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那晚,贾母的屋子里炭火灭了没人添。
黛玉跪在脚踏上,手腕被老太太攥得生疼,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
贾母眼窝深陷,眼泪顺着皱纹淌进鬓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整话:“你亲爹当年……其实另有其人。”黛玉脑子嗡的一声,反手抓住老太太的腕子问是谁。
贾母喉咙里咕噜一响,嘴张着,没声了。
窗外北风灌进来,吹得灵前的白蜡烛忽明忽暗。
第二天天没亮,潇湘馆被窝冰凉,桌上只搁着只旧荷包。
王夫人得了信,正在对牌,头都没抬:“走了倒省心。”半个月后,宫里传出话,说新封了位赵贵人,皇上喜欢得紧。
01
贾母是入冬后开始咳的。
起初只当受了风寒,太医院来了两拨人,药渣子倒了一笸箩,人却一天比一天瘦下去。
黛玉从早到晚守在榻前,端水递药,连夜里都支着耳朵听动静。
她本就有不足之症,这么熬了七八天,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这日晌午,王夫人来看贾母。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褂子,头上簪了朵素银花,瞧着倒像个孝顺媳妇。
只是眼睛不大老实,说话间总往老太太枕头底下瞄。
“老太太这些年攒了些体己,也得有个章程。”王夫人端着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别回头便宜了外姓人。”
这话是当着黛玉面说的。黛玉正给贾母掖被角,手顿了一下,没回头。贾母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像睡着了。
王夫人走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凤姐来了。
她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红漆匣子,上头挂着把黄铜小锁,锁眼锃亮,明显是新配的。
贾母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示意黛玉出去。
黛玉在廊下站着,听见里头贾母声音压得极低,只断断续续飘出几个字:“给黛玉的……别让……”凤姐连声应着,出来时匣子不见了,袖口鼓鼓囊囊的。
迎面周瑞家的端着一碗参汤过来,冲凤姐笑了笑。凤姐也笑了笑,伸手在参汤碗边探了探:“凉了,换一碗。”
周瑞家的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当天傍晚,王夫人就把凤姐叫去了。
隔着门帘子,黛玉听见里头王夫人问“老太太给你什么了”。
凤姐嗓门提得老高:“太太这话说的,老太太病糊涂了,我进去伺候汤药,能有什么东西?”王夫人没再追问,但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宝玉晚上来送热汤,一进门就咋咋呼呼:“林妹妹,你今儿脸色比老太太还差。”黛玉白了他一眼,接过汤碗放在桌上没动。
宝玉坐下来,絮絮叨叨说今儿在学里贾政查他功课的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黛玉等他说完才开口:“二哥哥,你屋里袭人这两天往太太那边跑得勤。”
宝玉一愣:“袭人?她去做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黛玉把汤碗往他面前一推,“你喝了吧,我喝不下。”
宝玉不笑了。
他看看汤碗,又看看黛玉,嘴张了两回,最后说:“我回去问她。”黛玉没接话,只把脸扭向窗户。
窗纸上映着外头竹子摇摇晃晃的影子,风一大,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宝玉走后,紫鹃端了盏热茶进来,低声说:“姑娘,我听平儿说,凤二奶奶把老太太给的东西锁在她自己屋里了,钥匙在她身上,连二爷都没告诉。”
黛玉捧着茶盏暖手,半天说了句:“凤姐姐有她的难处。”
紫鹃急了:“那匣子里头,老太太明说是给姑娘的!”
黛玉没再接话,低头抿了口茶。茶是去年的陈茶,有点涩,她咽下去才觉出舌根底下泛着一点苦。
第二天清早,黛玉照例去贾母房里。
经过王夫人院子时,听见周瑞家的在跟小丫头说话:“太太让把西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说往后有用。”小丫头问做什么用,周瑞家的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两人笑了一阵。
黛玉脚步没停,手指把帕子绞紧了。
进了贾母屋里,老太太精神倒比前两日好些,靠在大迎枕上喝了小半碗粥。
黛玉正给她擦嘴,贾母忽然攥住她的手,眼睛直愣愣盯着她看。
黛玉被看得发毛,轻声叫了句“老太太”。
贾母嘴唇动了动:“你娘走那年,你才这么点大。”她拿手比了个尺寸,五根手指头哆嗦着,“我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
黛玉鼻子一酸,低头把脸埋在老太太掌心里。
贾母的手又干又凉,骨节硌人。
她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王夫人的声音:“老太太今日气色好,我来请个安。”贾母立刻松了手,闭上眼睛装睡。
王夫人进来坐了一刻钟,话里话外问贾母“有没有什么话要交代”。贾母装睡装得逼真,还打起了小呼噜。王夫人脸上挂不住,起身走了。
黛玉送她到门口,王夫人忽然回头:“林姑娘,你今年十七了吧?你娘在你这个岁数,都出门子了。”黛玉低着头说“是”。
王夫人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里:“姑娘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说完就走了,裙摆带起一阵风,凉飕飕的。
黛玉回到屋里,紫鹃正急得团团转:“姑娘,厨房那边说,往后每月的分例减半,说府里开销大,各屋都得省。”黛玉问“宝玉那边呢”。
紫鹃咬着嘴唇不吭声。
黛玉自己去了趟厨房。
柳家的正往食盒里码一碟子桂花藕片,见黛玉来了,手没停,嘴里招呼着“姑娘来了”。
黛玉问粥得了没有,柳家的朝灶上一努嘴:“今儿米没泡够,粥还欠火候。”黛玉看了眼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里米粒颗颗分明,分明是刚下的锅。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身后柳家的跟打杂的媳妇子嘀咕:“天天白吃白喝,还挑三拣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黛玉听见。
晚上宝玉不知从哪得了信,跑来找黛玉,一叠声问“厨房是不是给你脸色看了”。
黛玉正对着灯翻一本旧诗集,头都没抬:“你少管这些事,仔细太太知道了又说我调唆你。”宝玉急得直搓手:“我这就去找柳家的!”
