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乙进了档案室的门,棉帽子都没摘,张嘴就问韩秀玉要顾秋妍的旧卷宗。
韩秀玉手里的浆糊刷子停在半空,黏糊糊的浆子滴在登记簿上。
她磨蹭了半天,才从铁皮柜最底层翻出个牛皮纸袋,袋口绳子打了三个死结。
周乙接过来,纸页发黄发脆,右上角戳着绝密红印。
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他手指头不动了。
画押栏里,“顾秋妍”三个字旁边,清清楚楚按着“周乙”两个字的红手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韩秀玉在背后小声说了句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01
周乙是腊月初八到的哈尔滨。
火车晚点两个钟头,出站时天已经擦黑。
站前广场上积雪被踩得发黑,拉洋车的缩在墙根跺脚。
他拎着藤条箱子走了半站地,在道外一家小客栈落了脚。
第二天一早去警察厅报到,人事科的人让他填了三张表,把他领到档案科门口就走了。
档案科在二楼走廊尽头,屋里生着铁炉子,煤烟味儿呛鼻子。
韩秀玉正坐在桌前糊档案袋,见他进来,手一哆嗦,浆糊刷子差点掉地上。
周乙把调令放她桌上,说要调顾秋妍的旧卷宗。
韩秀玉拿起来看了半天,又放下,说那卷宗在铁皮柜最底下压着,不好翻。
周乙说没事,我等。
韩秀玉磨蹭了足有一刻钟。
她先把浆糊罐子挪到左边,又挪回右边,起身去倒水,暖瓶是空的。
周乙没催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韩秀玉最后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蹲在铁皮柜前翻找,钥匙哗啦哗啦响,她手在抖。
柜子最底层翻出个牛皮纸袋,袋口绳子打了三个死结,她一个一个解开,递给周乙时眼皮都没抬。
周乙接过来,纸袋上落着灰,他用袖子擦了一把。
抽出卷宗,纸页发黄发脆,翻页时得用手指头肚儿轻轻捻。
头一页是顾秋妍的履历表,照片上她穿着护士服,头发抿得整整齐齐。
周乙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才翻过去。
第二页是询问笔录,第三页是证人证言。
翻到最后一页,他手指头停住了。
画押栏里,“顾秋妍”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按着一个红手印,手印底下清清楚楚写着“周乙”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他的笔迹,一笔一划,跟他平时签字一模一样。
周乙觉得后脖颈子发紧,像有人往他领子里塞了把雪。
他把卷宗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韩秀玉在背后小声说了句“周科长,这卷宗是当年何科长亲自封的”。
周乙没回头,问她何科长人呢。
韩秀玉说去局里开会了,下午回来。
周乙把卷宗塞回纸袋,搁在桌上,跟韩秀玉说先放这儿,他下午再来细看。
出了档案科,他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下了楼,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三年前他压根没签过这东西。
可那手印是真的,红泥印子按得实实的,连指纹纹路都看得清。
下午何宁回来了。
周乙听见走廊里皮鞋响,门被推开,何宁探进半个脑袋,笑呵呵说老周你可算回来了,晚上给你接风。
周乙说不用破费。
何宁自己拉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聊佳木斯冷不冷、档案整得顺不顺。
临走时何宁站起来,拍了拍周乙肩膀,说老周啊,过去的事就别翻了,翻多了容易扎手。
周乙脸上挂着笑,说何科长放心,我就是随便看看。
何宁走后,他把门关上,在屋里站了半晌。
窗玻璃上结了冰花,外头走廊的灯昏黄昏黄的。
他想起三年前腊月,何宁提着一坛酒来他宿舍,说是老家捎来的高粱烧,非得跟他喝两盅。
他那天喝了不到半斤就断片了,第二天晌午才醒,何宁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条子,写着“老周酒量见长”。
那之后不到一个月,顾秋妍就没了。留了张字条,上头就三个字:别找我。
周乙那会儿还在佳木斯,接到信儿赶回来,人已经走了七八天。
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
何宁还帮他出了不少主意,说弟妹可能回娘家了,又说可能去关内投亲了,还张罗着要给他介绍新的。
周乙当时没往深里想,只当是妻子嫌他常年在外不着家,赌气走了。
现在那卷宗摆在眼前,他脑子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往一块儿拧。
