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我被渴醒了。
嗓子眼干得发涩,披了件外套起来倒水。
客厅里黑漆漆的,就书房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黄光。
栾念又没睡。
这五年他几乎天天在书房熬到后半夜,我都习惯了。
可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端着杯子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把手上,轻轻一转。
门没锁。
推开一道缝,我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当场僵在那儿了。
脚底下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
01
五周年那天是腊月十九,我记得清楚。
头天晚上我就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了冻。
栾念爱吃红烧的,我专门跟何醉蓝要了个方子,说放山楂干炖得烂。
早上出门前我跟他说了,晚上早点回来。
他嗯了一声,蹲在门口系鞋带。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又说了一遍:“今天五周年。”他这回抬了头,哦了一声,说尽量。
我就知道他指望不上。六点做好一桌子菜,八点没回来,九点没回来,十点二十,门锁响了。
栾念进门换鞋,西装外套往衣架上一搭,说了句“加班”。
我给他盛饭,他坐下吃了两块排骨,说饱了。
碗里米饭还剩大半碗。
他起身往书房走,我喊了一声“栾念”,他回头,我说:“今天五周年。”他站了两秒,说:“知道了,早点睡。”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菜心,凉拌木耳,都是他爱吃的。我自己盛了碗饭,吃了两口,咽不下去。
收拾碗筷的时候,把他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准备挂到柜子里。手往兜里一掏,摸出一张纸,揉成团了,硬邦邦的。
我本来没想看。团成那样,我以为是张废纸,顺手扔垃圾桶了。倒垃圾的时候,纸团滚出来,我弯腰捡,就看了一眼。
是一张银行回单。转账,收款人栾芳,金额四千,每月固定。
栾芳。
我站在厨房垃圾桶边上,手里攥着那张纸,脑子里翻了一圈。
没听栾念提过这个人。
他朋友不多,同事里头没姓栾的。
亲戚呢?
结婚五年,他从来没提过有个叫栾芳的亲戚。
我把回单折好,塞进自己围裙兜里。
洗碗的时候手底下慢了下来,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脑子里全是那张回单。
每月四千,一年四万八,五年就是二十多万。
他工资卡自己拿着,我从没问过钱的事。
家里的开销他给,我手里有张副卡,买菜买日用品,够用就行。
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一点半,隔壁书房传来翻纸的动静。
十二点,椅子响了一下。
十二点半,去厕所的脚步声。
我听着这些声音听了五年,熟得不能再熟。
可那天晚上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我想起我妈。
我妈当年跟我爸离婚,就是因为我爸什么都不说。
挣多少钱不说,去哪儿了不说,心里想什么不说。
我妈忍了八年,最后忍不了了,收拾东西走的那天我七岁,站在门口看她拎着箱子下楼,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一句话没拦。
我不想过成我妈那样。
可我又怕问。
问出来,万一真有什么事,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我这人没出息,就图个安稳。
栾念虽然不碰我,可他对我不差。
换季给我买衣服,我感冒了知道给我倒水拿药,过年过节去我妈那儿从来没空过手。
街坊邻居都说我嫁得好,我也觉得,除了那档子事,别的都还行。
凌晨一点多,隔壁没动静了。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客厅。栾念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朝上,黑着。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没伸手。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洗澡,把他外套又翻了一遍。
内兜,外兜,裤兜。
除了那张回单,什么都没有。
手机有密码,我试了他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回单摊开又折上,折上又摊开。四千块,栾芳。栾芳是谁?
上午我给何醉蓝打了电话。
她在店里给人做指甲,电话接起来背景音嗡嗡的。
我还没说完,她就在那头喊起来了:“你心也太大了吧!每月四千,养人啊?”
我说你别嚷嚷。
她说你赶紧查,这不明摆着的事吗,外头有人了。
我说不至于。
她说你傻呀,你俩五年没那事,他外头能没人?
