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博涛蹲在店门口啃冰棍,我递给他一双手套。他接过去往手上套,手指头卡在里头,进不去了。

他骂了一声,把冰棍叼嘴里,两只手使劲拽。手套口绷得紧紧的,勒出一圈红印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粗得不像话,指甲盖也比常人宽出一截。再看那张脸,眉骨高了,鼻翼宽了,嘴唇也厚了。半年前他不是这副模样。

村里人背后嘀咕不像梁家人,岳父听了摔筷子。我嘴上打哈哈,心里搁不住事。

得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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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博涛是七月初来的店里。那年他刚毕业,大专文凭揣着,正经工作找了大半年没着落。

媳妇梁雨薇跟我商量,说让弟弟来店里帮帮忙,好歹别在家窝着打游戏。

我没意见。五金店活儿杂,搬货、理货、送货,多个人手总是好的。

博涛头一天来,穿双白运动鞋,在货架中间走路都踮着脚。我让他搬两箱螺丝,他弯腰一提,脸不红气不喘,还挺有劲。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不错。

那时候他脸还清秀。一米七五的个头,一百三十来斤,下巴尖尖的,笑起来像个学生。

岳母魏玉梅逢人就夸儿子长得排场。岳父梁德武嘴上不说,脸上挂着得意。

变化是慢慢来的。

先是鞋。八月末我陪他去批发市场进货,路过鞋店,他试了双四十三码的运动鞋。我记得他以前穿四十一。

我说你脚长大了?

他低头看了看,说可能最近走路多,脚肿。

我也没当回事。男人过了二十,脚还能长,少见,但不是没有。

九月中旬,店里来了一批水管,我让他搬。他蹲下去抱,起来的时候手打滑,管子摔了一地。

我骂他毛手毛脚。他搓了搓手心,说最近手老出汗,抓不住东西。

我瞅了他一眼。那会儿天还热,他脑门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

我说你虚成这样?

他嘿嘿笑,说胖了,一动就出汗。

我上下打量他,确实比夏天那会儿壮了一圈。肩膀宽了,脖子也粗了。但壮得有点怪,肉不往肚子上长,全长在骨头架子上了。

真正让我犯嘀咕的是十月初。

那天降温,我翻出双劳保手套给他。羊皮的,挺软和,去年买的,一直没穿。

他接过去往手上套。左手塞进去,攥了攥,又脱出来。右手试了试,直接卡在指根,进不去了。

他嘟囔了一句,把手套扔回纸箱。

我看着他那只手。指头又短又粗,指节往外鼓着,指甲盖也宽,像一把小蒲扇。

我说你把手伸过来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说有啥好看的。

我拽过来,捏了捏他指关节,硬邦邦的。再看手背上的肉,厚墩墩的,青筋都看不见。

我抬头看他脸。眉骨比以前高了,鼻翼往两边撑开了,嘴唇也厚了,下巴往前突。整张脸像被人往外拽了一圈。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说。

晚上吃饭,我提了一嘴,说博涛最近是不是胖了,脸看着不太一样。

岳母正往桌上端菜,接话说能吃能睡,胖点好。

岳父梁德武坐主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我又说,他手套都戴不进去了,手也粗得厉害。

岳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二十三还窜一窜,骨头没长死呢,你少见多怪。

他语气冲,脸上挂不住。我讪讪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媳妇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知道她的意思,别惹老头不高兴。

那顿饭吃得闷。岳父喝了两杯白酒,话少,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岳母一个劲给博涛夹肉,嘴里念叨多吃点。

博涛埋头扒饭,吃得挺香。

我看着他拿筷子的那只手,指头粗得筷子都快攥不住了。

夜里躺床上,媳妇翻了个身,说你今天话多。

我说我就随口一提。

她说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烦别人说他儿子不好。

我盯着天花板,说雨薇,你觉不觉得博涛脸变了不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觉得,就是胖了。

我没再问。

02

闲话是从村口小卖部传出来的。

那天我去买烟,老板娘正跟几个妇女聊天,见我进来,话头一收,脸上堆出笑。

我付了钱往外走,听见背后有人压着嗓子说,梁家那小子越长越不像他爹。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后来媳妇也听说了。她下夜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脸色不好看。

我问咋了。

她说超市里李婶问她,你弟是不是抱养的,怎么越长越变样。

我当时正在修一个电水壶,手上拧着螺丝,没抬头。我说村里人闲得慌,别搭理。

她站了一会儿,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真正闹起来是因为相亲。

岳母托人给博涛说了个对象,隔壁镇的,姑娘在幼儿园上班。约在镇上饭店见面。

那天博涛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抹了油,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晚上回来,脸拉得老长。

岳母问咋样。他把夹克往沙发上一摔,说人家嫌他长得急。

啥叫长得急?岳母没听懂。

他说人家姑娘问他是不是三十了。他二十二。

岳母当时脸就白了。她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博涛把自己关屋里,一晚上没出来。

第二天岳父知道了,站在院子里骂了一通,说现在的姑娘眼皮子浅,光看脸。骂完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那天正好去送米,看见岳父蹲在那儿,烟头扔了一地。

他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没事,相不中拉倒。

我嗯了一声,把米搬进灶房。

岳母跟进来,小声跟我说,健柏,你脑子活,你说博涛这脸,是不是有啥毛病?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说妈你别多想,可能就是胖了。

她搓着手,说小时候摔过一回,磕着头了,当时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没事。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摔过头?

