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单在我手里攥出了汗印子。
林大夫推推眼镜,先说“怀了”,我还没来得及咧嘴,他又翻出一张泛黄的卡片,皱起眉头:“你丈夫是陈贵?八年前在我们这儿查过,诊断是不育症。”我脑子“嗡”一声,腿一软,顺着墙根就蹲了下去。
水泥地凉得钻心,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没偷人。
那这孩子,咋来的?
01
粮站最后一袋面码上车,我后腰酸得直不起来,蹲在磅秤边上喘气。韩琪骑着二八大杠从巷口过来,车没停稳就开嗓:“婧琪,跟你说个事。”
我没抬头,拿袖子擦汗。
她自顾自往下说:“陈贵,记得不?原先在咱公社插队的那个老知青,落实政策回来了,分了砖房,还有一亩多地。三十五了,没成过家。”
我哼了一声。三十五没成家,不是穷就是歪。韩琪拍我肩膀:“人家有手艺,木工活儿好着呢。我跟你说,过了这村没这店。”
晚上给能能洗脚,小脚丫在我膝盖上扑腾。我憋了半天,问了句:“嫂子,那人家,对孩子咋样?”
韩琪嗑着瓜子笑了:“我就知道你得问。”
隔天见面,约在韩琪家堂屋。
陈贵来的时候拎了半斤桃酥,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搁桌上往能能那边推了推。
能能躲在我腿后头,露出一只眼睛偷看,手死活不肯伸。
陈贵也不催,蹲下来把油纸拆开,桃酥掰成小块搁在桌沿上,退后两步,说:“孩子认生,慢慢来。”
就这句话,让我点了头。走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他推自行车的手,指头粗,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洗过但没洗净。是个干活的人。
过了一个月办事,没摆酒,就请韩琪两口子和我娘家兄弟吃了顿饺子。
能能抱着他的小包袱跟我搬进陈贵的砖房,进屋先找犄角旮旯钻了一圈,最后扒着炕沿问:“妈,咱今晚睡这儿?”
陈贵在灶间烧水,听见这话探出头来,咧嘴笑了笑。能能“嗖”地缩回我身后。
头几天相安无事。陈贵每天早起扫院子,扫完把能能的鞋拎到炕头摆正。能能装睡,等他一转身就爬起来,把鞋踢回原位。
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陈贵坐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背弓着,跟白天那个闷头干活的人不像一个。
我喊他进来,他应了一声,掐了烟,进屋躺下却翻来覆去。
“咋了?”我问。
“没事。睡吧。”
后来我才发现,他每月交工分折子的时候,总少个三五块。问他,他说买烟了。可我翻过他烟盒,最便宜的丰收,一个月也抽不了两块。
韩琪来串门,东拉西扯半天,临走把我拽到灶间,压低声音:“婧琪,老知青心思深。我可不是挑事啊,你自己得留个心眼。”
我嘴上说嫂子你别瞎琢磨,夜里躺炕上,眼睛盯着房梁,耳朵听着陈贵匀实的呼吸声,心里跟揣了只活耗子似的。
他砖房西屋墙角有个木匣子,刷了层枣红漆,挂着一把小铜锁。我搬进来那天就看见了,问是啥,他说“知青点的旧东西”。
旧东西,用得着上锁?
我没再问。有些事问多了,显得我这后嫁的图他啥似的。
02
进了腊月,天冷得泼水成冰。陈贵每天天不亮就去公社木器社上工,走之前把灶膛火捅旺,锅里添好水。我起来就能直接烧饭,不用现劈柴。
能能还是不肯叫他爸。
有回陈贵给扎了个蝈蝈笼子,秫秸编的,有棱有角。
能能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末了憋出一句“谢谢叔”。
陈贵“哎”了一声,嗓子眼里透着高兴。
但夜里他还是坐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跟谁置气。
有天我故意没睡实,听他抽完烟回屋,先到西屋站了一会儿。
我听见小铜锁“咔哒”响了一声,接着是木匣子开合的闷响,然后锁回去,脚步声才回了东屋。
我心里堵得慌。一个木匣子,天天摸黑去看,里头装的是啥见不得人的?