我攥着电话没吭声。
何醉蓝在那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尚之桃,你别跟个闷葫芦似的。你不问,他就当你不知道。”
我说我再看看。挂了电话,把回单上的地址抄了下来。城南老小区,幸福里三号楼。
我没告诉栾念。
02
第二天是周六。
栾念一早就出门了,说公司有事。
我收拾完厨房,把回单从围裙兜里摸出来,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
地址是城南幸福里三号楼二单元,下面还有门牌号。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我换了身衣服,跟何醉蓝发了条微信:我过去看看。
她秒回: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她发了一串感叹号,最后一句是:有事打电话。
幸福里是那种老小区,楼体外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腌菜坛子。
我爬到三楼,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
又敲,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露出半张脸,头发花白,眼睛挺大。
“找谁?”
“请问栾芳住这儿吗?”
老太太脸色一下就变了,眼睛眯起来:“你谁啊?”
“我……我是栾念的……”
还没说完,门砰地关上了。里头传来一句:“走走走,没钱!”
我站在楼道里,手还悬在半空。没钱?讨债的?她把我当成要债的了?
下了楼,我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心里七上八下。老太太认识栾念。提到栾芳的时候那个反应,不像是陌生人。
我给何醉蓝打电话,她说你买点东西再去,老太太一个人住,你拎兜水果,好好说。
我起身去了趟超市,买了箱牛奶,一兜苹果,又拐回去。这回敲门,老太太开门看见是我,脸拉下来:“你怎么又来了?”
我把东西往上一递:“阿姨,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栾念的媳妇。”
老太太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侧了侧身子:“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老太太把牛奶和苹果搁在餐桌上,指了指沙发让我坐。她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对面,手搭在膝盖上。
“你真是栾念媳妇?”
“真的。结婚五年了。”
她打量了我一阵,忽然叹了口气:“小芳走了五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了?”
“脑瘤。”老太太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本相册,翻开,指着一张照片,“这是小芳。栾念他姐。”
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眼睛跟栾念一模一样。旁边站着栾念,那会儿头发还挺多,胳膊搭在女人肩膀上,俩人笑得跟一个人似的。
“那栾念每月打的钱……”
“给我外孙女打的生活费。小芳走的时候孩子才三岁,她爸一个人拉扯着。栾念这孩子仁义,月月不落。”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苹果差点没拿住。姐姐。是姐姐。何醉蓝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脸上一阵发烫。
老太太还在说:“栾念也不容易。小芳走那年他刚结婚,家里头乱成一锅粥。他妈韩莲那阵子天天哭,栾念两头跑。这孩子话少,心里能装事,跟他姐一个样。”
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阿姨,栾念他姐走的时候,他怎么没跟我说?”
老太太顿了一下,看了看我:“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们两口子的事,你回去问他呗。”
从幸福里出来,太阳挺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我走了一段路,心里头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下来了。可松完了,又拧上了。
姐姐走了五年。栾念每个月给外甥女打钱。这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为什么?
我回到家,栾念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回单从兜里掏出来,摊平,重新折好。
照片上那个圆脸女人一直在脑子里转。
栾念搂着他姐的样子,跟现在判若两人。
现在他回家就进书房,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
五年前他姐走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我算了算时间。栾芳走的那年,我跟栾念刚结婚不到半年。
也就是说,他姐没了,他没告诉我。他瞒了整整五年。
那四千块钱的事弄明白了。可另一个更大的窟窿露出来了。
我拿起手机给何醉蓝发了条微信:是姐。他姐。
她回:亲姐?
我说:亲姐。走了五年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那他瞒你干啥?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没回。
03
晚上栾念回来,我坐在客厅等他。他进门看见我坐着,愣了一下。
“没睡?”
“等你。”
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好,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
“栾念,栾芳是你姐?”
他手顿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嘴角绷了一下。
“嗯。”
“亲姐?”
“走了五年了?”
我等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就那么站着,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停下,背对着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坐在沙发上,指甲掐着手心。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亲姐姐没了,这叫没什么好说的?