那天晚上周乙没回宿舍,在办公室坐到半夜。
他把三年前那几天的日子在纸上列出来,腊月十二何宁送酒,腊月十三他断片,腊月十四何宁说替他请了假,腊月二十他接到调令去佳木斯,正月十五顾秋妍失踪。
一条线串下来,他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
天亮时他把那张纸烧了,灰烬倒进痰盂里,拿茶水冲了两遍。
出门时碰见叶炫宇来上班,小伙子笑嘻嘻喊师父,说何科长让他转告,档案科这礼拜大扫除,旧卷宗都要重新登记造册。
周乙问哪些算旧卷宗。
叶炫宇挠挠头说,何科长说三年以上的都算。
周乙心里咯噔一下。
他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先去忙。
叶炫宇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师父,昨天你走之后,何科长来档案室翻了半天柜子,把韩大姐训了一顿,说她东西乱放。
周乙拍了拍叶炫宇肩膀,说行了,干活去吧。
叶炫宇走后,周乙站在走廊里没动。窗外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半边脸,照得院子里的积雪白晃晃的。他想,何宁已经知道了。知道他在查。
02
周乙在警察厅熬了一个礼拜,天天准点上下班,见谁都客客气气。
何宁盯了他几天,见他没什么异常,也就松了劲儿,开始忙活年底的档案清点。
周乙趁这空档去找了卢瑾。
卢瑾在道外头道街开了间茶馆,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四张八仙桌,后头隔了半间当厨房。
周乙进去时卢瑾正给客人续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招呼他坐角落里那张桌。
周乙要了壶高碎,等客人走了才凑过去,问卢瑾知不知道顾秋妍在哪儿。
卢瑾擦桌子的手停了停,反问他找秋妍干什么。
周乙说有事要当面问清楚。
卢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秋妍在道外西头棚户区住着,靠给人缝补浆洗过日子,你去了别咋咋呼呼的,她胆子小。
周乙站起来就要走,卢瑾一把拽住他袖子,说你要是去吵架的,趁早别去。
周乙说我不吵架,我就问几句话。
第二天晌午周乙请了个假,换了身旧棉袍,沿着道外西头的土路一直走。
棚户区的房子低矮,屋顶上压着油毡和砖头,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又黑又浊。
他打听了三个人才找到地方,是个半截埋在土里的小偏厦子,门板薄得透风。
门口一个铁盆里泡着两件褂子,井台边上蹲着个女人正搓衣服。
周乙走近了才看清,是顾秋妍。
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拿块蓝布包着,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泡得通红。
周乙喊了声秋妍。
顾秋妍抬头,脸上的表情从愣到惊再到木,最后抱起盆站起来就往屋里走。
周乙紧走两步堵在门口,说我就说几句话。
顾秋妍不看他,眼睛盯着地上的雪。
她说你走吧。
周乙说卷宗的事我知道了。
顾秋妍手一抖,铁盆差点掉地上,她拿膝盖顶住盆底,咬着嘴唇没吭声。
这时候屋里传来小孩哭声,细细弱弱的。
周乙身子一僵,问谁在里头。
顾秋妍不答,侧身挤进门里就要关门。
周乙拿手挡住门板,说秋妍,孩子多大了。
顾秋妍把门板往他手上使劲一磕,周乙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她趁他缩手的空档把门关上,插了门闩。
隔着门板,周乙听见她在里头哄孩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茶馆,卢瑾看他脸色不对,给他倒了碗热茶。
周乙问孩子多大了。
卢瑾叹了口气,说两岁半,秋天生的。
周乙端起茶碗没喝,搁在桌上,手指头在碗沿上摩挲。
两岁半,那就是他走之前怀上的。
他在佳木斯待了整三年,孩子两岁半,日子对得上。
卢瑾说当年秋妍是腊月里挺着肚子跑的,跑来找她时身上就一件薄棉袄,连换洗的衣裳都没带。
问她出了什么事,她死活不说,光哭。
后来孩子生下来,她给人缝缝补补挣点嚼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卢瑾隔三差五给她送点米面,每次去她都说别来了,别让人看见。
周乙问卢瑾,秋妍提没提过卷宗的事。
卢瑾摇头,说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只说过一句,说周乙这人靠不住。
周乙听了这话,心里跟吞了块炭似的。
他坐了半晌,问卢瑾能不能帮着递个话,就说他查到了些东西,想跟秋妍当面说。