黛玉把书一合:“站住。你去了,她当面赔笑脸,回头变本加厉,你信不信?”宝玉不信,黛玉说:“你信不信由你,但你要真去了,往后我的粥只会更稀。”
宝玉不去了,坐在那儿生闷气。
闷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袭人今儿得的,我留了一块给你。”黛玉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桂花味挺足,甜得有点齁。
宝玉看她吃了,脸色缓了些,没话找话:“我昨儿翻了本旧书,上头有句什么‘大隐隐于市’,你说这什么意思?”黛玉说:“意思就是真有本事的人,在哪儿都能活。”宝玉拍手说对。
黛玉把剩下半块桂花糕用帕子包了搁在桌上,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老太太给凤姐姐的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想起贾敏留给她的那只旧匣子,里头有支金钗和一封没封口的信。
信上写“若贾家不容,去城南找赵宅,报你娘的名字”。
她一直没当回事,总觉得有老太太在,贾家不会不容她。
可如今老太太一天不如一天,王夫人的话越来越难听,厨房的粥越来越稀。
黛玉把灯挑亮了些,翻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城南赵宅。赵是谁?她娘贾敏当年差点嫁的那户人家,不是姓赵么?
这念头转了一半,紫鹃推门进来:“姑娘,凤二奶奶屋里的平儿来了,说二奶奶让告诉姑娘,明儿个千万别去太太那边,太太正跟二爷闹呢,说要查老太太屋里的账。”
黛玉把信塞回匣子,问:“查账?”
平儿压着嗓子:“太太说老太太攒的体己对不上数,疑心有人昧下了。”黛玉追问疑心谁,平儿不肯说了,只催黛玉“明儿躲着点”。
平儿走后,黛玉在灯下坐了半天。凤姐拿了匣子,王夫人查账,周瑞家的收拾西厢房,柳家的减了分例,王夫人问她“为自己打算”。
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像一根线上穿了七八颗珠子。黛玉捏着线头一拽,珠子哗啦啦全动了。
她把匣子锁好,又把信上那行字默念了两遍。窗外起了北风,竹子影子乱晃,紫鹃进来把窗户关严实,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
黛玉说:“紫鹃,你明儿帮我找双厚底鞋出来。”
紫鹃问做什么,黛玉说:“先找出来,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紫鹃没多问,应了声就去翻箱子。黛玉听着翻箱倒柜的动静,心里那根线头越拽越紧。
贾母屋里的灯还亮着。
老太太醒着,睁眼望着帐子顶,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念叨什么。
陪夜的琥珀凑近了听,只听见“赵”字,后头跟着一串含混不清的话。
琥珀给老太太掖好被子,心里纳闷:赵是谁?
02
腊月初八,贾府照例要熬腊八粥。
往年都是各屋领了份例自己熬,今年凤姐说府里开销大,改成大厨房统一熬了分送各屋。
黛玉分到的那碗,红豆没几颗,莲子倒是不少,只是莲子心没剔干净,苦得她吃了一口就搁下了。
紫鹃把碗端下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子咸菜:“柳家的说了,姑娘嫌粥苦,下回少放莲子。”黛玉没吭声,把咸菜拨到一边,就着白水吃了半个馒头。
正吃着,宝玉来了。
他这些天来得勤,每回来都带点吃的,不是糕就是果子,有时候是外头买的糖炒栗子。
黛玉说你这样回头太太知道了,又该骂袭人。
宝玉说袭人如今也管不了他,爱骂骂去。
黛玉拿筷子敲了敲碟子边:“你这话说的,袭人伺候你这些年,倒伺候出罪过来了?”宝玉不吭声了,闷头剥栗子。
剥到第三个,忽然冒出一句:“昨儿我听见太太跟凤姐姐说,要给你说人家。”
黛玉手一顿:“说什么人家?”
“没听清,就听见太太说‘林家那边没人了,咱们做主的也该替她张罗张罗’。”宝玉把剥好的栗子推过来,一脸的不高兴,“我说了句‘妹妹的事自有老太太做主’,被太太骂了一顿,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黛玉把栗子推回去,语气淡得很:“太太说得也没错,老太太病着,府里总得有人做主。”
宝玉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愿意让太太给你做主?”
黛玉不看他,低头摆弄碟子里的咸菜丝:“我愿不愿意的,有什么用。”宝玉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响,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的栗子全揣回兜里:“你不吃我给别人吃去。”
黛玉说:“给袭人吧,她爱吃栗子。”
宝玉气得跺脚走了。
紫鹃从里屋出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嘀咕:“姑娘何必跟二爷置气,他好心好意送东西来。”黛玉说:“你没听他说么,太太要给我说人家。我要是还跟他有说有笑,回头太太知道了,第一个骂的就是袭人,第二个就得把我撵出去。”
紫鹃不言语了。
下午黛玉去贾母屋里伺候汤药。贾母今儿精神短,喝了两口就摇头不喝了。黛玉拿帕子给她擦嘴角,老太太忽然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她。
“黛玉,你跪下。”
黛玉一愣,依言跪在脚踏上。贾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颤巍巍递过来,是个拇指大的玉坠子,通体碧绿,背面刻了个“赵”字。
“收着。”贾母声音极低,“别让旁人看见。”
黛玉攥着玉坠,手心直冒汗:“老太太,这赵……”
“别问。”贾母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厉害,“等我死了,你拿着这个去城南找……找赵宅。你娘知道地方。”
黛玉还想问,外头传来脚步声。
贾母立刻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黛玉攥着玉坠的手。
进来的是王夫人身边的彩云,笑盈盈地说:“太太让我来看看老太太醒了没有。”
贾母装睡,黛玉站起来挡在床前:“刚喝了药,才合眼。”彩云探头探脑看了两眼,走了。
黛玉回头再看贾母,老太太真睡着了,眉头拧成个疙瘩,呼吸又粗又重。
晚上黛玉回到自己屋里,把玉坠和那封信并排放着。
信上写“去城南找赵宅,报你娘的名字”,玉坠背面刻着“赵”。
她翻来覆去看到半夜,把玉坠穿进一根红绳系在脖子上,贴着肉藏进中衣里头。
第二天一早,紫鹃跑进来说:“姑娘,出事了。太太让人把老太太屋里的账本子全抱走了,凤二奶奶跟太太在那边吵起来了。”
黛玉披了衣裳过去,远远就听见凤姐的大嗓门:“太太要查账,只管查去,只是老太太还没咽气呢,这传出去好听不好听?”王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我替老太太理理账,怎么就不中听了?你急什么?”