第二天周日,栾念一早又出门了。我说你今天又加班?他说有点事。我没再问,站在阳台上看他出小区大门,往左拐了。
平时他上班往右拐。
我换了鞋,拿了钥匙,跟下去了。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进了城南医院的大门。
我没跟太近,隔着一条马路看他进了门诊楼。
我在外头等了十来分钟,心里头翻腾着各种念头。
他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又过了一会儿,他从楼里出来,手里没拿药。我赶紧躲到公交站牌后头。他站在门口打了个电话,然后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我等他走远,进了门诊楼。一楼大厅有导诊牌,我扫了一眼。他刚才出来的方向是电梯间,电梯间旁边的科室分布图上,三楼是肿瘤科。
我站在那儿,脑子空了一下。
肿瘤科。
从医院出来,我找了个路边长椅坐下。
太阳挺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肿瘤科看什么病”,跳出来一堆东西,脑瘤、肺癌、胃癌,看得我手发凉。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着医院大门。
栾念进去出来总共不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能干什么?
挂号都不够。
他像是上去转了一圈就下来了,或者跟谁说了几句话。
当天晚上吃饭,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今天去哪儿了?”
“公司。”
“周日也去公司?”
“有点事。”
我放下筷子:“栾念,我今天看见你了。城南医院。”
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没看我,盯着桌面。
“帮同事拿药。”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
“肿瘤科的药?”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心虚,更像是被逼到墙角了。
“你跟踪我?”
“你是我丈夫,我问问都不行?”
他没说话,站起来,碗里饭还剩一半,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洗了碗,擦了灶台,进了书房。
我坐在餐桌前,一桌子菜又剩下了。
跟五周年那天一模一样。
我把菜一盘一盘收进冰箱,手底下摔摔打打的,冰箱门关得砰砰响。
书房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气得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嗓子眼干得冒火。两点多,我起来倒水。客厅里黑着,书房门缝底下透出光来。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本来想敲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手搭在把手上,试了一下,没锁。
轻轻一推,门开了一道缝。
栾念背对着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
我看见了,屏幕上是一张女人的照片。
就是相册里那个圆脸女人,他姐。
但不止照片,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有一个是文档,密密麻麻全是字。
另一个窗口像是医院预约的界面。
栾念对着屏幕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那儿了。脚底下生了根。
04
栾念回头,脸色刷地白了。他伸手把电脑屏幕往下一压,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你站那儿多久了?”
“那是谁?”
“你先回答我。”
“栾念,那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姐。”
“你姐的照片你天天半夜对着看?”
“她走了五年了,我看看照片怎么了?”
“那你刚才在说什么?做什么?”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没什么。”
“栾念,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你往医院跑,你半夜对着照片说话,你每月给人打钱。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胸口起伏着,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摔到地上,碎了。
“你能不能别问了!”
我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火。五年了,他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把手上。
“我是你老婆不是外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掺和!”
“那你倒是告诉我啊!”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弯腰把碎茶杯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拿抹布擦地上的水。手底下动作很重,擦得桌面吱吱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我自己都没觉得。
擦完了地,他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背对着我,声音低下来了:“我睡书房,你回屋吧。”
“栾念。”
“回屋。”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客厅,我把沙发上的靠垫挪开,拉出沙发床,把被子铺上了。
他在书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吭声,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迷糊了一阵,梦里边全是那张照片上的圆脸。醒了之后脖子酸得转不动。
第二天一早,栾念出门比平时还早。我听见他轻手轻脚开门关门,大概是怕吵醒我。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去厨房烧了壶水。
何醉蓝给我发微信:昨晚咋样?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她回了一长串语音,我转成文字看,大意是:他摔东西了?
他以前摔过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不就得了,他心里头有事憋大发了,你得换个法子。
我说什么法子?
她说你去找找他身边人,他那个同事,姓叶那个,不是来过咱家吃饭吗?
我想起来,叶军。栾念的同事,去年来家里吃过一顿饭,拎了两瓶酒,说话挺和气。
我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叶军的电话。犹豫了半天,没拨出去。
下午我还是拨了。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有点吵,像是在外头。
“嫂子?”
