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房价不再一路上涨,房租正在成为观察住房的新窗口。据麟评居住大数据研究院对40个城市的挂牌租金监测,2025年5月,样本城市住宅租金挂牌均价为每月每平方米34.37元,环比连降9个月。
租金走低之际,大洋彼岸的美国也在重新审视“租”与“买”。2025年11月,时任美国Vox高级政策记者的雷切尔·科恩·布斯在一次访谈中梳理当地住房成本时说,住房“非常昂贵”,而且因为关税正变得更贵。
疫情期间利率处于历史低位,房价随之飙升。此后房价涨幅大幅放缓,却“并没有真正下跌”,主要原因是抵押贷款利率翻了一倍多,当时已在6%到7%徘徊了一段时间。
而据房地美数据,2026年11月19日,美国30年期固定抵押贷款利率为7.28%。多重因素叠加,美国楼市当时陷入“冻结”,房屋成交量大幅下降。几年前买了房的人基本被“锁定”。
一位房主坦言,他们知道自己捡了大便宜,现在肯定买不起自家这套房了,所以既不会放弃房子,也不会放弃当初拿到的贷款利率。还没买房的人则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买不起。
科恩·布斯认为,这些压力正推动人们换个方式思考住房。
与她对话的约翰·格伦·希尔说,两人都是租房者,在可预见的未来大概也会一直租下去。他当时刚搬了新家,一大原因就是新住处的租金便宜不少。
科恩·布斯表示,人们找房首先看负担能力,要找一个符合预算的住处。也有人不想独居,希望住进设施齐全、人气旺盛的热闹地段,找到社区氛围。
第一种模式是“成人宿舍”,属于老概念以新形式回归。科恩·布斯认为,这种思路可能“一石二鸟”:一方面,美国城市当时的住房缺口达数百万套;另一方面,疫情后远程办公兴起,大量写字楼空置。
皮尤的研究和建筑设计公司Gensler的方案设想,把空置写字楼改成每层共用卫生间的宿舍。住户个人空间里有床、书桌和迷你冰箱,厨房和带电视的起居空间则共享。
这种设计最多可把建造成本削减约三分之一。研究人员把丹佛、西雅图、明尼阿波利斯等城市视为理想候选地,因为这些城市当时租金高、写字楼空置率高,分区法规也相对灵活。
刚毕业的年轻人,或想缩小住房规模、搬进城里离孙辈近一些的退休老人,都可能被吸引。科恩·布斯承认,这种生活在有些人看来略显凄凉,但如果每月能省下几百美元,很多人并不介意共用设施,前提是安全有保障。
第二种模式是代际合住。科恩·布斯当时引用的数据显示,美国约60%的住宅至少有一间空卧室;在子女已离家的“空巢”家庭中,约有2100万套房子空着两间或以上卧室。
代际合住就是把有多余空间的年长房主与需要平价住房的年轻租客匹配起来,盘活这些闲置房间。年轻人看重低廉的租金,老人也需要有人帮忙打理大房子。
这类合住有的由州政府协调,有的由私营公司运营。她报道过的Nesterly运作方式类似Airbnb:房主和租客各自建立资料,通过应用内安全的远程沟通功能见面,再签订类似租约的协议。
顾虑同样存在。针对老年人的诈骗问题严重,很多人不愿让陌生人进门,所以租约设计必须格外用心,让各方都感到放心,也包括能够放心地终止租约。
希尔注意到,这些新选项无一例外都是租房。科恩·布斯表示认同,共居空间和合住只是不同形式的租房。
她说,会有更多人在无限期的未来里租房,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在她看来,这正在成为新常态,人们恐怕得去适应。
租房越来越常见,租赁关系能否规范、租客权益能否得到保障,也就越发重要。
在中国,租赁市场的规范化也在推进。从2016年提出租购并举,到2017年设立12个租房试点城市,再到2020年发布《住房租赁条例(征求意见稿)》,前后历时多年。
全国条例于2025年6月27日经国务院常务会议通过,自2025年9月15日起施行。条例规定,厨房、卫生间、阳台、地下储藏室等不得出租,不得无理由克扣押金,中介房源必须真实。
条例明确,承租人按照有关规定享受相应的基本公共服务。这并不意味着法律普遍承诺租房者在教育、医疗等方面与购房者完全同等,具体如何落实,各地差异不小。
不少城市入学时,学区内有房有户的优先,无房无户者往往按随迁子女排在最后,还需提供执照或劳动合同、社保、租房合同、居住证等材料。有观点指出,租房者费尽心思证明自己之后,不应再被分出三六九等。
时任《The Argument》杂志主编的杰鲁萨勒姆·德姆萨斯说得更直白:“拥有住房被高估了。”她是租房者,也喜欢租房,想搬就能搬。
东西坏了不必一直挂心屋顶和冰箱,因为那不是她的责任。她说,房子是一项巨大的资产,即便入门级购房者买的二三十万甚至四十万美元的房子,也是一大笔钱。一旦出问题,受损的就是自己最大的资产。
