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佳把那张旧工资卡拍在柜台上,说要销户。
柜员许欣妍刷了两下,抬头看她:“这卡每月都有汇款留言,最早一笔在五年前。”顾佳愣住。
五年前,刘优璇借走三十五万后连夜搬走,电话成了空号。
她恨了五年,丈夫埋怨,儿子学费差点凑不齐。
她以为这笔钱死了。
许欣妍把屏幕转过来,最新一条留言只有六个字:别告诉魏承。
顾佳手指发凉。
魏承是她丈夫。
01
六年前的腊月,顾佳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冻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她下了晚班,围巾裹到鼻尖,刘优璇就站在对面公交站牌底下,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一兜砂糖橘。
顾佳当时还笑,说大冷天你站这儿干啥。
刘优璇把橘子塞过来,说等你啊,顺路。
可顾佳知道她住城东,自己住城西,这顺的哪门子路。
两人拐进巷口那家牛肉面馆,刘优璇给她点了个大碗,自己要了碗清汤,筷子在碗沿上转了好几圈。
“佳佳,我实在是开不了口。”
顾佳心里咯噔一下。
刘优璇男人走了五年,她一个人拉扯周玥婷,从没跟顾佳借过一分钱。
逢年过节顾佳塞红包,她总要回一箱牛奶或者给孩子织件毛衣。
这回刘优璇说服装厂接了个大单,要垫三十五万进面料,厂里说好三个月回款,能分她两成利。
她自己攒了八万,还差二十七万。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合同纸,上面盖着红章。
顾佳没细看。
她跟刘优璇从小学同桌,刘优璇妈王秀楠当年还给她织过棉裤。
第二天顾佳就去银行把拆迁补偿款和存了五年的定期取了出来,拢共三十五万。
魏承那阵子跑长途,顾佳想着等他回来再说。
她把钱转到自己那张旧工资卡上,那卡是她在上一家单位用的,换了工作后一直没销,里头早清零了。
卡和密码条一块儿装进信封,递给刘优璇的时候,刘优璇手抖得厉害,信封差点掉地上。
“三个月,最多四个月,我一定还上。”刘优璇说完这句,低头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拉链来回拉了三遍。
魏承回来是半个月后的事。
顾佳炒了两个菜,等儿子魏小磊回屋写作业了才开口。
魏承筷子往桌上一拍:“三十五万?你疯了?”他嗓门大,吓得顾佳一哆嗦。
顾佳说人家写了合同,三个月回款。
魏承冷笑,说你连她厂里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吧。
两人吵到半夜。
魏承说这日子没法过了,顾佳说他小心眼,自己发小还能坑自己?
最后魏承摔了卧室门,在沙发上窝了一宿。
顾佳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剥那兜砂糖橘,剥一个吃一个,甜得发苦。
她没注意到,魏承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手机定位显示他在刘优璇家那片儿停了一个多钟头。
顾佳后来查行车记录仪才发现,当时只当他是去货运站接单。
刘优璇拿到钱后头一个月还正常。
顾佳打电话问进展,她说面料进了厂,机器已经转起来了。
第二个月顾佳再打,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很吵,刘优璇说话像含了块石头,含糊得很。
顾佳问是不是出事了,她说没事没事,信号不好。
顾佳心里不踏实,趁着午休跑了趟服装厂。
门卫说刘优璇半个月前就辞工了,工资都没结清。
顾佳站在传达室门口,风灌进领口,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
她掏出手机再拨,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那天顾佳没去上班。
她骑电动车找到刘优璇租的房子,房东正在往外搬东西,说人前天夜里搬走了,欠了两个月水电费。
顾佳问搬去哪儿了,房东摇头,说就看见一辆面包车,车牌被泥糊了。
顾佳蹲在楼道口给魏承打电话。
魏承正在高速上,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我早说过。”就这四个字,电话挂了。
顾佳捏着手机,指关节发酸。
她翻出刘优璇老家的地址,骑了四十多分钟电动车赶到王秀楠那儿。
王秀楠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顾佳来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问佳佳你咋来了。
顾佳问优璇回来过没。
王秀楠脸色变了,说没回来啊,上周打电话还说在厂里加班呢。
顾佳把情况一说,王秀楠手里的簸箕差点翻地上,嘴唇哆嗦着说这丫头疯了吧。
两人去派出所报了案。
民警登记完说这属于经济纠纷,建议去法院起诉。