白天趁他上工,我拿扫炕笤帚把西屋地扫了一遍,扫到墙角,扫帚苗碰到木匣子,哐当一声。
我蹲下去看了看那把锁,铜的,锁鼻子磨得锃亮,是常年开开关关磨出来的。
我想拿改锥撬,犹豫了半天,到底没动手。真撬了,这日子也就别过了。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韩琪来送灶糖,看见能能在院里拿秫秸棍儿捅蝈蝈笼子,陈贵蹲旁边教他编新花样,一大一小脑袋凑一块儿。
韩琪冲我挤眼,那意思:你看,这不挺好。
吃饭时韩琪嘴快,问陈贵:“你以前在知青点,就没遇上个合适的?”
我筷子一顿。陈贵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说:“那时候年轻,没想那么多。”
韩琪还想追问,我在桌底下踢了她一脚。她识趣地闭了嘴。
晚上陈贵洗碗,我在旁边擦灶台。水声哗哗的,他突然说:“我家里就一个老娘,耳朵背,在老家跟着我兄弟过。你要是愿意,开春咱回去看看。”
我嗯了一声。他又说:“以前的事……没啥好说的,都过去了。”
这话像特意补的,又像没话找话。我没接茬,把抹布搭上竹竿,出去收能能的棉裤,外头飘着雪粒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
开春我回了趟娘家,韩琪把我拽屋里问东问西。我说日子能过,陈贵人老实,就是话太少。韩琪撇嘴:“话少不怕,就怕心里揣着事不说。”
我嘴上骂她乌鸦嘴,回去路上脚底却越走越沉。
到家推开院门,陈贵正给能能削木剑,地上摊着刨花,能能蹲在旁边捡刨花往兜里揣。陈贵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俩虎牙,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个笑,我记了很久。
03
转过年来,地里的雪化净了,柳树冒了芽。
我开始不对劲。
早起刷牙干呕,闻见灶台上的油瓶子也翻胃。
头两天忍着没说,第三天陈贵熬了锅苞米面粥,我舀了一勺还没送到嘴边,胃里一拱,撂下碗就往院里跑。
陈贵跟出来,站我身后,递了瓢水让我漱口。等我直起腰,他问:“几天了?”
我掰指头算了算,月事过了快两个月没来。
他脸一下绷紧了,转身回屋,碗筷碰得叮当响。我以为他是高兴傻了,进屋一看,他坐在炕沿上,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个苞米面馒头,捏得变了形。
“咋了?”我问他。
他把馒头搁下,搓了搓手:“明天,去卫生院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催我出门,走到半路又说木器社有事,让我自己去。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别过脸去,假装看路边的杨树。
从卫生院回来那天下午,我揣着化验单进门,陈贵在院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墩子劈成两半,他又拿斧子去剁那半块,剁得稀碎,根本不像干活的架势。
我把单子递过去:“有了。”
他斧子停在半空,没接单子,先抬头看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又惊又噎,眼珠子都定住了。
“咋了?”我又问了一遍,“你不高兴?”
他放下斧子,搓了把脸,说出来的话让我当场懵了:“婧琪,这孩子……你确定是我的?”
我愣了半天,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啥。
血往头顶涌,我一把抢过化验单拍在他胸口上:“陈贵,你把话说清楚!”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蹦出第二个字。我气得浑身打战,抱起在院里玩土坷垃的能能就往门外走。他在后头喊我,我头都没回。
走到巷口我站住了,因为我发现能能的鞋掉了一只,陈贵捡起来追上来,弯着腰给孩子穿鞋,手指头笨得系不上鞋带。我一把推开他,自己蹲下系。
他站旁边,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他答不上来。我拽着能能往娘家方向走,走了十几步,背后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婧琪,我明天陪你去卫生院。咱好好查查。”
我没理他,但脚步慢了。能能仰头问:“妈,咱去哪儿?”