卢瑾说试试看,但别抱太大指望。
周乙走的时候卢瑾喊住他,说秋妍那孩子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毛眼睛都像。
周乙没回头,点了点头就出了门。
外头又开始下雪,他站在茶馆门口,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往警察厅方向走。
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顾秋妍为什么跑。
如果她真以为他出卖了她,那她跑了三年不奇怪。
可她为什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周乙想不通。
走到警察厅大门口时他站住了,抬头看了看二楼档案科的窗户,灯亮着。
韩秀玉还在加班。
他没上去,转身回了宿舍。
他娘梁秀蓉前天从双城来了,说是腰疼得厉害,来哈尔滨找个大夫瞧瞧。
老太太正在屋里擀面条,见他回来,问吃了没有。
周乙说吃了。
老太太不信,盛了碗面推到他面前,自己坐炕沿上纳鞋底。
周乙吃了半碗面,忽然问他娘,三年前腊月何宁来送酒那天,你记不记得什么。
老太太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说记得啊,那天你喝多了睡得跟死猪似的,何宁走的时候跟我打了个招呼,还让我别叫醒你。
周乙问何宁几点走的。
老太太想了想,说后半夜了吧,我起夜上厕所,看见他在院子里跟人说话。
周乙问跟谁。
老太太说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就听何宁跟那人说“等他签了字再送回去”。
周乙筷子停了。
他娘没注意,还在絮叨,说那坛子酒后来你也没喝完,我收拾的时候倒出来半坛子底儿,黑乎乎的,我给倒了。
周乙问坛子呢。
老太太说还在床底下搁着呢,我寻思留着腌咸菜。
周乙放下筷子就趴床底下去翻,果然摸出个黑陶坛子,坛口用红纸封着,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三年前腊月”几个字。
他把坛子翻过来,坛底有一层白霜似的粉末。
周乙拿手指头刮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没什么味儿。
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坛子我刷过两遍了,底下那东西刷不掉,跟长在上头似的。
周乙没说话,拿块手绢把粉末包了,揣进怀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他娘说,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腰。
03
第二天周乙带他娘去了市立医院。
老太太进诊室瞧腰,周乙在走廊等着,眼睛往护士站瞟了两眼,没看见顾秋妍。
他拦住个小护士问顾护士长在不在。
小护士说顾姐请了长假,有一个多月没来了。
周乙心里记了一笔。
安顿好他娘,周乙揣着那包粉末去了医院化验室。
管化验的是个老熟人,姓方,四十来岁,跟周乙在佳木斯共过事。
方大夫把粉末倒进玻璃皿里,滴了两滴试剂,搁到灯下看。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方大夫摘了眼镜说,这是溴化物,安眠药里头的主料,量还不小。
周乙问吃下去什么反应。
方大夫说半两就能让人睡死过去,第二天醒了还头疼,跟宿醉差不多。
周乙把粉末收回手绢里,谢了方大夫。
出了化验室他在楼梯间站了好一会儿。
半两就能睡死,何宁那坛酒里怕是搁了不止半两。
他想起第二天醒来时脑袋跟被人拿锤子敲过似的,何宁还笑他酒量不行。
那会儿他只当是自己喝急了,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回警察厅的路上他拐进一家杂货铺,买了包烟。
他平时不抽烟,揣兜里是为了应酬。
到办公室时叶炫宇正趴在桌上抄档案目录,见他进来抬起头说师父,何科长找你,让你回来去他办公室一趟。
周乙把烟搁桌上,去了何宁办公室。
何宁正拿鸡毛掸子掸窗台上的灰,见他进来招呼他坐,还亲手倒了杯茶。
何宁说老周啊,你娘来了?
周乙说来了,腰不好,住一阵子。
何宁说有事吱声,别外道。
聊了几句闲话,何宁话锋一转,说档案科年底清点,你刚回来,好多情况不熟,清点的事让韩秀玉和叶炫宇干就行,你帮着把把关。
周乙说行。
何宁又说,你那宿舍要是不方便,我让后勤给你调间大的。
周乙说不用,够住。
何宁笑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老周啊,咱们共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你媳妇的事,我当年也帮着找过,没找着。
这都三年了,你也该往前看了。
我认识个女的,三十出头,没孩子,人挺本分,要不你见见?