顾佳问能不能按诈骗立案,民警说人家写了借条,有合同,主体身份真实,够不上刑事。
顾佳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王秀楠拉着她的手说佳佳你放心,我就是把这老房子卖了也还你。
顾佳说姨你别急,我再找找。
可刘优璇像水蒸气一样没了。
电话空号,微信拉黑,连周玥婷的学校都办了转学。
顾佳后来托人查过,说周玥婷学籍转去了南方一个城市,具体哪儿查不到。
顾佳坐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看着顾客一个个来结账,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三十五万,她跟魏承跑了多少趟长途才攒下来的家底,就这么没了。
02
顾佳报案后的第三个月,派出所打来电话,说查到了刘优璇的购票记录。
一张长途汽车票,从县城到南方一个地级市,发车时间就在她失联前三天。
民警说人已经不在本地了,建议走民事诉讼。
顾佳问能不能查到具体地址,民警摇头,说汽车票不实名,购票人用的是现金。
顾佳把那张票根复印了三份,一份塞枕头底下,一份锁超市更衣柜里,一份夹在结婚证里。
魏承有次翻抽屉找东西看见了,哼了一声说你还留着当纪念品呢。
顾佳没理他,但当天晚上把结婚证从抽屉挪到了衣柜顶层。
家里的气氛变了。
魏承以前跑车回来还知道捎个烧鸡,后来连电话都懒得打。
顾佳问他要生活费,他说钱不都在你发小那儿吗,找她要去。
魏小磊那时候刚上初中,有回要交三百块资料费,顾佳手头只剩两百,跟魏承要,魏承摔了茶杯,说老子跑一趟车才挣几个钱,都让你败光了。
顾佳没吭声。
她开始加班,超市夜班一小时多给八块钱,她连着上了四个月。
魏小磊挺懂事,放学自己热剩饭吃,有回顾佳半夜到家,看见儿子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底下压着张纸条:妈,我不上补习班了,你别太累。
顾佳把纸条折好收进铁盒里,跟那张汽车票根放一块儿。
日子紧巴着过。
顾佳不是没想过起诉刘优璇,可律师费一问要五千,她拿不出来。
王秀楠倒是来过两趟,头一趟提了一兜鸡蛋,说把家里两头猪卖了凑了八千块,硬塞给顾佳。
顾佳没要,说姨你留着看病。
王秀楠眼泪唰就下来了,说优璇这丫头咋这么狠心呢。
第二趟王秀楠没来家里,直接去超市找顾佳,从棉袄内兜掏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两千三,全是十块二十的零票子。
“佳佳你拿着,姨慢慢攒。”
顾佳攥着那沓票子,闻见上面一股猪圈味儿。
她把钱收下了,转头给王秀楠买了件新棉袄送回去,说姨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优璇回来让她还。
王秀楠抹着眼泪说你这孩子心太善。
顾佳心说我不是善,我是没法子,我要是连这点念想都断了,这三十五万就真打水漂了。
五年里头,顾佳换过两次手机号,每次换完都往刘优璇那个空号上发条短信,写新号码。
她知道对方收不到,但总觉得万一哪天那号又活了呢。
魏承为这事儿跟她吵过无数回,说你别发了,人家早把你拉黑了。
顾佳说你不懂。
魏承说我不懂什么,我不懂你脑子有坑。
吵得最凶那回,魏承说漏了嘴:“当初要不是你借给她钱,我至于跟马银锁低三下四?”顾佳愣住,问马银锁是谁。
魏承脸色一变,说货运站一个货主,欠他运费。
顾佳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品出不对劲。
她翻魏承手机,通话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问魏承,魏承说跑车的货主多了,你查岗呢。
03
五年后的夏天,魏小磊考上了县一中。
学费一千二,住宿费八百,加上校服和预交的课本费,拢共三千出头。
顾佳算来算去,手里只有两千。
她跟超市预支了下个月工资,还差五百。
魏承那个月只给了家里一千,说运费没结。
顾佳翻箱倒柜找有没有忘了的存折。
她有个旧钱包扔在衣柜顶层,里头塞着些零碎东西,好几年没动过。
钱包是革的,边角都裂了,拉链卡住拽不开。
顾佳拿剪刀把拉链撬了,倒出来一堆东西:两张过期购物卡,一张魏小磊满月时的疫苗本,还有一张银行卡。
顾佳捏着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她在上一家单位用的工资卡,卡号都磨得看不清了。
她记得里头没钱,但不确定,就想着去银行查一下,顺手销了得了。
那天顾佳请了半个钟头假,趁着超市交接班的空当去了银行。
她到得早,排了七号,前面还有四个人。
等号的时候她翻手机算魏小磊开学还要买什么,校服两套,运动鞋一双,被褥家里有现成的。
正算着,柜台叫到她的号。
顾佳走过去,把卡和身份证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许欣妍。
顾佳说要销户。
许欣妍刷了卡,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您这卡最后一次交易是什么时候记得吗?”