德姆萨斯特别说明,她并不是说买房对谁都不划算,很多人从中受益,也享受按自己心意改造房子的自由。她反对的是把买房的财务好处“吹得太过”。
人们常说的好处有两项。第一是强制储蓄:反正要为住处花钱,交房租的钱进了房东口袋,而买房后按月还贷,相当于被迫攒下一笔钱,这一点她认为“显然是对的”。
不过要准确理解这种“储蓄”:月供中偿还本金的部分通常会增加房主的房屋净值,但利息,以及房产税、保险等支出,并不归购房者所有;房屋净值还会随房价波动,房价下跌时,已还本金对应的那部分价值也可能缩水。
第二是投资回报丰厚,她认为这“完全没有保证”。回报之所以没有保证,首先在于很难在困难时期守住房子。大衰退时期,或者遇到失业、医疗急症、孩子转学必须搬家时,很多人只能在不合适的时机卖房。
他们可能在高利率时卖出,从而放弃原来的低利率;可能卖得比买入价还低;也可能扣除各项支出后根本没赚到多少钱。
其次,拥有住房往往比租房更贵。一位抵押贷款经纪人坦言,自己其实一直在租房住。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30年期房贷会累积多少利息,这还没算房产税、保险,以及几年内可能要更换暖通空调、十年内可能要换屋顶等开支。维护费用拿不回来,只能让房子维持原样。
德姆萨斯认为,这些钱如果投向股市或大型指数基金,回报可能比投在自己的房子上更可观。不过需要看到,股票和指数投资的收益同样没有保证。
“买房才能积累财富”的观念从何而来?德姆萨斯认为,这一观念的形成相当心理化,也相当政治化。
所谓有房者在社区里利害更大,是一种保守观念,背后的看法是:租房者流动性强,多是移民和年轻人,会乱扔垃圾、带坏社区。20世纪初大量移民涌入美国,反租房者情绪随之成形。
“所有权社会”后来在心理和法律上被固化,白色尖桩篱笆成了“好公民”的象征。
对于“有房才能扎根社区”的说法,德姆萨斯也不认同。她说,正因为租房,她才能住在华盛顿特区西北部,那里的房子她和丈夫“想都不敢想”能买下。
她因此离朋友更近,丈夫骑车就能找好友,看望父母也方便。她指出,很多人首次买房时会牺牲地段,离开亲友。
买房这一行为本身,往往让人搬出原来生活的社区,因为价位变了。
希尔说,道理能懂,但情感上很多人放不下买房梦,对多数美国人而言,买房意味着成年和“成功”。德姆萨斯认为,拥有住房在美国一直是“自由”的替代品。
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在不把人锁进高风险资产的前提下实现自由。人们需要高薪的好工作,需要政府在租户或劳动者遭受剥削时追究责任。
她说,有些人的房贷已经资不抵债,这算不上自由,经济自由才是自由。
把讨论拉回国内,“看房租”的第一个难题是数据。民间数据主要来自贝壳、中指、诸葛找房、克而瑞等机构,官方数据则看CPI居住分项。
两者给人的感受常常不一致:机构挂牌数据显示租金明显走低时,CPI中的房租分项波动往往小得多,与人们租房的实际感受相去甚远。天风固收曾有报告指出,我国CPI对房租的考量明显不足。
机构数据同样有局限,它们主要采集自家平台和门店的数据,覆盖面有限,季节性波动又大。正因如此,条例中容易被忽视的一条规定值得关注:设区的市级以上应建立住房租金监测机制,定期公布租金水平信息。
有分析认为,这一机制如果将来能够全国联网、纳入统计,甚至推动CPI房租统计方式的改进,才能更准确地反映居民生活成本。
二手房价统计口径多而杂,容易被库存多的区域拉低均价。告别大拆大建时代后,衡量房产价值的锚正从房价转向房租,从“赚差价”转向“收租金”。
租金回报率类似股息率,售租比则类似市盈率,比如100万元的房子年租金3万元,相当于约33倍估值。
这一指标也要结合城市情况来看。一线和部分二线城市租金回报率普遍偏低,但挂牌周期短,交易属性更强。
一些房价跌幅较大的城市,租金回报率看起来更高,但这主要是房价下跌带来的,并非租金上涨的结果,一旦需求下降,还可能遭遇房价房租双杀。判断时还要考虑青年人口增减和产业结构变化。权威部门定期发布的租金数据,有望成为低利率时代资产配置的参考。
从美国楼市的冻结,到成人宿舍、代际合住等租住新模式,再到对“买房致富”观念的反思,越来越多人开始接受长期租房的现实,把租房视为一种正常选择。中国的租金走低与租赁条例落地,也让房租的分量越来越重。
租金数据能否真实可得,租客能否依规享有相应的基本公共服务,决定着住房能否回归居住本身。到那时,看懂房租,比盯住房价更能看清一座城市的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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