周乙说何科长费心了,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何宁啧了一声,说行行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跟我说。
周乙起身告辞,何宁送到门口,忽然又补了一句,说你那宿舍晚上锁好门,最近道外不太平,有贼。
周乙应了一声,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
何宁那句“锁好门”听着像关心,细琢磨跟敲打没两样。
他拉开抽屉看了看,自己前几天记的那张时间线草稿还在,但抽屉里的文件顺序跟他走之前不太一样。
他拿手比了比,最上头那份档案袋往左挪了一指宽。
有人翻过。
周乙把东西归置好,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何宁已经起疑了。他要是继续明着查,何宁肯定会把路堵死。得换个法子。
傍晚下班他没回宿舍,绕到道外又去了卢瑾的茶馆。
卢瑾见了他直摇头,说秋妍不肯见你,昨儿我去送米,她连门都没让我进。
周乙说没事,你帮我带句话就行。
卢瑾问什么话。
周乙从兜里掏出张纸条,上头写了一行字:卷宗上我的签字是假的,你信不信我。
卢瑾接过去看了,折好揣进围裙兜里,说今晚给你送过去。
周乙说别晚上,白天去,晚上她一个女的带孩子不安全。
卢瑾瞅了他一眼,说行。
第二天下午周乙正在办公室翻旧档案目录,叶炫宇凑过来小声说师父,昨天你下班之后,何科长来档案室把顾秋妍那个卷宗调走了,说拿回去重新归档。
周乙手一顿,问调哪儿去了。
叶炫宇说不知道,韩大姐给办的,我看她脸色不好就没多问。
周乙合上目录本,说知道了。
叶炫宇走了之后,周乙坐在那儿没动。
卷宗让何宁收走了,再想看一眼就难了。
不过那画押页的内容他记了个八九不离十,签名和手印的位置、字体倾斜的角度、红泥的颜色,都印在脑子里。
他掏出小本子,趁还记得清楚赶紧描了一页。
正描着,韩秀玉推门进来送文件。
周乙抬头看了她一眼,韩秀玉把文件搁下转身要走。
周乙叫住她,说韩大姐,卷宗的事我不问了,我就问一句,三年前腊月何科长是不是让你往铁皮柜里锁过什么东西。
韩秀玉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周科长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拉开门就走了,文件撒了一地都没顾上捡。
周乙弯腰把文件捡起来,理齐了放桌上。韩秀玉那个反应,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她心里有鬼,而且不止一点。
晚上回宿舍,他娘已经睡下了。
周乙坐在灯下把小本子上描的画押页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那两个字不对劲。
他拿过一张废纸,照自己平时的写法签了个名,又跟本子上的并排放着。
他写“周”字最后一笔习惯往左带个勾,本子上那个勾往右。
他写“乙”字喜欢一气呵成,本子上那个“乙”中间顿了一下。
周乙把废纸揉成团扔进炉子里,看着它烧成灰。有人仿了他的笔迹,但没仿到骨子里。
04
第二天周乙起了个大早。
他趁何宁还没到,用根铁丝捅开了何宁办公桌底下的铁皮柜锁。
这种老式柜锁是警察厅统一配的,构造简单,周乙在佳木斯那几年跟后勤的人混得熟,看都看会了。
柜子里头码着半柜子档案,最上头几份是近期的清点报表。
周乙没动那些,蹲下身子往柜子深处摸。
手碰到个圆滚滚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个黑陶坛子,跟他在床底下翻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坛口没有红纸封着,坛底也有一层白霜似的粉末。
周乙拿手绢把粉末刮下来包好,坛子原样放回去。
他正要关柜门,手碰到柜子底板,感觉底下有东西硌着。
掀开垫板一看,夹层里塞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他抽出来一看,里头是几张电报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汉字。
周乙认得这种格式,是特务机关内部通讯用的密码底稿。
他没敢拿,把东西按原样塞好,垫板盖回去,柜门锁上。
出了何宁办公室,周乙直接去了档案室。
韩秀玉正在往柜子里塞档案袋,见他进来手一哆嗦。
周乙把门关上,搬了把椅子坐在韩秀玉对面,说韩大姐,我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三年前腊月何科长是不是让你锁过一坛酒。
韩秀玉手里的档案袋掉地上,她弯腰去捡,蹲下去半天没站起来。
周乙看见她肩膀在抖。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说韩大姐,我媳妇带着孩子在外面住了三年棚户区,孩子都两岁半了,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
韩秀玉从地上站起来,眼圈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说周科长,当年何科长是让我往柜子里放过东西,用红布包着的,我不认得是什么。