凤姐冷笑一声:“我急什么?我替老太太管了这些年家,太太这会儿来查账,不明摆着信不过我么。”
王夫人说:“你多心了,我就是看看老太太这些年攒了多少,心里有个数。”
黛玉没进去,站在廊下听。
里头忽然安静了,片刻后凤姐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见黛玉站在外头,勉强扯了个笑:“妹妹来了,进去看看吧,老太太刚醒。”
黛玉进去时王夫人正翻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见她来了,啪地合上:“林姑娘来得正好。老太太这些年给你攒了些东西,你心里有数没有?”
黛玉说:“老太太的东西,我哪里知道。”
王夫人把册子往桌上一搁:“你不知道?老太太可都记着呢。衣裳首饰不算,光是银子就留了八百两。你一个小姑娘家,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黛玉脸上发烫,嘴上不软:“既是老太太给的,我自然听老太太安排。”
王夫人哼了一声:“老太太如今话都说不利索了,还安排什么?我看这么着,银子先放在公中,等你出门子的时候再给你添妆。”黛玉还要说话,凤姐在门口使了个眼色,她咽回去了。
王夫人当她们默认了,起身走了。
凤姐进来把门掩上,压低声音跟黛玉说:“妹妹别急,册子上记的八百两,老太太另给了我一个匣子,里头是五百两的银票和几样首饰,数目对不上。太太查出来肯定要闹,我先压着,等老太太好点再说。”
黛玉问:“那匣子里头还有什么?”
凤姐顿了一下:“一封没封口的信,说是你娘留给你的。我没动,还锁在匣子里。”
黛玉手心又开始冒汗,她攥了攥拳头:“凤姐姐,那信能不能让我看看?”
凤姐犹豫了一下:“不是我不给,太太盯得紧,这会儿拿出来万一被撞见,咱俩都说不清。等过了这阵风头。”她拍了拍黛玉的手背,“妹妹放心,姐姐心里有数。”
凤姐走后,黛玉坐在贾母床边发呆。
老太太睡着,呼吸一声长一声短,听着让人揪心。
黛玉把脖子上的玉坠子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玉被体温焐得温热。
下午宝玉又来了,这回没带吃的,进门就嚷嚷:“林妹妹,我听说太太要动你的银子?”黛玉让他小声点,宝玉压着嗓子但火气没压住:“老太太给你留的东西,凭什么放公中?我去跟太太说!”
黛玉一把拽住他袖子:“你消停些!你越闹,太太越觉得是我调唆的。到时候银子保不住,我还得落个贪财的名声。”
宝玉急得直挠头:“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黛玉松开他袖子,把弄皱的布料抹平:“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你去问问茗烟,城南那边有没有个姓赵的大户人家。”
宝玉纳闷:“问这个做什么?”
黛玉说:“你别管,问就是了。”
宝玉满腹狐疑地走了。晚上让茗烟来回话,茗烟说城南倒是有个赵宅,门脸不大,但里头住的是户部赵侍郎,正经的朝廷命官。
黛玉问:“赵侍郎多大年纪?”
茗烟说:“听门房说,五十来岁,在边关打过仗,后来调回京里做了户部堂官。”
黛玉心里那根线一下子绷直了。五十来岁,边关打仗,户部侍郎。她娘贾敏要是活着,今年该四十七。当年差点嫁的那户赵家,是不是就是这家?
茗烟走后,黛玉在灯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是她娘贾敏的,她认得。
她娘写“去城南找赵宅”,老太太给她玉坠子也说“去城南找赵宅”。
两下对上了。
可怎么去?什么时候去?老太太还没咽气,她不能走。可老太太一旦咽了气,王夫人能让她走?说不定当天就得把她挪出府去。
黛玉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快亮时才合眼。
梦里她娘贾敏站在一道门槛里头,冲她招手,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她想迈过去,脚底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第二天醒来,紫鹃说:“姑娘,老太太不好了,太医说就这一两天的事。”
黛玉连鞋都没穿好就往贾母屋里跑。
进门时王夫人、凤姐、宝玉都在,贾政也露了一面,站在门口问了句“还有多久”,太医比了个手势,贾政点点头就走了。
贾母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乌紫,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黛玉扑到床前喊了声“老太太”,贾母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王夫人说:“林姑娘别哭了,老太太这样,咱们得商量商量后事。”她看了凤姐一眼,“该预备的都预备起来,别到时候抓瞎。”
凤姐应了声出去,路过黛玉身边时悄悄捏了捏她的手。
黛玉在贾母床边守了一整天。傍晚时老太太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见黛玉,嘴角扯了一下。她抬起手,黛玉赶紧握住。
贾母的手冰凉,攥着黛玉的腕子越收越紧。
她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黛玉把耳朵凑上去,听见断断续续几个字:“你亲爹当年……其实另有其人。”
黛玉脑子里嗡的一声,反手抓住老太太的腕子:“老太太,您说谁?我爹不是林如海么?老太太!”