顾佳说记不清了,好几年没用了。
许欣妍又敲了几下,眉头慢慢拧起来。“您这卡状态正常,里头有钱,而且每个月都有进账。”
顾佳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许欣妍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余额两万一千六。最早一笔进账在五年前,最近一笔上个月进来的,五百。”
顾佳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凑近玻璃,看见交易明细里密密麻麻的“现存”
“转账”,每笔金额不大,三百五百,偶尔一千。最下面一行备注栏里写着几个字,屏幕窄看不清全的,只看见“别告诉”三个字。
“这后面写的是什么?”顾佳指着屏幕问。
许欣妍放大了看,念出来:“别告诉魏承。”
顾佳腿一软,手撑在柜台上才没栽下去。许欣妍吓一跳,问阿姨你没事吧。顾佳摆摆手,声音发紧:“你把明细给我打出来,全打。”
许欣妍犹豫了一下,说按规定明细只能打近两年的。
顾佳说那你把能打的都打了。
许欣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近两年流水打了两页A4纸。
顾佳接过来,手抖得纸哗哗响。
汇款方姓名一栏写着“刘优璇”,汇款网点是南方城东支行。
留言栏里有时写“第48期”,有时写“玥婷学费交了”,最近一笔写着“这个月加班多,先还五百”。
顾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
五年了,她发了无数条短信,托了无数人打听,这个人就像掉进地缝里了。
现在她名字就印在纸上,一笔一划,跟用刀刻的似的。
04
顾佳从银行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两页流水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笔汇款在五年前十月,也就是刘优璇失联后第二个月,金额一千。
往后每月都有,最少三百,最多一千五。
最近一笔就在上个月,五百。
她掏出手机给魏承打电话,响了一声魏承就接了,问她啥事。
顾佳说你知不知道刘优璇一直在往我卡里打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魏承说:“什么卡?”
“我那张旧工资卡,她每月往里打钱,都打了五年了。”
魏承又沉默了一阵,说:“那你赶紧取出来啊,还愣着干啥。”
顾佳没接话。
她盯着流水单上“别告诉魏承”几个字,心里翻了个个儿。
如果只是还钱,为什么要写别告诉我丈夫?
刘优璇跟魏承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魏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有病吧,我能有什么事瞒你。赶紧把钱取了,小磊学费不就有了。”
顾佳把电话挂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超市请了下午的假。
回家的路上她拐进一家打印店,把流水单复印了一份,原件折好塞进内衣兜里,复印件揣在电动车座垫底下。
到家的时候魏承还没出车。
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抠手机,见顾佳进来,眼神从屏幕上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顾佳把复印件拍在茶几上:“你解释解释。”
魏承拿起来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解释什么,人家还你钱还不好?”
“她为什么写别告诉你?”