我蹲下来给他擦了把鼻涕,说:“去你舅妈家吃晚饭。”
到底没走成。晚上他煮了面条,端到炕头,我背对着他躺着,他搁下碗,在西屋鼓捣了半天,出来时眼圈发红,说:“婧琪,有些事我没跟你说。”
我翻身坐起来,盯着他。
他又缩回去了:“算了,等查清楚再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西屋的铜锁响了两回。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不等他陪,我自己去。我倒要看看,这卫生院里到底能查出个啥。
04
县卫生院在城关镇东头,一排平房,墙刷了白灰,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
我排队挂了妇产科的号,坐走廊长椅上等着,旁边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喂奶,孩子哭得震天响,我心里本来就翻腾,被哭得更烦。
轮到我,林辉大夫问了几句,开了化验单,让我去验尿。等结果那半小时,我在走廊来来回回走,鞋底磨得发烫。
化验单出来,林辉看了说:“怀了,快两个月。”
我攥着单子,指头把纸边儿捏得发皱。他低头写病历,笔尖在纸上划拉,忽然停住了,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旧卡片,一张张扒拉。
“苏婧琪……你丈夫是陈贵?”
我点头。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卡片,对着上面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眉头拧成个疙瘩:“陈贵八年前在我们这儿看过,诊断是不育症。精子成活率低,当时跟他说的是不容易有。你俩结婚多久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八年前……那会儿你俩还不认识吧?”林辉推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大夫特有的那种就事论事的直愣,“这诊断有时候也有误差,后来复查过吗?”
我摇摇头。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林辉把卡片推过来让我看,上面写着陈贵的名字,年龄那栏填的二十七,诊断结果栏里一行蓝黑钢笔字,我认不全,但“不育”俩字看得清清楚楚。
“大夫,啥叫不育?”
“就是不容易让女方怀上。但不是绝对的,他这种情况,理论上也有几率。”林辉拿笔杆敲敲桌子,“你怀孕了,说明就是那点几率赶上了。这是好事,你回去跟你丈夫说一声,让他别背思想包袱。”
好事。我蹲在走廊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一声,旁边喂奶的妇女吓了一跳,问我咋了。我摆摆手,说不出话。
脑子里像开了锅。
他八年前就知道自己不容易有,娶我的时候一个字没提。
婚后每月少交三五块钱,夜里抱着木匣子摸来摸去。
我怀上了,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问“这孩子确定是我的”?
合着他一直认定自己不能生,看我怀了,以为我在外头有人。
我拿袖子抹了把脸,眼泪还是往下掉。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棍从我面前过,低头看了我一眼,叹口气走了。
我蹲了不知道多久,腿麻得没知觉了,扶着墙站起来,又蹲回去。
脑子里把跟陈贵从认识到现在的每一件事都翻出来嚼:他蹲在韩琪家堂屋递桃酥的样子,他半夜坐门槛抽烟的背影,他拿斧子剁木墩子的狠劲儿,他问“你确定是我的”时那个眼神。
越想越冷。他娶我,图啥?图我能干活,图我带着孩子不嫌弃他不能生?还是图我给他打个掩护,在村里人面前充个正常老爷们儿?
那他天天夜里摸黑看的木匣子,里头装的又是啥?
从卫生院到家十里地,我走了快两个钟头。路过公社门口碰见韩琪,她正从供销社出来,看我脸色不对,拽着问咋了。我憋不住,把事跟她说了。
韩琪听完,手里的酱油瓶子往地上一墩:“我早就说老知青心思深!你还不信!”
她骂了一路陈贵,我一句没接。走到村口,我说:“嫂子,你先别跟旁人说。我自己问他。”
05
推开院门,陈贵在灶间烧水,看见我回来,水瓢差点掉锅里。他三步并两步出来,想接我手里的包,我侧身让开了。
我把化验单和那张病历卡拍在堂屋桌上。
他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跟窗户纸似的。
“陈贵,你八年前就知道自己不容易有,娶我的时候为啥不说?”
他蹲在灶台边上,摸出旱烟袋,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第一口烟呛得他咳了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我以为就是不能生。”他嗓子哑得厉害。
“你以为?大夫跟你说的是不容易有,你自己听差了?”