贾母喉咙里又响了一声,嘴张得老大,像是要说出个名字。可那口气到底没提上来。她眼睛一翻,手松了。
黛玉攥着的那只手腕,一点点凉下去。
03
贾母咽气是腊月十七酉时三刻。
屋里炭火快灭了,没人顾得上添,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灵前刚点上的白蜡烛东倒西歪。
黛玉跪在脚踏上,一只手还攥着老太太的手腕,紫鹃在旁边拉她,拉不动。
王夫人带着人进来,一叠声吩咐:“把老太太屋里的箱笼都贴上封条,钥匙交到太太屋里。凤丫头,账本子呢?”
凤姐说:“账本子在我那儿锁着,明儿一早给太太送过去。”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又看见黛玉跪在那儿,皱了皱眉:“林姑娘,你身子弱,别在这儿跪出病来。紫鹃,扶你姑娘回去歇着。”
黛玉没动。
宝玉过来蹲在她旁边,小声说:“妹妹,老太太走了,你先回去,这儿有我。”黛玉这才松了手,紫鹃和雪雁一边一个把她架起来。
走到门口,黛玉回头看了一眼,王夫人正站在老太太的箱子跟前,拿钥匙一个一个试。
回到潇湘馆,黛玉一进门就吐了。紫鹃吓得直哭,要去请大夫。黛玉拉住她说:“别去,去了也是看人脸色。给我倒口热水。”
紫鹃倒了热水来,黛玉漱了口,歪在床上。
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半句话:“你亲爹当年其实另有其人。”另有其人。
她叫了十七年的爹,不是她亲爹。
她亲爹另有其人。
她把手伸进中衣里,摸到那个玉坠子。赵。城南赵宅。她娘信上写的地方,老太太临终前说的地方。
黛玉睁开眼,紫鹃正坐在床边抹泪。
黛玉说:“紫鹃,你把那本旧诗集底下压着的东西拿来。”紫鹃问是什么,黛玉说:“一个信封,上头写着‘城南’两个字的。”
紫鹃翻出来递给她。黛玉就着灯把信又看了一遍。看完把信折好,对紫鹃说:“你坐下,我跟你说件事。”
紫鹃坐下。黛玉说:“我可能得走。就这两天。”
紫鹃瞪大眼:“走?姑娘去哪儿?老太太刚走,丧事还没办呢!”
“等丧事办完,太太就该打发我出门了。你没听她今儿说么,让我回去歇着,明儿指不定就让我回林家老宅去。林家的老宅早就没人了,我去住哪儿?太太这是让我自己识趣。”
紫鹃急道:“那姑娘也不能一个人走啊!外头什么样您知道么?”
黛玉说:“我知道。可留在这儿,更不知道会怎么样。老太太在的时候,太太好歹装个样子。老太太没了,太太头一件事就是查账、封箱子、收银子。等她腾出手来,我就得走。与其让她撵我,不如我自己走。”
紫鹃咬着嘴唇想了半天:“那姑娘去哪?”
“城南赵宅。我娘留了话,老太太也留了话,都指到这个地方。”黛玉把玉坠子给紫鹃看了一眼,“赵家的。老太太给我的。”
紫鹃看了玉坠子,又看了信,眼泪啪嗒啪嗒掉:“姑娘走了,我怎么办?”
黛玉说:“你跟我走。你愿意不愿意?”
紫鹃一抹眼泪:“姑娘去哪我去哪。”
黛玉点点头,压低声音:“明天你去找茗烟,问清楚城南赵宅怎么走,从咱们府后角门出去,走哪条街,过几个路口。别让人看见。”
紫鹃应了。
第二天一早,趁着府里乱哄哄办丧事,紫鹃溜出去找了茗烟。
茗烟听说是黛玉要问路,眼珠子转了转:“姑娘问这个做什么?”紫鹃说:“你别管,只说怎么走。”茗烟把路线说了一遍,紫鹃在心里记牢了,回来学给黛玉听。
黛玉听完,在纸上画了个简图。从贾府后角门出去,往南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叫槐树胡同的巷子,走到头就是赵宅。
当天下午,王夫人果然派人来传话。
来的是周瑞家的,脸上带着笑,话说得客气:“太太说了,林姑娘身子不好,府里办丧事乱糟糟的,怕姑娘受不住。太太的意思是,姑娘先挪回林家老宅住一阵子,等这边事办完了再接姑娘回来。”
黛玉问:“林家老宅那边有人么?”
周瑞家的说:“太太说让人去收拾了,明儿就能住。”
黛玉说:“好,我收拾收拾,后天一早走。”
周瑞家的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赶紧回去复命。紫鹃急得直跺脚:“姑娘,后天就走?那咱们今晚就得动身了!”
黛玉说:“今晚走不了。府里办丧事,前后门都有人守夜。等明晚,丧事最忙的时候,咱们从后角门走。”
“太太那边怎么说?”
“我说后天走,太太就盯着后天。明晚反而松。”
紫鹃想了想,服了。
当天晚上,黛玉把该带的东西收拾出来。
衣裳只带了两身换洗的,首饰只拿了贾敏留下的金钗和几件素净的,银子是平日里攒的几两碎银。
她把那只旧荷包装了几块碎银子揣在怀里,又把玉坠子贴身藏好,信贴身藏着。
一切收拾停当,黛玉坐在灯下写了个字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了四个字:我走了,安。
紫鹃看了说:“姑娘,这字条留给谁?”
