了四年,大部分问题能应付。
我没再多说。该说的说了,剩下的,看他自己悟。
腊月二十九下班前,我去跟赵成业打了个招呼。他正跟销售总监在办公室里说笑,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江山,年后去哪玩啊?”
“三亚。”
“好地方。”他笑呵呵的,“放松放松,什么时候想回来,公司大门敞开。”
04
这话说得漂亮,但我心里清楚,他真正的意思在后半句。冯秀梅前天已经开始在招聘网站上翻技术总监的简历了。
我笑笑没接话。
出了公司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掏出手机给徐玉兰发了条消息:票订好了,后天走。
她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到家,徐玉兰已经收拾了两个箱子。她一边叠衣服一边问:“真不打算管了?”
“不管了。”
“公司那边要是出问题怎么办?”
“出问题才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拍了拍箱子盖:“行,那咱就好好玩。”
腊月三十,我手机关机前最后看了一眼公司群。赵成业发了条拜年消息,配了张他站在奔驰旁边的照片。底下齐刷刷一排“赵总新年快乐”。
我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关了机。
正月初一,我跟徐玉兰到了三亚。
飞机落地,热风扑面。她穿着羽绒服出来的,站在航站楼门口脱得只剩件毛衣,一边脱一边笑:“多少年没出来过冬了。”
我拖着箱子找出租车,心里松快得很。手机关了扔在箱子夹层里,连看都不看。
酒店订在大东海边上,推开阳台门就是海。徐玉兰坐在躺椅上晒太阳,我泡了壶茶坐旁边。
她眯着眼问:“你真不管公司了?”
“不管。”
“他们要是找你呢?”
“找呗。”我喝了口茶,“我又没犯法,休假还不行?”
她没再问,翻了个身晒背。
公司那边,正月初八开工。后来许高飞跟我讲,那天赵成业在管理层会上说了句话:“技术部要加快人才梯队建设,不能什么都指望一个人。”
许高飞当时坐在底下,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他后来跟我说:“韩哥,赵总那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要坏事。”
开工第一周,系统运行正常。许高飞带着人做了日常巡检,数据都稳。他给我发了封邮件,说一切正常。
我没回。在三亚钓鱼呢,手机都没开。
第二周,系统开始报错。先是仓储调度模块反应慢,后来直接卡死了一回。许高飞重启了两次服务器,暂时压住了。
他给我发了三封邮件,标题从“系统报错”变成“紧急”再变成“韩哥你在哪”。
我还是没回。
不是我狠心。走之前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授权的事也提醒了。他能扛就扛,扛不住就是赵成业该操心的事了。
第三周周一,许高飞给我打电话。我手机开着,接起来听他说了十分钟。
“韩哥,调度模块的加密校验出问题了,我按你留的文档操作,提示授权失效。”
“那不是我操作的问题吧?”
“不是,文档里没写这种情况。韩哥,你那个数字证书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我沉默了两秒。
“高飞,走之前我跟你说过,核心模块别碰。”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现在怎么办?客户那边催着要发货,系统一直卡着。”
“找赵总,让他想办法。”
“赵总说让你回来。”
“我休假呢。”
许高飞急了:“韩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系统是你做的,你不能真看着它瘫了吧?”
我捏着手机,海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咸味。
“高飞,你听我说。”我语气放平,“系统瘫不了,数据不会丢,就是调度功能停摆。你让赵总找外包,花点钱能解决。”
“外包的人来了,搞不定。”
“那就让他们继续搞。”
我挂了电话。徐玉兰从阳台探进头来:“公司的事?”
“严重吗?”
“不严重,死不了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公司那边可没这么轻松。许高飞后来跟我细说了那几天的乱象。
外包公司进场三天,把代码库翻了个底朝天。
带队的项目经理拍胸脯说没问题,结果一碰核心模块就提示加密锁。
他找赵成业要授权,赵成业把许高飞叫来问。
许高飞说:“授权在韩总手里,他走之前说别动。”
赵成业脸沉下来了:“什么叫在他手里?”
“核心模块加密绑了他的数字证书,变更授权需要他本人操作。”
赵成业当场给冯秀梅打电话,让她联系我。冯秀梅打过来,我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没接。
她又打了一次,我按了拒接。
冯秀梅第三次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跟徐玉兰在海鲜市场挑龙虾。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按了静音,继续挑。
徐玉兰问:“谁啊?”