他闷头抽烟,半天才说:“那会儿年轻,脸皮薄。大夫说了一串话,我就记住个不能生。后来……后来也没脸再去查。”
“没脸?你有脸瞒着我?”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低着头说:“婧琪,我娶你,是真心实意想跟你过日子。我寻思着,你带着能能,我不能生,正好,谁也不欠谁。”
“正好?”我嗓门拔上去了,“你打的好算盘!我怀了,你第一句话问的啥?你问我这孩子是谁的!陈贵,我苏婧琪是那种人?”
他急得站起来,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吓着了。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能生,你突然有了,我脑子没转过来。”
“你脑子没转过来,嘴倒是转得挺快。”
他不吭声了。我盯着他,突然想起件事:“你那个木匣子里,装的啥?”
他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眼神躲了。
“说啊。”
“没……没啥,知青点的旧东西。”
“陈贵,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这日子真没法过了。”我抱起在旁边炕上打瞌睡的能能,往门外走。
他伸手拦我,拦了一下又缩回去,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婧琪你别走”。我绕开他出了院门,能能趴在我肩头迷迷糊糊问:“妈,去哪儿?”
“去舅妈家。”
这回我真走了。韩琪见我抱着孩子回来,二话没说把西屋收拾出来,晚上给我下了碗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了一口就搁了筷子。
“嫂子,他那个木匣子,你知道里头是啥不?”
韩琪摇头:“我上哪儿知道去。不过你要真想知道,当年跟他一起插队的,咱村东头老赵家的大小子不是跟他一个知青点嘛,你去问问。”
我记下了。
夜里能能睡熟了,我躺在炕上,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两件事:不育的诊断,上锁的木匣子。两件事中间,隔着陈贵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他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06
第二天一早我把能能托给韩琪,提了两斤鸡蛋去老赵家。赵家大小子叫赵建军,当年跟陈贵一个知青点,现在在村里小学代课。
赵建军媳妇把我让进屋,倒了碗糖水。我拐弯抹角问起知青点的事,赵建军叼着烟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着说着就绕到陈贵身上。
“陈贵那人,闷葫芦一个,干活不惜力,就是心里装不住事,啥都写脸上。”赵建军磕了磕烟灰,“那会儿他跟赵秀芹好,你不知道?”
我端碗的手顿了一下:“赵秀芹是谁?”
“隔壁公社的,也在知青点待过。俩人好了有一年多吧,后来赵秀芹怀了孩子,没保住,掉了。打那以后赵秀芹就蔫了,没多久家里给说了婆家,嫁到外县去了。”
“那陈贵呢?”
“陈贵那阵子跟丢了魂似的,后来不知咋的突然办了回城,走了。”赵建军把烟屁股摁灭,“说起来,赵秀芹也是命苦。嫁过去没几年男人就瘫了,伺候了几年走了,现在守寡带个闺女,日子紧巴巴的。”
我嗓子发干:“陈贵知道她这情况不?”
赵建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味深长:“知道。他月月给寄钱呢,你不知道?”
我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月月寄钱。少交的那三五块。怪不得。
“寄了多少年了?”
“那就不清楚了,反正赵秀芹男人没了以后就开始了,两三年总有了吧。”
从赵家出来,日头正毒,晒得我脑门发烫。我沿着土路往韩琪家走,脚底踩到石子硌得慌,也没心思躲。
他月月给旧相好寄钱。旧相好没了男人,他惦记上了。娶我,是退而求其次?还是掩人耳目?
我蹲在路边干呕了一阵,啥也没吐出来,就是嗓子眼发苦。
回到韩琪家,能能扑过来喊饿。
我给他掰了半个馒头,坐门槛上发呆。
韩琪凑过来问打听着啥了,我三言两语说了。
她听完一拍大腿:“好啊陈贵,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婧琪,这日子不能过了!”
我让她小点声。能能正蹲在院里拿树枝画画,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嫂子,你说,他要是心里有别人,为啥还娶我?”