黛玉说:“搁桌上,谁看见算谁的。”
第二天白天,黛玉照常去灵前哭了一场,又帮着凤姐叠了些纸钱。
凤姐趁人不注意,悄悄塞给她一个荷包:“妹妹拿着,姐姐的一点心意,别推。”黛玉捏了捏,里头硬邦邦的,像是银票。
她看了凤姐一眼,凤姐冲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晚上丧事照旧。
和尚念经念到二更天,贾政带着宝玉在前头守灵,王夫人早回去歇了。
凤姐管着后头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黛玉和紫鹃趁机从后角门溜了出去。
后角门守夜的老婆子正打瞌睡,被紫鹃塞了块碎银子,含含糊糊说了句“姑娘走好”就又歪着头睡了。
出了贾府后巷,街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黛玉裹紧了斗篷,紫鹃挎着包袱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南走。
过第一个街口时,黛玉回头看了一眼。贾府的灯笼还亮着,高高的院墙在夜色里黑黢黢一片。她转回头,脚下没停。
走到槐树胡同口,天边刚泛青。
巷子窄,两边都是矮墙,墙头爬着干枯的藤蔓。
走到头,果然有座黑漆门脸的宅子,门楣上没挂匾,只在门板上刻了个小小的“赵”字。
黛玉站在门前喘了口气。紫鹃在后头小声说:“姑娘,敲门么?”
黛玉伸手拍了拍门环。拍了三下,里头没动静。又拍了三下,听见里头有脚步声,一个老头的声音问:“谁?”
“我姓林,我娘姓贾,闺名贾敏。我找赵宅。”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提着灯笼照了照黛玉的脸,手一抖,灯笼差点掉了。他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嗓子:“老爷!老爷!姑娘来了!”
04
赵德福从堂屋出来时披着件半旧的棉袍,脚上趿着鞋,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站在廊下看见黛玉,脚步忽然慢了,最后几步几乎是挪过来的。
灯笼光映着他的脸,五十来岁,鬓角花白,眉骨很高,眼窝有点往里抠,看人时目光沉甸甸的。他盯着黛玉看了好一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黛玉站在院里,把斗篷帽子往后一推,露出整张脸。赵德福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转身往堂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进来,外头冷。”
堂屋里生着炭盆,比外头暖和不少。
赵德福让老仆去倒热茶,自己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黛玉坐在他对面,紫鹃站在她身后。
赵德福开口第一句话:“你跟你娘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起身从里屋拿出一轴旧画,展开搁在桌上。
画上是个年轻女子,穿月白衫子,坐在花树下,眉眼跟黛玉像了七八分。
黛玉凑近看了,画角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敏妹小像”。
“这是我二十来岁时候画的。”赵德福把画卷起来收好,“你娘那时候常来我家,我娘喜欢她,就定了亲。后来你外祖父嫌赵家穷,把婚退了,把你娘许给了林如海。”
黛玉问:“那我娘嫁过去的时候……”
赵德福沉默了一会儿:“她嫁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了你。林如海知道,但他认了。你娘生你的时候伤了身子,没两年就走了。林如海对你是真心的,这个你别疑。”
黛玉低头看着茶碗里浮着的茶叶梗,问:“我外祖父为什么退婚?”
“嫌我穷。那时候我爹刚没,家里就剩几亩薄田。你外祖父说赵家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把闺女嫁过来是吃苦。”赵德福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后来我去了边关,从大头兵干起,一条胳膊差点丢在战场上,总算挣了个出身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娘已经嫁了两年了。”
黛玉问:“您后来没找过她?”
“找过。她不见我。托人捎了句话,说让我好好过日子,别再来。”赵德福声音低下去,“再后来听说她没了,我就托人打听你。你在贾府这些年,我每年都让人去问一回。头几年贾母还让人回话,说你挺好。后来就不回了。”
黛玉攥着茶杯没说话。
她想起贾母那些年偶尔会提一句“你娘有个旧相识在京城”,每次都被王夫人岔开话头。
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一直替她留着这条后路。
赵德福让老仆收拾了间屋子出来,铺了新被褥。
紫鹃伺候黛玉躺下,自己在外间搭了个铺。
黛玉躺在新被褥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上有股樟木箱子的味儿,跟贾母屋里箱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赵德福让人去城南打听贾府的动静。
晌午时探消息的人回来说,贾府那边天亮才发现林姑娘不见了,王夫人发了顿火,说“走也不说一声,出了事谁担着”,让凤姐派人找。
凤姐派了几个人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没找着”。
王夫人也就没再追问。
赵德福听完冷笑了一声:“她倒是巴不得你走。”
黛玉问:“贾府那边要是报官怎么办?”
赵德福说:“报官也不怕。你是赵家的闺女,上了族谱的,谁能说你什么?”黛玉一愣:“上族谱?”
赵德福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蓝布面的册子,翻开给她看。赵氏族谱新近添了一页,写的是“赵氏黛玉,敏出,年十七”。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不久。
“你来之前我就把这事办了。”赵德福说,“你娘当年跟我的事,族里老人都知道。我说你是我闺女,没人说二话。你往后姓赵,不姓林。”
黛玉看着族谱上自己的名字,半天没吭声。她叫了十七年林黛玉,忽然变成赵黛玉,嘴里念了两遍,觉得舌头有点打结。
赵德福接着说:“还有件事。宫里明年开春选秀,我已经替你报了名。”
黛玉猛地抬头:“入宫?”
“你不想去?”
黛玉没接话。她想起宝玉,想起大观园里的那些日子,想起海棠诗社、螃蟹宴、元宵灯谜。入宫意味着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宝玉了。
赵德福看她不吭声,又说:“你不去也行。赵家养得起你,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也不难。可你得想清楚,贾府那边要是知道你在我这儿,王夫人那张嘴能说出什么来。到时候你在京城待得住?”
黛玉还是没说话。赵德福也不催,让她自己想去。
接下来几天,黛玉在赵府住着,帮老仆择菜、扫院子,闲了就翻赵德福书房里的书。赵德福也不管她,由着她翻。第四天头上,凤姐派来的人到了。
来的是平儿,拎着一包点心,说是凤二奶奶让送来的。
平儿见了黛玉,先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穿戴整齐、脸色比在府里还强些,才松了口气:“姑娘没事就好,二奶奶这些天急得不行。”
黛玉问府里怎么样。
平儿说:“太太让把潇湘馆封了,东西都归了公。二奶奶跟太太吵了一架,太太说二奶奶‘胳膊肘往外拐’,二奶奶气得两天没去请安。”
黛玉问:“宝玉呢?”