“冯秀梅。”
“接呗,看她说啥。”
“不接。接了就是谈条件,现在谈太早。”
她把龙虾翻了个面,跟摊主还价,没再管我。
公司那边,赵成业等冯秀梅回话,冯秀梅说韩江山不接电话。赵成业不信,自己打了一个,响了两声被挂断。又打,直接提示关机。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行,跟我玩这套。”
当天下午他做了个决定:让外包公司强行接管系统,绕开核心模块。
外包的项目经理姓钱,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挺客气。
他跟赵成业说:“赵总,我事先声明,强行绕过加密模块有风险。这套系统的核心逻辑跟加密绑在一起,硬拆的话可能触发保护机制。”
“什么保护机制?”
“就是数据自动锁定,谁都进不去。”
赵成业一挥手:“先试,出了事我兜着。”
钱经理带着人折腾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系统彻底卡死了。仓储调度界面跳出一行红字:授权异常,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许高飞当时正在机房盯着,看见这行字头皮都麻了。他赶紧给钱经理打电话,钱经理那边也慌了,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赵成业接到消息赶到公司,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许高飞壮着胆子说:“赵总,我之前说过,核心模块不能硬碰。”
赵成业瞪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找韩总。”
赵成业不说话了。办公室里站了一圈人,没人敢出声。
05
那天下午,赵成业亲自给我打了第七个电话。我还是没接。
徐玉兰这回问得细了:“到底出了多大事?”
“系统瘫了。”
“瘫了会怎样?”
“客户发不了货,违约赔钱。”
她皱了皱眉:“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急。”我夹了块龙虾肉,“赵成业还没疼够。”
第二周,赵成业开始走别的路子。他让梁永福出面,梁永福是投资方代表,平时跟技术部关系还行,逢年过节会给我发个红包。
梁永福电话打过来,我接了。
“韩总,度假呢?”
“嗯,三亚。”
“那边天气好吧?”
“挺好的,二十多度。”
寒暄了几句,他绕到正题上:“韩总,公司那边出了点状况,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
“梁总,我已经离职了,回去不太合适吧。”
“离职可以返聘嘛。你开个条件?”
“我现在没条件,就是想歇着。”
梁永福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那我跟赵总说说。”
挂了电话,徐玉兰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你这不是把梁永福也得罪了?”
“不得罪。”我把手机放桌上,“梁永福是聪明人,他知道这事儿根子在赵成业身上。”
“那他怎么不找赵成业?”
“找了,赵成业舍不得钱。”
第二周周末,许高飞又打来电话,这回声音哑了,明显几天没睡好。
“韩哥,客户那边开始发律师函了。鑫达物流说下周一再不恢复发货,就终止合同。”
“赵成业知道吗?”
“知道,他这两天在跑银行,想先挪笔钱赔违约金。”
“那让他跑呗。”
许高飞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韩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笑了一声:“高飞,你觉得呢?”
他没回答,过了几秒说:“我觉得你是。”
“那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这回他想了更久:“该。但不是现在。”
“行,你还不笨。”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看着海。徐玉兰端了杯茶过来放我手边,什么都没问。
第三周,鑫达物流正式发函终止合作,索赔八百万。另外两家客户跟着发了律师函,措辞一个比一个硬。
赵成业坐不住了。他在董事会上拍了胸脯说一个月内解决问题,转头又给冯秀梅下了死命令:不管花多少钱,把韩江山请回来。
冯秀梅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已经从三亚转到了陵水,租了个带院子的民宿。
这回我接了。
“韩总,赵总说了,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冯姐,我都离职了,没什么条件可谈。”
“韩总,您别为难我,我就是个传话的。”
“我知道你不容易。你跟赵总说,我暂时不想回去。”
冯秀梅急了:“那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等我想好了再说吧。”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韩总,公司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让赵总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
徐玉兰在院子里浇花,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真打算一直拖着?”
“要是他们真扛不住了呢?”