韩琪撇嘴:“那还不简单,赵秀芹嫁了人,他等不着了,总得给自己留个后手。你带着孩子,不嫌弃他不能生,多合适。”
这话跟陈贵自己说的“谁也不欠谁”对上了。我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凉透了。
晚上陈贵来了。
提着一兜槽子糕,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韩琪堵着门数落他,他低着头一声不吭,等韩琪骂累了,才闷声说:“嫂子,让我跟婧琪说句话。”
我让韩琪放他进来。他把槽子糕搁桌上,能能伸手想去拿,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婧琪,寄钱的事……”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赵秀芹,我知道了。”
他嘴张了张,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肩膀塌下去。
“陈贵,你娶我,是因为她嫁了人,你总得有个家,对吧?”
“不是!”他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我跟秀芹的事早就过去了,寄钱是觉得亏欠她,她男人没了日子过不下去,我……我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你心里过不去,就拿我当坎填?”
他急得在屋里转圈,转了两圈站住了:“婧琪,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觉得自己不能生,娶你带着能能,两边都不亏。可后来……后来我是真想跟你把日子过好。寄钱的事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
“你瞒着我寄钱,我就不多想了?”
他又哑了。
能能这时候从炕上出溜下来,走到陈贵跟前,仰头问:“叔,你跟我妈吵架了?”
陈贵蹲下去,手悬在能能脑袋上方,没敢落下去,嗓子眼挤出来一句:“没吵架,叔惹你妈生气了。”
能能回头看我:“妈,你别生气了。”
我别过脸去,眼泪差点掉下来。
07
陈贵走后,我在韩琪家又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天天来,天天被韩琪堵在院门口。
第三天他学精了,趁韩琪去井台打水,从后院翻墙进来,裤腿上蹭了两道泥印子。
我正在灶间烧水,听见动静回头,吓了一跳。
“婧琪,你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你要还不想回去,我绝不缠你。”
他站在灶间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
“秀芹的事,我该早跟你说。我瞒着,一是怕你多心,二是我自己也没脸提。当年她怀了孩子又掉了,我去县医院查,大夫说不容易有。我那时候二十出头,觉得天塌了。她嫁人那天,我蹲在知青点后头河沿上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就办了回城。”
他搓了把脸,继续说:“回来以后,我娘托人给我说了几门亲,我都推了,推说自己忙。其实是怕,怕人家知道我不能生,怕往后日子过不下去。拖到三十多,我娘也不催了,我自己也死了这条心。”
“那你为啥又娶我?”
“头一回在韩琪家见你,你扛着能能,一边走一边数落他鞋带松了,手上还拎着半袋子面。我就想,这女的真能扛事。后来接触了几回,你是真心疼孩子,跟我也能说上话。我寻思着,你带个孩子,我不能生,咱仨凑一块儿,跟别人家也没啥两样。”
“寄钱的事呢?”
“秀芹男人瘫了以后,她托人捎过话,问能不能借点钱。我寄了头一回,后来就月月寄,没断过。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对,搁谁家媳妇知道了都得闹。可我要是不寄,她闺女连学都上不起。”
他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哑,清了清喉咙:“婧琪,我跟你保证,我跟秀芹真没啥。她现在就是个苦命人,我搭把手,就这个。”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脸上的表情又窘迫又坦然,跟平时干活时的闷样不太一样。
“你寄了多少了?”
“一个月五块,有时三块,看当月宽不宽裕。”
“寄了多久?”
“两年多。”
我在心里算了算,两年多,一个月五块,加起来一百多块。搁现在不算啥,搁那会儿,够买头小牛犊子了。
“陈贵,你拿我当啥了?你月月从家里抠钱出去,我还当你是买烟抽。你哪怕跟我说一声,我苏婧琪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他低下头:“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错在瞒你。还有……还有那天问孩子是谁的,是我混账。”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不重,但脆响。能能在院里听见了,跑过来扒着门框看。
我把他往外推:“行了行了,别当着孩子面儿。”
那天我没跟他回去。但晚上跟韩琪说,让他明天再来一趟,把话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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