平儿顿了一下:“二爷病了一场,这两天刚好些。太太说是姑娘走给气的,骂了袭人一顿,说袭人没看好二爷。”
黛玉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没接话。平儿又说:“二奶奶让我问问姑娘,往后怎么打算。要是姑娘愿意回去,二奶奶想办法在太太跟前说项。”
黛玉说:“你回去替我谢凤姐姐。我不回去了。”
平儿走了以后,黛玉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北风刮过来,她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堂屋。
赵德福正在看公文,见她进来,把公文合上。黛玉在他对面坐下:“我入宫。您去回话吧。”
赵德福看了她一会儿:“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后悔也来不及了。贾府那边平儿回去一说我不回去,王夫人不定编排出什么话来。与其等着被她编排,不如我自个儿走条路出来。”
赵德福点点头,没再多说,第二天就去礼部把名册上黛玉的出身来历报清楚了。
腊月廿八,宫里传出话来,说新选的秀女正月十六入宫。
赵德福让裁缝来给黛玉量了衣裳,又请了个教引嬷嬷来教了三天规矩。
黛玉学得快,嬷嬷说“赵姑娘这通身的气派,倒像从小在宫里长大的”。
黛玉听了没笑。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贾母要是知道她入宫了,不知是高兴还是叹气。
05
正月十六天没亮,赵府的马车就套好了。黛玉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衣裳,头上戴了朵绒花,紫鹃跟在车后头,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赵德福送她到二门,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塞给她:“里头是几张小额银票,宫里打点用得上。你那个贴身丫鬟带不进去,宫里会另派宫女伺候。赵家给你安排了一个,姓孙,叫孙钰玲,在司衣局当差,有事找她。”
黛玉把荷包揣好,叫了声“爹”。赵德福愣了一下,这声爹他等了十七年。他别过脸去,咳了两声:“去吧,别误了时辰。”
马车穿过京城大街,从神武门旁边的小门进了宫。
黛玉下车时,面前是一道长长的夹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头窄得只能看见一线天。
夹道尽头有人引路,带她去了储秀宫。
同批入宫的秀女有二十来个,住在一处大通铺上。
黛玉分到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圆脸姑娘,姓孙,叫孙钰玲。
黛玉心里一动,想起赵德福说的司衣局孙钰玲,便多看了她两眼。
那姑娘冲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头三天是学规矩。
教引嬷嬷拿根竹板子,谁站歪了敲谁脚脖子。
黛玉站了两个时辰,腿肚子直打颤,脸上没露出一点不耐烦。
嬷嬷说她“倒是个能吃苦的”。
第四天,皇帝翻了牌子,翻了黛玉的。来传话的太监笑呵呵地说:“赵答应,跟奴才走吧。”
黛玉跟着太监穿过好几道门,进了一间暖阁。皇帝坐在炕上翻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让她坐。黛玉在脚踏上坐了,腰挺得笔直。
皇帝问:“你父亲是赵德福?朕记得他在边关打过仗,伤了条胳膊。”
黛玉说:“回皇上,是。臣女父亲左胳膊少了一截,阴天下雨就疼。”
皇帝哦了一声,翻了两页折子,忽然问:“南边织造今年报上来的缎子,比往年少了三成,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黛玉想了想:“臣女听父亲说过,南边这几年蚕汛不好,桑叶贵,织户养不起蚕,有的改行了。织造衙门要是照旧额派差,底下人就只能拿次等的充数。”
皇帝把折子合上,看了她一眼:“赵德福跟你说的?”
“父亲在家偶尔提几句,臣女记性好,听一耳朵就记住了。”
皇帝笑了一声:“你这记性倒好。行了,回去歇着吧。”
黛玉退出来时,门口站着的太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后来她才知道,皇帝头一回见秀女,问南边织造的没几个答得上来,答得清楚的更少。
皇帝当晚跟身边人说:“赵德福这个闺女,不像那些木头美人。”
消息传回储秀宫,几个老秀女脸拉得老长。
第二天一早请安,黛玉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才有人来开门。
领头的秀女姓吴,父亲是个知府,笑着赔不是:“妹妹别见怪,昨儿睡得沉,起晚了。”
黛玉说:“姐姐辛苦,管着这么多人,起晚一回也是有的。”脸上笑盈盈的,好像真不在意。
过了几天,皇帝又翻了黛玉的牌子。
这回问的是江南漕运的事,黛玉答得比上次还稳。
皇帝赏了她一对玉镯子,第二天宫里就传开了,说新来的赵答应受宠。
贵妃马玉晶坐不住了。
她跟贾府沾着点拐弯亲戚,王夫人的表姐是她宫里的教引嬷嬷。
贾府那边听说黛玉封了答应,王夫人托人递话进来,让贵妃“照应照应”。
贵妃照应的法子,是请黛玉去她宫里喝茶。
那日黛玉进了贵妃的偏殿,茶端上来,黛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旁边伺候的孙钰玲不动声色把杯子换了一杯。
贵妃没瞧见,笑问:“赵妹妹觉得这茶怎么样?”
黛玉说:“茶是好茶,就是太浓了,臣女身子弱,受不住这么酽的。”
贵妃脸上有点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干笑了两声:“那妹妹往后常来,我让人沏淡些。”黛玉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听见贵妃在里头跟人嘀咕:“病恹恹的,倒是会拿乔。”
黛玉没回头。
当天晚上,皇帝批折子批累了,来黛玉屋里坐。
看见桌上放着一碟子蜜饯,拈了一个尝尝,问哪来的。
黛玉说是贵妃娘娘赏的。
皇帝哦了一声:“她倒殷勤。”又翻了翻黛玉抄的经,说字写得有筋骨,让内务府拿些好纸来给她练字。
没过两天,贵妃宫里的人来传话,说贵妃想借黛玉抄的经看看。
黛玉让人把经卷送过去,附了句话:“请娘娘指教。”第二天经卷退回来,上头多了几处朱笔批注,字迹娟秀,一看就是贵妃亲笔。
孙钰玲悄悄告诉黛玉,贵妃娘娘一笔字在后宫是出了名的好,轻易不夸人,这回批了这么多,怕是心里较着劲。
黛玉笑了笑,把经卷收进柜子里。
消息传回贾府那天,凤姐正在跟王夫人对账。
凤姐把话说了,王夫人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泼出来湿了账本子。
她拿帕子去擦,手抖得擦不准地方。
贾政从外头进来,见她们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凤姐把话又说了一遍,贾政手里的茶直接泼了一袍子。他腾地站起来:“赵贵人?林黛玉?”