后来过了年,他又让我把东西取出来,说不用留了。
我问那是什么,他说是两瓶好酒,留着招待客人。
周乙问红布包的东西呢。
韩秀玉说何科长拿走了,我再没见过。
周乙又问卷宗的事。
韩秀玉摇头说卷宗是何科长亲自封的,她只负责登记。
但她记得那天何科长封卷宗的时候,叶炫宇还不在科里,办公室里就她和何科长两个人。
何科长让她去楼下买包烟,回来时卷宗已经封好了。
周乙问那画押页你看见过没有。
韩秀玉说没有,何科长封好了才让她登记入柜。
周乙从档案室出来,脑子里又多了几条线。
何宁让他去买烟,是把他支开。
那画押页上的手印和签名是怎么弄上去的,韩秀玉没看见,叶炫宇也不在场。
知情的只有何宁一个人。
但何宁一个人没法同时按住周乙的手再描字,他得有个帮手。
周乙回办公室把门锁上,在桌上摊开张白纸,把能想到的人名都写下来。
何宁、叶建邦、韩秀玉、叶炫宇、卢瑾、顾秋妍。
他盯着叶建邦的名字看了半天。
叶建邦是日本特务机关的翻译官,何宁的靠山。
可要是叶建邦也参与了这个局,那这案子他周乙就别想翻了。
他把纸揉成团扔进炉子,又想起何宁柜子里那些密码底稿。
何宁把底稿藏在铁皮柜夹层里,说明这东西见不得光,连叶建邦可能都不知道。
周乙心里有了个主意。
当天下午周乙去后勤领了两把新锁,把自己办公室和宿舍的门锁都换了。
后勤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钥匙丢了。
换完锁他去街上吃了碗面,回宿舍时看见何宁站在他门口,正跟梁秀蓉说话。
老太太手里拿着个包袱,何宁帮她提着,两人有说有笑的。
周乙走过去,何宁笑呵呵说老周你回来啦,我刚从这儿路过,看见大娘在门口站着,就聊了两句。
梁秀蓉说何科长可热心了,还说明天让人给我送个暖水袋来。
周乙说何科长费心了。
何宁摆摆手走了。
周乙扶他娘进屋,关上门问何宁都说了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说,就问了问腰怎么样,又问我什么时候来的,住哪儿,还问我老家那边还有什么人。
周乙问你怎么说的。
老太太说我就照实说的呗,你爹走得早,老家就剩个老姑奶奶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平时也不走动。
周乙没吭声。何宁在摸底,看他娘在这儿住多久,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人不光要堵他的路,还在琢磨从哪儿下手。
晚上周乙把床底下的坛子又翻出来,拿刀刮了刮坛底,刮下来一小撮白粉末,跟何宁柜子里那个坛子底下的东西看着一样。
他把两包粉末并排放桌上,心里琢磨:何宁柜子里那个坛子说明何宁当年不止送了一坛酒。
送出去的那坛下了药,留下的这坛可能是个样品或者备用的。
何宁自己也要用这药,说明他干这种事不是头一回。
周乙把东西收好,坐在炕沿上发了会儿呆。
他娘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窗外风刮得电线呜呜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何宁送酒来,他喝了不到半斤就倒了。
可那酒是高粱烧,他平时半斤的量绰绰有余。
何宁走的时候还跟他娘打了招呼,说明何宁走的时候他还没倒。
那何宁是什么时候往酒里下的药?
还是说那坛酒送来之前就已经加了料?
他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周乙起身问谁。门外是叶炫宇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师父你开门,有急事。
05
周乙开了门,叶炫宇侧身挤进来,棉帽子都没摘,鼻尖冻得通红。
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卷,说师父你看看这个。
周乙展开一看,是张调令底稿的抄件,上头写着“兹调档案科周乙同志赴佳木斯协助档案整理工作,为期一年”,落款处有何宁的签字,日期是三年前腊月十八。
周乙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几秒。腊月十八,离何宁送酒只隔了六天。
他问叶炫宇从哪儿弄来的。叶炫宇说昨天何科长让他去仓库清点旧档案,他在一堆废纸里翻出个牛皮纸袋子。
袋子里装的全是三年前的旧文件底稿,这张调令就在里头。
周乙把抄件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叶炫宇肩膀,说这事别跟任何人提。
叶炫宇点头,又问师父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乙说你先别问,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叶炫宇嘴张了张,到底没再问,转身走了。
周乙关上门,把调令抄件和之前描的画押页并排放桌上。
腊月十二送酒,腊月十三他断片,腊月十八调令下来。
何宁用六天时间把一切安排妥当:先灌醉他按手印,再拟调令把他支走,最后伪造卷宗逼走顾秋妍。
一条龙,滴水不漏。
可何宁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
如果只是看他不顺眼,直接找个茬把他开了不就完了?