魏承把纸往茶几上一扔:“我哪知道,她脑子有病呗。当年借钱的时候我就说这人靠不住,你非不听。”
顾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魏承以前撒谎就爱摸后脖颈,这会儿手就在脖子上蹭来蹭去。顾佳没再问,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她开始翻魏承的东西。
衣柜顶层有个旧鞋盒,里头装着魏承的驾驶证副本、保险单、几张名片。
最底下压着几张叠成小块的纸,顾佳展开一看,是三张借条,借款人是魏承,出借人一栏写着“马银锁”,金额分别是八万、十万、十万,日期都在六年前春天,也就是她借钱给刘优璇之前。
顾佳攥着借条的手开始发抖。她把三张纸重新叠好塞回鞋盒,把鞋盒放回原处。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把前前后后的事捋了一遍。
魏承欠了马银锁二十八万。
刘优璇借走三十五万。
刘优璇失联。
魏承五年来一直骂刘优璇,但从来没报过案,也没催她起诉。
他每次提到刘优璇都骂得很,可就是不提去法院告她。
顾佳以前以为他是嫌麻烦,现在想想,他是怕刘优璇在法庭上说点什么出来。
当天晚上魏承出车走了。
顾佳翻他床头柜,在夹层里找到一张手机卡,装在旧手机里能开机。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名“马哥”。
顾佳拨过去,响了四声被挂断,对方发来一条短信:魏承你欠的最后五万什么时候还?
顾佳没回,把手机卡拔出来用剪刀剪了。
她坐在厨房里,面前摊着流水单和借条复印件,还有那张汽车票根。
三样东西摆一块儿,事情的全貌已经清清楚楚了。
魏承欠了高利贷,骗刘优璇说顾佳知道这事,让刘优璇拿借的钱替他填窟窿。
刘优璇填了二十八万,剩下七万自己用了。
后来刘优璇发现魏承根本没告诉顾佳,钱已经进了高利贷口袋,她怕说不清楚,又怕马银锁找周玥婷麻烦,干脆一走了之。
每月打钱回来是还债,留言“别告诉魏承”是提醒顾佳防着这个人。
顾佳坐在厨房板凳上,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她没起身去关,就听着那声音越来越尖,最后自己跳了闸。
05
第二天一早,顾佳给许欣妍打了个电话,问汇款来自哪个网点。
许欣妍查了说是城东支行,具体地址在南方一个市,叫临州市,离县城七百多公里。
顾佳问能不能查到汇款人联系方式,许欣妍说按规定不行,但可以帮她问一下有没有留过备注地址。
等了半个钟头,许欣妍回电话说,汇款单上留过一个联系电话,是刘优璇的,问顾佳要不要。
顾佳说要。
许欣妍把号码念了一遍,又补了一句:“阿姨,这号码最近还在用,上个月刚交过话费。”
顾佳存下号码,犹豫了一整天没打。
她在超市收银的时候手一直抖,扫了三次码都没扫上,后面排队的大爷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顾佳说没事,低头继续扫。
晚上到家,她把魏小磊支去奶奶家住,自己坐在客厅里拨了那个号。响了六声,那头接了。
“喂。”
是刘优璇的声音。比五年前哑了些,但顾佳一听就认出来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喂,哪位?”刘优璇又问了一声。
“优璇,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顾佳听见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在压什么。
“佳佳……”
“你每月打钱那个卡,我今天去销户,人家柜员告诉我了。”
刘优璇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都知道了?”
“魏承欠马银锁二十八万,你拿我的钱替他还了,是不是?”
又是一阵沉默。
顾佳听见电话那头有小孩的声音在喊妈,刘优璇应了一声说等会儿。
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佳佳,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要是有空,来一趟吧,我把账本给你看。”
顾佳问地址。刘优璇说了一个小区名,又说了楼栋和门牌,最后补了一句:“你来之前别告诉魏承。”
“我已经跟他分房睡了。”
刘优璇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那你也先别说,等我当面跟你讲。”
顾佳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翻出流水单又看了一遍。
五年,六十笔汇款,加起来两万一千六。
按三十五万算,还差得远。
可顾佳算的不是这个账,她算的是魏承瞒了她五年,刘优璇也瞒了她五年,两个人合起伙来把她装在一个鼓里。
第二天顾佳跟超市请了三天假,买了张去临州的长途汽车票。
出发前她去了趟银行,把卡里的两万一千六全取了出来,用报纸包好塞在双肩包夹层里。
上车前她给魏承发了条短信:我去找刘优璇了,你欠马银锁的钱自己还。
魏承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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