凤姐说:“可不就是林姑娘。她父亲是户部赵侍郎,正经的朝廷命官。听说在宫里挺受宠,皇上夸她字写得好。”
贾政愣了半天,一拍桌子:“赶紧备礼!赵府那边,还有宫里,能递话的递话,能送礼的送礼!”
王夫人把帕子往桌上一摔:“送什么送!当初是咱们把人撵出去的,这会儿凑上去,人家稀罕你那点东西?”
贾政指着王夫人鼻子:“你还有脸说!当初要不是你急着撵人,何至于此!”
“我撵人?你当是我想撵?老太太留了八百两银子给她,不撵走,那银子你能拿出来填窟窿?”
“你放屁!老太太的银子你也敢动?”
夫妻俩当着凤姐的面吵起来,越吵越难听。凤姐低着头数地砖,数到第三遍时贾政摔了茶盏,王夫人哭起来,说“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
凤姐悄悄退出来,走到院子里喘了口长气。平儿迎上来问怎么了,凤姐摆摆手:“别问了,这两天躲着点,别往枪口上撞。”
宝玉是在学里听茗烟说的。
茗烟有个老乡在宫里当差,传出来说新封的赵贵人就是林姑娘。
宝玉听完愣了半天,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墨点子溅了一身。
他拔腿就往家跑,跑到潇湘馆门口,才想起门已经封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吐了一口血。袭人吓得魂都没了,连拖带拽把他弄回屋里,请了太医来瞧。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副药。
宝玉躺了两天,起来第一句话问袭人:“她真入宫了?”
袭人点点头。
宝玉又问:“她走那天,是不是从后角门走的?”
袭人又点点头。
宝玉不说话了,靠在床头发了半天呆,最后说了句:“早知道那天夜里就不该让她走。”
06
黛玉封贵人是在二月初二。
皇帝下旨的时候说了一串场面话,什么“赵氏端慧,克娴内则”,黛玉跪着听完,脑袋磕在地上磕得生疼。
起来时孙钰玲扶了她一把,悄悄说:“恭喜主子。”
贵人比答应高了一级,有了自己的偏殿。
黛玉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摆了两盆水仙,墙上挂了幅自己写的字,写的是“宁静致远”。
皇帝来看了,说字不错,就是“远”字那一捺没收好。
黛玉说臣妾再练。
皇帝走了以后,孙钰玲关上门小声说:“主子,贵妃那边这两天脸色不大好看。她宫里的人来打听了好几回,问主子平日都什么时候歇、爱吃什么、跟谁走得近。”
黛玉把水仙盆转了转,让花朝窗户那边歪:“让她打听。我这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过了两天,贵妃果然请黛玉去赏花。
正月里的梅花,贵妃宫里的绿萼梅开了满树。
黛玉进去时贵妃正站在树下剪花枝,见了她招手:“赵妹妹来,这枝开得好,我给你簪上。”
黛玉走过去让贵妃簪花。
贵妃的手在她发间停了停,笑着说:“妹妹这头发又黑又密,年轻就是好。”说着把花别进去,顺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
黛玉觉出那两下拍得有点重,没吭声。
赏完花喝茶,茶端上来,黛玉闻着味儿不对。
她这些天在宫里长了个心眼,入口的东西先闻后看,这茶闻着有股子说不出的涩味,跟平常的茶叶不一样。
孙钰玲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黛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趁人不注意吐在帕子里了。
然后放下杯子说:“娘娘这茶好,就是臣妾这些天胃寒,太医不让多喝。”
贵妃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很快又笑起来:“那妹妹多坐坐,咱们说说话。”
黛玉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些闲话,起身告退。
回去的路上孙钰玲小声说:“那茶我闻着也不对,像是掺了东西。”黛玉说:“我知道,没咽。”孙钰玲松了口气。
回去后黛玉让孙钰玲把茶渣子偷偷包了一点带出去,托人送到赵府。
赵德福找人验了,回话说里头掺了番泻叶,喝多了拉肚子,不至于伤命,但能让人在御前失仪。
黛玉把结果收好,没声张。
她让孙钰玲留意贵妃宫里的人,看谁常往贾府递话。
没几天就查出来了,贵妃宫里有个叫翠屏的宫女,她干娘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
线索对上了。
黛玉把这事搁在心里,面上一点不露。
贾府那边,王夫人坐不住了。
她让凤姐备了厚礼去赵府,凤姐推说身子不舒服,让平儿跑了一趟。
平儿回来说赵府门都没让进,管家接了帖子说“赵家跟贾家没有亲,不必走动”。
王夫人听了把茶盏往桌上一墩:“没有亲?她林黛玉在贾府住了八年,这会儿说没有亲?”
凤姐忍不住了:“太太,当初是您把人撵出去的,这会儿人家不认咱们,也说得过去。”
王夫人瞪她:“你倒会做好人!当初我撵人,你没拦着?”
“我拦了,您听我的了么?”