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周乙想了一宿,天亮时想明白了:何宁不是看他不顺眼,何宁是怀疑他。
何宁没有证据,所以设了个局。
他周乙要是忍气吞声不追查,说明心里有鬼,何宁就捏着这个把柄让他干脏活。
他要是追查,就说明被戳中了痛处,何宁正好观察他的反应。
这个局最毒的地方在于,不管周乙怎么做,何宁都是赢家。
想通这一层,周乙后背冷汗湿了一层。
他坐在炕沿上把棉袄披上,手指头有点抖。
何宁这人不光狠,还精。
跟这种人斗,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不能退。
顾秋妍在棚户区住了三年,孩子两岁半,他退一步,这娘俩就多受一天罪。
天亮之后周乙照常去上班。
进了办公室先把炉子捅开,烧了壶水。
韩秀玉来送文件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周乙给她倒了杯水,说韩大姐,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不会跟任何人提。
韩秀玉接过杯子,手还是抖的,说周科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周乙说你说。
韩秀玉压低声音说,何科长前天让我把顾秋妍的卷宗重新登记,我登记的时候偷看了一眼,那卷宗最后一页的画押栏,被人撕掉换过了。
周乙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韩秀玉说我经手档案二十年,纸的新旧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画押页比前头的纸新了不止一星半点,颜色也浅。
原来的画押页可能被何科长抽走了,换了张新的进去。
周乙把茶杯放下,问韩秀玉那张新换上去的画押页还在不在。
韩秀玉说在,何科长让我锁在档案室铁皮柜里,说等叶建邦来查验。
周乙说你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眼。
韩秀玉咬了咬嘴唇,说今晚下班后你来找我,我把钥匙给你,你看完赶紧走,别让人看见。
当天下午周乙一直心神不宁。
叶炫宇被何宁支去仓库了,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
他趴在桌上假装午睡,脑子里把晚上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韩秀玉靠不靠得住?
她要是临时反悔怎么办?
何宁晚上会不会来档案室?
他想了七八种可能,每种都想好了应对。
晚上六点,科里的人都走了。
周乙在楼梯间等到六点半,韩秀玉从楼上下来,把一串钥匙塞他手里,说铁皮柜第三层左边那个牛皮纸袋,你看完了锁好,钥匙明天还我。
说完裹紧围巾快步走了。
周乙上了楼,摸黑开了档案室的门。
铁皮柜第三层左边果然有个牛皮纸袋,袋口没封。
他抽出卷宗翻到最后一页,画押栏里的签名和手印还在,但纸的质地跟前面几页确实不一样,新纸白净挺括,老纸发黄绵软。
他把画押页对着窗户,借着外头路灯的光看,发现纸角有个暗纹,是警察厅专用档案纸的标记。
这种纸三年前就有了,何宁手边现成的材料。
周乙把画押页抽出来,折好揣进怀里,又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白纸裁成同样大小塞进卷宗里,按原样放回纸袋。
他刚把柜门锁上,就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他闪身躲到柜子后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档案室门口停了几秒,又走了。
周乙听出来是皮鞋跟敲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何宁的鞋。
他等了足有五分钟才从柜子后头出来,摸黑下了楼。
外头下着小雪,他绕了两条巷子才回宿舍。
他娘已经睡了,桌上扣着一碗面条,早凉了。
周乙把画押页摊在灯下,跟自己平时写的字比了又比。
手印是真的,但签名确实是描的。
他拿尺子量了量“周”字的大小,又量了自己写的,描的那个字比他自己写的宽了一线。
周乙把画押页锁进抽屉,把钥匙拴在裤腰上。他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东西到手了,下一步就是让何宁自己露馅。
06
第二天一早周乙把画押页揣在棉袄内兜里,骑车去了道外棚户区。
路上雪没化净,车轮子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棉裤磕破个口子。
他没顾上拍雪,骑上车接着走。
到顾秋妍住处时天刚亮透。
门口铁盆里没泡衣服,烟囱里也没冒烟。
周乙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说秋妍,是我,有正事。
门开了一条缝,顾秋妍露了半张脸,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
她堵着门没让开,问什么事。
周乙从怀里掏出画押页,展开举到她面前,说你看,这签名是仿的,手印是他们趁我喝醉了按的。
何宁三年前给我下了安眠药,拉我的手按了手印,又找人描了我的字。