“叶军,我问你个事,你别跟栾念说。”
那头顿了一下,换了个安静的地方,声音压低了:“你说。”
“栾念最近老往医院跑,你知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
“嫂子,这个……我不好说。”
“他是不是病了?”
叶军没吭声。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嫂子,你直接问栾哥吧,有些事他不让往外说。”
“他什么都不跟我说。叶军,你行行好,我就想知道他身体有没有事。”
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嫂子,我只能说,栾哥这几年不容易。具体的你自己问他,我要说了他得跟我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叶军没说栾念有病,也没说没病。他说的是“不容易”。
不容易。
我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好几遍。
05
栾念回来的时候快八点了。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床已经收起来了,被子叠好搁在一边。他站在玄关,鞋换了一半,看着我。
“沙发床收了?”
“回屋睡?”
“你先坐下,我有话说。”
他换完鞋,走过来,没坐沙发,拉了把餐椅坐我对面。两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
“你问吧。”
“你身体到底有没有事?”
他没立刻回答。
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我也看着他。
五年来这张脸天天见,可那天晚上看着,忽然觉得陌生。
眼下发青,颧骨比去年明显高了,人瘦了一圈,我怎么早没看出来。
“有点小毛病。”
“什么小毛病?”
“脑子里长了个东西。”
我攥着沙发垫子的手一下就紧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跟说“今天买了斤土豆”差不多。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
“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
五年前。我们结婚才半年。
“良性的,长得慢,医生让做手术。我没做。”
“你为什么不做?”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拇指来回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姐就是开颅没下来的。”
我心里一沉。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推进去的时候还跟我笑,说出来了要吃火锅。推出来盖着白布。我亲眼看着的。”
他声音越说越低,跟砂纸磨铁似的。
“轮到我,我不敢。”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他坐着,仰头看我。我抬手照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栾念你混蛋。”
他没躲。
“你脑子里长东西不跟我说,你姐没了不跟我说,你一个人揣着这些事过了五年。你当我是啥?摆件?放家里好看的?”
“我怕你知道了……”
“怕我知道了怎么样?跑了?”
他不说话。
“栾念你听好了,我尚之桃嫁给你,不是图你脑袋里没瘤子。你要是不想做手术,咱俩现在就离。你要是做,我陪你去。你选。”
他仰头看了我半天,眼眶红了。
“尚之桃……”
“别叫我。选。”
“做。”
那天晚上他搬回主卧了。没躺下,坐在床边。我从柜子里给他找了床厚被子,扔给他。
“明天去医院挂号。”
“把你那药也带上。”
“什么药?”
“你包里那个小白瓶。我翻着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瞒:“抗抑郁的,吃了三四年了。”
“行,一块儿治。”
他躺下来的时候跟我隔了半尺远。我翻了个身,面朝他。
“你那五年在书房里,天天干嘛?”
他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看片子。查资料。对着我姐照片说话。怕。”
“现在呢?”
“也怕。”
我伸手把他胳膊拽过来,枕在自己脑袋底下。他胳膊僵了一下,没抽回去。
“睡吧。明天还得去排队。”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拽着他去了城南医院。路上他给叶军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不去公司。叶军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他嗯了一声就挂了。
挂号,排队,候诊。他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看叫号屏,一会儿摸兜找手机。我按住他胳膊。
“你坐下。”
“人太多了。”
“又不是让你在这儿做手术,你慌什么?”
他坐回去,腿一直在抖。我把手搁在他膝盖上,他抖了十来分钟才停下来。
医生看了他五年来的片子,对比了一下,说肿瘤比最早那次大了将近一倍,但位置没变,还能做,得尽快安排。
栾念问了一句:“开颅?”
医生说:“开颅。风险有,你这拖了五年,再拖下去压迫加重,手术难度更大。”
他不吭声了。我替他应下来:“大夫,我们做,您给排时间。”
出了诊室,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兜里,脸绷着。
“你替我做主了?”
“对。”
“你都不跟我商量?”
“你跟我商量了吗?五年你跟我商量过一件事吗?”
他不说话了。
我拽着他往电梯走。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要是下不来,你怎么办?”