王夫人气得直喘,但拿凤姐没办法。府里如今进项少出项多,全靠凤姐拆东墙补西墙,真把凤姐惹毛了,撂挑子不干,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贾政从外头回来,听说赵府不收礼,把王夫人又数落了一顿。
王夫人这回没还嘴,坐在那儿生闷气,忽然冒出一句:“她一个人宫里头,没根没基的,能站稳几天?等哪天失了宠,看她还硬气。”
凤姐没接话,心里想的是:人家亲爹是户部侍郎,正经的官宦人家出身,比你贾府硬气多了。
宝玉这些天倒安静了。
他病好之后把诗稿都收进箱子里,再没写过一首诗。
袭人试探着提了一句“林姑娘”,宝玉摆摆手说“往后别提了”。
袭人看他这样,比看他闹还难受。
有一回宝玉在园子里碰见紫鹃。
紫鹃如今还在贾府,黛玉走时没带她。
宝玉问她:“你姑娘走那天,跟你说什么了没有?”紫鹃说:“姑娘只说让我好好待着,别多事。”宝玉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递给紫鹃:“这是她往年爱吃的话梅,你收着,哪天见着她了给她。”
紫鹃接过来,纸包上还带着宝玉的体温。她没敢说这纸包怕是送不出去了。
三月初,宫里传出消息,说贵妃因为“言行失当”被降为嫔,搬到偏殿去住了。
具体什么事没往外说,但宫里人都知道是那个叫翠屏的宫女犯了事,审出来说是在主子的茶里掺东西,贵妃脱不了干系。
黛玉从头到尾没露过面。皇帝问她知不知道这事,她说:“臣妾只知道自己笨手笨脚,别的不知道。”皇帝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倒沉得住气。”
黛玉低头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一局赢是赢了,但后头还有人盯着。贵妃降了嫔,她娘家在朝里还有人,保不齐什么时候又翻出浪来。
果然,没几天赵德福递话进来,说王夫人托了贾政的同年去赵府说情,想见黛玉一面。赵德福问黛玉见不见。
黛玉想了想:“不见。传话出去,就说我谢过太太当年的照应。”
赵德福把这话传出去之后,王夫人气得两天没吃饭。
贾政骂她“自取其辱”,王夫人回嘴说“我哪知道她攀上高枝了”。
贾政说:“你不知道?人家亲爹在朝里做了这些年官,你一点风声没听见?你就是眼皮子浅!”
王夫人不吭声了,坐在那儿掉眼泪。凤姐在旁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说“我去看看宝玉”溜了。
宝玉那几天倒正常吃饭了,就是话少。袭人跟他说话,他嗯一声算应了。有天晚上袭人给他铺床,听见他躺在那儿自言自语:“她站住了就好。”
袭人没敢接话。
07
贵妃降嫔之后,黛玉在宫里的日子反倒好过了些。
没人再在廊下让她站着等开门,也没人往她茶里掺东西了。
皇帝来她这儿的次数倒多了起来,有时候批折子批累了就过来坐坐,也不干什么,让她念两段书听。
黛玉念书念得慢,一句一句的,声音不高不低,皇帝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有一回睡着睡着忽然醒了,说:“你念到哪儿了?”黛玉说念到“臣密言”了。
皇帝揉揉脸:“接着念。”念到“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皇帝忽然说:“你外祖母刚没了吧?”
黛玉手一顿:“回皇上,是。腊月里没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贾家那个老太太,朕记得年轻时候进宫给太后请过安,是个精明人。”黛玉没接话,低头接着念书。
念完一段,皇帝说:“你外祖母把你托给了赵德福,也算有远见。”黛玉鼻子一酸,忍住了。
皇帝又说:“你那个养父林如海,朕查过,是个本分人。可惜死得早。”黛玉这回没忍住,眼泪掉在书页上。
皇帝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撂下一句:“明儿让人给你送两匹缎子来,做几身鲜亮衣裳。”
皇帝走后,孙钰玲进来收拾书,看见黛玉脸上有泪痕,没多问,倒了杯热水搁在她手边。黛玉喝了水,把书合上,发了会儿呆。
没两天,赵德福递话进来,说贾府那边又动了。
这回是贾政亲自去找了赵德福的顶头上司户部尚书,想请尚书从中说合。
尚书转头把这事告诉了赵德福,赵德福在朝堂上当着众人的面跟尚书说:“贾家跟我赵家没有亲,往后这种事不必再提。”
尚书讨了个没趣,回头把贾政埋怨了一顿。贾政回来又跟王夫人吵了一架,说“都是你干的好事,我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
王夫人这回真急了,亲自坐车去了赵府。
赵德福让管家出来传话:“赵家跟贾家没有亲,不必走动。”王夫人说“我是来看我外甥女的”,管家说“赵府没有贾家的外甥女”。
王夫人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到底没能进去,上车走了。
这事传回贾府,下人们私下里议论了好几天。
柳家的跟人嘀咕:“当初林姑娘在府里,连碗白粥都不给,如今人家做了贵人,又想攀亲戚。”这话不知怎么传到凤姐耳朵里,凤姐把柳家的叫来骂了一顿:“你还有脸说!当初那粥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没数?”柳家的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宝玉听说了这事,跟袭人说:“太太去赵府了?”袭人说是。宝玉说:“她倒是肯低头了。”袭人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敢接。
过了几天,宝玉忽然跟袭人说:“你托人往宫里递个话,就说我病了,想见林妹妹一面。”袭人吓一跳:“二爷,宫里是什么地方,哪能说递话就递话!”宝玉说:“紫鹃她不是认识赵府的人么,绕个弯递进去。”
袭人拗不过他,托了紫鹃。紫鹃又托了茗烟,茗烟拐了三个弯找了个在宫门口当差的熟人,把话递到了孙钰玲手上。孙钰玲瞅了个空跟黛玉说了。
黛玉正在练字,听完把笔搁下,半天没吭声。
孙钰玲说:“主子要是不方便,奴婢回了就是。”黛玉说:“你回话出去,就说宝二爷好好养身子,别为我糟蹋自己。”
孙钰玲把话传出去,宝玉听了之后在屋里坐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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