她说那会儿博涛才五岁,从院子里枣树上掉下来,后脑勺着地。送到镇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有点阴影,让观察。

后来呢?

后来找了个郎中,开了几副药,吃着吃着孩子活蹦乱跳的,就没再去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她心里不踏实。

我说那片子呢?

她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搁哪儿了,搬了几回家,兴许丢了。

我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下午博涛来店里,眼睛底下青着,一看就没睡好。他搬了两趟货,坐在门口台阶上喘气。

我给他拿了瓶水,坐他旁边。

我说博涛,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得劲?

他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抹了抹嘴,说累,老觉得累。

还有呢?

他说手麻,有时候夜里睡觉,手指头胀得握不住拳。脚也大了一号,鞋挤脚。

我心里沉了沉。

我说你咋不早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大手,说以为就是长胖了,没当回事。

我看着他侧脸。太阳底下,他那眉骨投出一片阴影,鼻子又宽又大,嘴唇厚得往外翻。

二十二岁的人,长得跟他爹完全两个模子。岳父瘦长脸,细眉细眼。岳母也秀气。博涛这长相,搁在梁家,确实扎眼。

但我不敢往深了想。有些事,一想就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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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找罗超是在十月中旬。

罗超是我高中同学,念的卫校,后来在县里体检中心检验科上班。这些年同学聚会见过几回,不算深交,但有事能说上话。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约在中心街的板面馆。

他来得晚,白大褂都没换,外边套了件夹克。坐下先扒了两口面,才抬头问我啥事。

我把博涛的情况说了。脸变宽、手变粗、鞋码大了三号,还有手麻出汗。

罗超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问我人多大。

二十二。

他皱了下眉头,说听着不太对。

我说我知道不对,所以才找你。有没有啥检查能查查?

他想了想,说我们中心有个基础体检套餐,抽血化验,能做激素项目。正好这个月单位有免费名额,还没用完。

我说那给他做一个。

罗超说行,但得本人来。你跟他咋说?

我说你别管,我想办法。

回去我就跟博涛说,体检中心搞活动,免费查体,不去白不去。

他正在店里打单子,头都没抬,说不去,没病查啥。

我说查查呗,又不花钱。你不是老说累吗,看看是不是缺啥。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行吧。

第二天一早我带他去了体检中心。罗超给安排抽了血,还做了个基础体格检查。

博涛全程不耐烦,抽完血就催着走。

罗超说结果三天后出来,让我来拿。

三天后我去找罗超。他把我领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单子。

我看不懂那些指标。罗超指着其中两项,说生长激素和胰岛素样生长因子都偏高,高得不太正常。

我说啥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说健柏,我跟你交个底,这数值不像正常长身体。你小舅子这情况,最好去大医院查查脑子。

我脑子嗡了一下。查脑子?

他说生长激素是脑垂体分泌的,数值这么高,要排除垂体有没有问题。你带他去市医院内分泌科,做个核磁。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罗超又补了一句,说还有个事,你媳妇有没有啥不舒服?头疼、手胀、视力模糊?

我说你问这干啥?

他说这病有一定遗传倾向,你让你媳妇也查查激素。

我心里乱成一团,嘴上嗯了一声,把单子折好揣兜里。

回店里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咋跟媳妇开口。

晚上她下班回来,我坐在客厅等她。她换了拖鞋,看我没开电视,问咋了。

我说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她看了我一眼,把包放下,坐到沙发对面。

我把罗超的话说了一遍。她听完,脸上没表情,手攥着包带子,攥得指头都发白了。

她说你带博涛去查了?

我说嗯。

她站起来,声音高了一截,说你凭啥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怕你多想。

她说你这是背着我搞事。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山响。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屋里没动静。过了十来分钟,门开了,她出来倒水,眼睛红红的。

她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说啥时候去大医院?

我说越快越好。

她说那明天我跟单位请假。

04

第二天一早,媳妇请了假,我们带博涛去市医院。

路上博涛一直问去哪儿。媳妇说带你做个检查,没事就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姐夫,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我握着方向盘,说查查放心。

他没再问,靠着车窗看外头。路过收费站的时候,他突然说,我是不是长得不像我爹?