“你下不来我改嫁。你满意了?”
他瞪了我一眼。
“瞪什么瞪。你好好做手术,好好活下来,我就不改嫁。你自己选。”
电梯门开了,他先进去,站角落里,手扶着扶手。过了好几秒,说了一句:“我做。”
回家之后我给韩莲打了电话。婆婆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搁,冲着栾念就过去了。
“你姐的事我没拦住,你也要走你姐的路?”
栾念低头坐着,不吭声。
“你爸走得早,你姐没了,我就剩你一个。你脑子长东西不跟我说,你媳妇不知道,你想干嘛?一个人偷偷死到书房里?”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一屁股坐在旁边,掏手绢擦眼睛。
栾念伸手拍了拍他妈的肩膀。
“妈,我做。下周就做。”
韩莲擤了把鼻涕:“做就好好做。你媳妇伺候你五年,你连个孩子都没给人家。你像话吗?”
栾念脸红了。我站在厨房门口憋着笑。
那天下午韩莲走了之后,栾念把书房的折叠床收起来了,被子抱进主卧的柜子里。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你那抽屉里的东西,我看了。”
他手顿了一下。
“看了就看了吧。反正也瞒不住了。”
“栾念,你那个抗抑郁的药,医生怎么说?”
“说接着吃,术后也不能停。”
“那你吃。”
那天晚上他在厨房帮我择菜,左手笨,芹菜叶子择得乱七八糟。我把他择好的拿过来重新弄,他站在旁边看。
“尚之桃。”
“你以后要是不想跟我过了,跟我说一声,我不拦你。”
我把芹菜往盆里一摔。
“栾念你再说这种话我把芹菜扣你脑袋上。”
他闭嘴了。
07
手术定在腊月二十六。
头一天住院,护士来剃头。
栾念坐在床边,推子嗡嗡响,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越来越光的脑袋,表情越来越僵。
剃完了,他伸手摸了摸头顶,说了句:“跟和尚似的。”
“你本来也不帅。”
他瞪我。
“瞪什么瞪,我说的是实话。”
他住院那几天我天天陪着。
叶军来了一趟,拎了兜橘子,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拍了拍栾念的肩膀:“栾哥,做完手术咱喝酒。”栾念说:“我喝不了酒你又不是不知道。”叶军说:“那就喝茶。”栾念笑了一下。
韩莲每天下午来换我回去歇俩小时。有一回我回来得早,站在病房门口听见韩莲在里头说话。
“你姐那会儿要是有人这么陪着她,也不至于走那么快。你姐夫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不懂。你比你姐有福。”
栾念没说话。
“你媳妇这人不错。你别老闷着。她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听见没?”
“听见了。”
我推门进去,韩莲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说走了,让我俩待着。
手术那天早上,我跟他一起走到手术室门口。他穿着病号服,人瘦了一圈,光脑袋上画了记号,蓝墨水,跟地图似的。
“我要是……”
“你再说这种话我扭头就走,你自己进去做。”
他闭嘴了。护士推着他往里走,进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摆摆手。
手术室外的走廊又长又白,灯管照得人眼睛发花。
韩莲坐在椅子上,攥着个手串。
叶军靠墙站着。
赵永贵带着闺女也来了,小姑娘坐不住,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等了两个多钟头,手术室门开了。护士喊家属,我跑过去,说术中出血,需要签输血同意书。我手抖得拿不住笔,护士把着我的手签的。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门又开了。医生出来了,说出血控制住了,但肿瘤粘着血管,剥离比较慢,让我别急。
韩莲在旁边闭着眼念叨,我听不清念叨什么。
下午四点多,门第三次开了。医生摘了口罩说,手术做完了,肿瘤全切,出血多了点,人得进ICU观察。
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栾念脑袋上缠着纱布,脸肿着,嘴上扣着氧气罩。跟他姐当年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腿一软蹲地上了。叶军把我拽起来。
“嫂子,大夫说手术成功。”
“我知道。我没事。”
韩莲凑到玻璃前看了一眼,回来攥着我的手,手凉得跟冰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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