“扛不住自然有人来找我。”
徐玉兰没再说什么。她太了解我了,我这个人平时不争不抢,但真把我惹急了,我比谁都沉得住气。
公司那边乱成了一锅粥。许高飞后来跟我讲了那几周的细节,我听着都觉得赵成业不容易。
系统瘫了之后,仓储调度全靠人工手动录入。
原来系统一小时处理八千单,人工一天勉强处理两千。
客户催货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客服部三个人轮流接,接不过来。
06
赵成业从外面请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之前那家外包公司,钱经理带着人修了五天,最后摊牌说:“赵总,这套系统的加密是跟设计者身份绑定的,我们没法绕过去。除非找到原设计者本人,否则谁来了也白搭。”
第二拨是他托关系从省城请的一个专家,据说在行业里挺有名。
专家来了之后打开代码库看了半天,合上电脑说:“这架构设计得很精巧,但设计者留了后手保护。没有他的授权,强行破解会把所有数据锁死。到时候恢复起来更麻烦。”
赵成业问:“那怎么办?”
专家说:“找设计者谈,没有第二条路。”
赵成业当场没说话。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他把贾国栋请到了公司。贾国栋是公司最早的投资者,股份不多但说话有分量,赵成业平时对他挺客气。
贾国栋听完情况,拐杖往地上一杵:“赵成业,你跟我说实话,韩江山为什么走?”
赵成业还想绕:“他自己要走的,说身体不好。”
“放屁。”贾国栋不客气,“我虽然不管事,但公司里的事我听得见。年终奖你给自己分了多少?给韩江山分了多少?”
赵成业不吭声了。
贾国栋站起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人给我请回来。请不回来,你自己跟董事会交代。”
赵成业这才真急了。
那天晚上他给许高飞打了个电话,让他想想办法。
许高飞说:“赵总,我跟韩哥打过电话了,他不肯回来。”
“你告诉他,条件随便开。”
“我说了,他说等他休完假。”
赵成业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许高飞没敢接话。
挂了电话之后,许高飞给我发了条微信:韩哥,赵总快疯了。
我回了一句:还没到疯的时候。
第二天,赵成业让梁永福又打了一次电话。这回梁永福没寒暄,开门见山:“韩总,你开个价,多少能回来?”
“梁总,我真没想好。”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等赵成业自己来找我。”
梁永福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明白了”,挂了电话。
第三个月,公司账面亏损过亿。
四个大客户跑了,赔偿加违约,加上营收断崖式下跌,财务那边算完账,冯秀梅把报表递给赵成业的时候手都在抖。
赵成业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贾国栋召集临时董事会,梁永福和其他两个董事都到了。赵成业在会上做了检讨,说“对技术团队重视不够,对核心人员依赖估计不足”。
贾国栋没让他说完,拐杖往桌上一敲:“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就问你一句话,韩江山什么时候回来?”
“他还在休假……”
“休什么假!人家那是被你气走的!”贾国栋嗓门不小,“当初年终奖你怎么分的?你拿七百万,给人家一万二,换你你干?”
赵成业脸上挂不住,低声说了句:“我当时觉得技术部没那么重要……”
“你觉得?你觉得管用吗?现在系统瘫了三个月,客户跑了四个,你跟我说你觉得?”
梁永福在旁边打圆场:“贾叔,现在说这些没用,关键是赶紧把人请回来。”
贾国栋缓了口气,问赵成业:“你去找过他没有?”
“打了电话,他不接。”
“你上门去啊!”
贾国栋看着他,摇了摇头:“行,你不去我去。梁总,你跟我走一趟。”
当天下午,贾国栋让冯秀梅查了韩江山家的地址。冯秀梅翻了半天档案,说韩总走之前留的地址是城东那个老小区。
第二天上午,贾国栋带着梁永福和另外两个董事,四个人一辆车开到了我家小区门口。
我那天刚从陵水回来。飞机落地打开手机,未接来电四百多个,微信消息九百多条。我一条都没看,打了个车回家。
出租车拐进小区那条路的时候,我老远就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
贾国栋拄着拐杖站最前头,梁永福在旁边,后面还跟着两个面熟的,公司早期的投资人。
赵成业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脸色不太好看。
车停稳,我付了钱下来。贾国栋迎上来两步,伸出手:“小韩,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我跟他握了手,没多说什么。
“公司对不住你。”贾国栋握着我的手没松,“赵成业那边我骂过了,你消消气。”
我把手抽回来,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坐吧,门口风大。”
几个人跟着我进了屋。徐玉兰在厨房烧水,探头看了一眼,没出来。
我在沙发上坐下,贾国栋坐对面,梁永福在旁边,赵成业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贾国栋开门见山:“小韩,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我今天来就一件事,请你回去。”
“贾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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