媳妇在后座拍了拍他肩膀,说别瞎想。

市医院人多。内分泌科在五楼,走廊里坐满了人。媳妇去挂号,我陪博涛坐着。

旁边一个大姐看了博涛好几眼,那眼神让我不舒服。

叫到号进去,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问了症状,又看了看博涛的脸和手,开了核磁和激素检查。

核磁排到下午。中午我们在医院食堂吃了碗面,博涛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下午做完核磁,医生说结果明天出。

回去的路上,媳妇坐在后座陪博涛。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握着博涛的手,博涛歪着头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也醒着,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医院拿结果。医生把我叫进诊室,指着片子说,脑垂体部位有个瘤,大概一公分多,压迫视神经了。

我盯着那张片子,上面有个白色的圆点,不大,但搁在脑子里,怎么看怎么刺眼。

医生说这叫垂体生长激素瘤,分泌过多生长激素,所以面容变粗、手脚变大。得手术。

我说严重吗?

他说瘤子不算大,发现得也不算太晚,但得尽快做,再拖下去视力要受影响。

我咽了口唾沫,说大概多少钱?

他说手术加住院,先准备五六万吧。

我从诊室出来,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半天。掏出手机想给媳妇打电话,拨出去又挂了。

回到店里,媳妇在收银台后面坐着,见我进来,站起来问咋样。

我把她拉到里屋,关上门,说了。

她靠着货架,一句话没说。眼泪先是一颗一颗往下掉,后来整个人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蹲下来搂着她,她捶了我一拳,说都怪我,我早该带他来看。

我说现在也不晚。

她抬起头,抹了把脸,说那赶紧做手术啊。

我说还有个事。

她看着我。

我把罗超说的遗传倾向和医生问家族史的话讲了一遍。她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说你的意思是,我也得查?

我说先查查放心。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停住,说我弟这病,是不是从小就有?

我摇头,说医生也问了,小时候摔过没,拍过片子没。

她愣了一下,说妈提过摔了一回。

我说嗯,片子丢了,说不清。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别跟爸妈说。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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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瞒了三天,瞒不住了。

岳母打电话叫我们回去吃饭,媳妇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岳母起了疑心,直接问是不是博涛检查出啥了。

媳妇看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岳父抽着烟,岳母攥着围裙角,博涛靠门站着。

媳妇把诊断说了。

岳母听完,身子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岳父烟掉在地上,烫了裤脚都没察觉。

博涛先开口,说治呗,多大点事。

他嘴上轻松,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岳父沉默了半天,问多少钱。

我说先准备五六万。

岳父没接话,把烟头踩灭,起身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岳母抹着眼泪说,治,砸锅卖铁也治。

第二天媳妇去做激素检查。抽完血出来,她坐在走廊里,攥着棉签,手有点抖。

我说没事的,就是查查。

她看着我说,万一我也查出啥,鹤轩咋办?

我喉咙发紧,说一步一步来。

鹤轩是我儿子,十五,在县里住校,初三。那会儿没敢告诉他。

三天后媳妇的结果出来,激素指标偏高,医生建议做基因筛查。

当天下午,我和媳妇又去了罗超那儿。他把我和媳妇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让我俩坐下。

他说博涛那个指标,基本确定是垂体瘤引起的。但有两项激素异常合并出现,临床上要排除一种叫多内分泌腺瘤病的遗传综合征。

我没听懂。

他说简单讲,就是有些垂体瘤是家族遗传的,如果真是这种,直系亲属得查。

媳妇问,那我查了激素偏高,是不是就说明我也遗传了?

罗超说激素高不一定就是,但得做基因检测才能确定。他还问了一句,你们家上一辈有没有人手脚特别大、脸变宽的?

媳妇想了想,摇头。

罗超说那先做基因检测吧。

从体检中心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媳妇走在我前头,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

她从包里掏出两张单子,一张博涛的,一张她自己的。路灯底下她看了很久,手指头在纸面上来回摩挲。

我凑过去看。那些数字我大部分看不懂,但罗超用铅笔圈出来的几个箭头朝上,红笔标了个问号。

媳妇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自己靠着墙蹲了下去。

我跟着靠墙站着,把两张纸翻来覆去地看。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纸哗哗响。

媳妇伸手拽住我裤腿,说健柏,你坐下。

我蹲下来,她把头抵在我肩膀上。

两个人靠着那面凉冰冰的砖墙,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我腿软。

我摸了摸她的手,冰凉的,指尖都在颤。

我说我也是。

06

第二天我们跟岳父岳母摊牌。

岳母听完,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捂着脸哭起来。岳父坐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不说。

等岳母哭声小了,我问了一句,妈,博涛小时候摔的那回,到底咋回事?

岳母擦眼泪的手停住了。她看了岳父一眼。

岳父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看我干啥,你说。

岳母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说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