我压根没签过这东西。
顾秋妍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说你怎么证明这签名是仿的。
周乙从兜里摸出张纸片,上头是他刚才在路上写的“周乙”两个字,他把两张纸并排放着,说你瞅瞅,我写字带勾,这个不带;我写乙字一气呵成,这个中间断了一下。
顾秋妍拿过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她虽然不识字,但笔画走势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手开始抖,把纸还给周乙,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眼圈又红了。
她说你当年为什么不来找我。
周乙说我在佳木斯,接到信儿赶回来你已经走了。
我找遍了全城,何宁还假模假式帮我找。
顾秋妍说何宁给我捎过话,说你调去佳木斯之前跟他说了,让他照顾我,还说你在外头有人了,让我别等你了。
周乙愣住。
他说我从来没跟何宁说过这种话。
顾秋妍眼泪下来了,说她当时不信,后来何宁又拿了张纸条来,上头写着“秋妍,咱俩到头了,孩子你看着办”,底下签着周乙的名字。
她拿着纸条去问卢瑾,卢瑾说不像周乙的字。
可她那会儿怀着孩子,脑子乱得很,越想越怕,就跑了。
周乙问她纸条还在不在。
顾秋妍转身进屋翻了半天,从柜子底下摸出个铁盒子,里头有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周乙展开一看,上头那行字确实模仿了他的笔迹,但那个“办”字写错了,他平时写“办”字中间是个“力”,这个写成了“刀”。
何宁找的人仿字仿了个皮毛。
周乙把纸条和画押页放在一起,说你看,一个毛病,都是仿的。
顾秋妍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屋里孩子醒了,在炕上喊娘。
顾秋妍抹了把脸进去抱孩子,出来时孩子趴在她肩头,拿眼睛瞅周乙。
周乙伸手想抱,孩子扭头躲开了。
顾秋妍说孩子认生。
周乙把手缩回来,说没事。
他把东西收好,问顾秋妍愿不愿意搬回去住。
顾秋妍摇头,说再等等,何宁还在位子上,她回去了何宁肯定要动手。
周乙说那你等我消息,最多半个月。
顾秋妍没应声,抱着孩子转身进屋了。
周乙站在门口,听见她在里头说“跟你爹说再见”,孩子奶声奶气喊了句什么。
周乙没听清,但鼻子酸了一下。
他站了半晌,骑车回了城里。
到茶馆时卢瑾正给炉子添煤,见他进来使了个眼色。
周乙坐到角落,卢瑾端茶过来时低声说,何宁的人昨天来打听过你,问你是不是常来。
卢瑾说我说周科长偶尔来喝茶,老主顾了。
周乙说以后我少来,有事让我娘来传话。
卢瑾说行。
周乙回警察厅时在门口碰见叶炫宇。
叶炫宇小声说师父,何科长今天心情不好,上午把韩大姐骂了一顿,说她档案登记错了。
周乙问骂什么了。
叶炫宇说何科长说顾秋妍的卷宗页码不对,少了一页。
韩大姐说没少,何科长非说少了,俩人呛了两句。
周乙心里一紧。
何宁发现画押页被换了。
他快步上楼,推开办公室门,何宁正坐在他椅子上翻他的抽屉。
周乙站在门口没动,说何科长找什么呢。
何宁直起腰,脸上挂着笑,说我找份旧档案,记得放你这儿了。
周乙说哪份,我帮你找。
何宁说不用了,想起来放家里了。
他拍拍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老周,你最近挺忙啊,下了班也不闲着。
周乙说瞎忙。
何宁笑笑走了。
周乙拉开抽屉看了看,里头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但画押页他随身带着,抽屉里就些废纸和旧目录。
他把抽屉归置好,坐在椅子上稳了稳神。
何宁已经明着来了。
07
何宁的动作比周乙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周乙到办公室,叶炫宇的座位空了,桌上留了张条子,写着“调仓库帮忙,即日”。
周乙拿着条子去找何宁,何宁正跟韩秀玉交代事,见他进来摊了摊手说,仓库那边缺人手,小叶年轻,去帮两天忙。
周乙说档案科也缺人手。
何宁说你不是回来了吗,你多担待。
周乙没再说什么。
他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张通知单:档案科副科长周乙即日起赴阿城清点废旧档案,为期三天,明日出发。
底下盖着科里的章。
周乙拿着通知单去找何宁,何宁说局里统一安排的,各科都得出人。
周乙问叶炫宇去不去。
何宁说小叶另有任务。
周乙当天下午就被后勤的人催着领了差旅费,第二天一早上了去阿城的火车。
走之前他把画押页和调令抄件用油纸包了,塞进宿舍炕洞里头,外头拿砖堵上。
他跟他娘说去阿城出差三天,让他娘别出门,有人敲门别开。
阿城那三天周乙跟坐牢似的。
所谓的废旧档案堆在县公署后头一间破仓库里,门窗透风,冻得人伸不出手。
他给安排的活儿是清点数目,一天就能干完的事硬拖了三天。
他知道何宁是故意的,就是要把他支开,好腾出手来干别的。
第三天傍晚周乙搭火车回了哈尔滨。
到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娘给他开的门,老太太脸色不对,说前天晚上有人来敲门,说是查户口的,我没开,他们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走。
周乙问几个人。
老太太说两个,听脚步声都穿皮鞋。
周乙进屋拉开灯,炕洞上的砖被人动过,虽然又码回去了,但码得歪歪扭扭的。
周乙把砖扒开,油纸包还在。
他松了口气,把东西取出来揣身上。
又检查了宿舍其他地方,抽屉被翻过,柜子里的衣服被扒拉乱了,但没丢什么值钱东西。
来的人就是找东西的。
第二天周乙去上班,路过仓库时拐进去看了看叶炫宇。
叶炫宇正跟几个工人搬档案箱,见他进来凑过来说师父,何科长前天来仓库翻了一通,问我你最近都干什么了。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听喝的。
周乙问他翻什么了。
叶炫宇说翻废纸堆,翻了半天,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周乙心里有数了。
何宁在找画押页,他猜到周乙换了东西,但不确定周乙把东西放哪儿了。
宿舍没搜到,办公室也没有,何宁下一步可能会直接摊牌。
果然,当天下午何宁把周乙叫到办公室,门一关,脸上没了笑模样。
何宁坐在桌后头,拿手指头敲着桌面说,老周,档案室那个卷宗画押页被人换了,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周乙说不知道,我这些天在阿城。
何宁说巧了,换画押页那几天你正好在城里。
周乙说何科长什么意思。
何宁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那卷宗是绝密件,动了的人按规矩要交宪兵队。
周乙盯着何宁看了几秒。
何宁这话既是敲打也是试探。
他要是心虚,这会儿就该软了。
周乙笑了一下,说何科长,那卷宗我也看过,画押页上按的是我的手印,我正想找机会问问您,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东西。
何宁脸色变了变,说手印是你自己按的,你问我?
周乙说我不记得按过。
何宁说你喝多了不记得正常。
周乙往前走了半步,说何科长,三年前腊月你送我那坛酒,坛子我还留着呢,坛底那层白粉末我找人验过了,是安眠药。
何宁手停在半空,敲桌面的声音断了。
周乙接着说,你柜子里那个坛子我也瞧见了,一样的粉末。
何科长,你自己也吃安眠药?
何宁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脸上的肉抽了抽,忽然笑了。
他说老周,你行啊,学会翻柜子了。
周乙说跟您学的。
何宁站起来,慢慢走到周乙跟前,压低声音说,你有证据吗?
坛子是我柜子里的,我可以说你栽赃。
画押页你换了,我可以说你销毁证据。
你一个副科长,跟我斗?
周乙没退。
他说何科长,你柜子夹层里那几张密码底稿,叶翻译官知道吗?
何宁脸上那点笑没了。
周乙说我没动你的东西,但我不保证别人不动。
何宁嘴角抽了一下,说周乙,你这是找死。
周乙说那咱俩一块儿找。
两人在屋里对峙着,外头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叶建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说何宁,你出来一下。
何宁看了周乙一眼,跟着叶建邦出去了。
周乙在何宁办公室站了一会儿才出来。
他回到自己屋把门关上,手还在抖。
他刚才赌了一把,赌何宁不敢让叶建邦知道密码底稿的事。
何宁把底稿藏在柜子夹层里,说明这东西是背着叶建邦干的。
只要拿这个捏住何宁,何宁就不敢明着动他。
但这也是步险棋。
何宁这种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周乙拉开抽屉看了看,抽屉里那把他新配的锁被撬了,锁鼻子歪在一边。
何宁趁他不在动过手了。
周乙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桌上,里头的东西哗啦散了一桌。
他翻了翻,没少什么要紧东西,但抽屉底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拿刀片划开找夹层。
周乙把抽屉装回去,心里盘算着。
画押页和调令抄件他随身带着,但老这么揣着不是事,得找个稳妥地方。
他想起卢瑾茶馆后院有个地窖,存煤用的,里头藏点东西没问题。
下班后他去了茶馆,把油纸包交给卢瑾,说表姐,这东西你帮我收着,别让任何人知道。
卢瑾接过去掂了掂,问是什么。
周乙说保命的东西。
卢瑾没再问,掀开柜台后头的板子下了地窖。
从茶馆出来,周乙拐进一条巷子时后脑勺挨了一下。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看见两个穿黑棉袄的汉子,手里拎着棍子。
周乙喊了一声,巷子口有人咳嗽。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跑了。
周乙摸了摸后脑勺,没破皮,但鼓了个包。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眼前不冒金星了才走。那两个人没下死手,就是警告。何宁在告诉他:别查了,再查就不是一棍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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