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了,我走了。”
后座“咔”一声,安全带弹开的动静在夜里格外响。我缩在副驾回头看,小凯已经把车门推开一条缝,半条腿伸出去了。
“你干嘛?”小鹿拉了他一把。
“去什么商赛,我不参加商赛。”他的声音有点躁,喉咙里像堵着东西,“我窒息了。”
出租车在路边停着,计价器还亮着。司机师傅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脸上有一圈不太明显的胡茬。
“你们商赛在哪?”他问。
车里安静了两秒。小鹿跟着我重复了一遍:“商赛……在哪?”小凯把车门合上一点,没好气地回了句:“生菜在哪?”
司机没接茬:“我说的是商赛,不是生菜。”
我们三个人都愣住了,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小凯那口气也跟着散了。司机又补了一句:“你们商赛在哪,我送你们过去。不想待,转一圈出来也行。”
“我要去三里屯。”小凯说。
“三里屯太近了。”司机说。
“近就近吧。”
小鹿拍着小凯的肩,像哄小孩似的:“他太冲动了。我觉得这都是人生的体验,就是要多体验几种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话是对的,人生就是要多体验几种。”
车开了。
车开起来后,小凯没再嚷嚷,靠在车窗上不说话。小鹿怕气氛尴尬,开始没话找话,问司机跑夜车累不累,他说习惯了。我忽然开口:“师傅,你声音特别好听。”
“还行。”他应了一声,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闷闷的,确实好听。
“唱两句老薛的歌吧。”我说。
“不会。”他摇头。
“你肯定会的。”我们三个一起起哄。
他拗不过,清了清嗓子,低低哼了两句:“在这暧昧的时代,我要的爱,出没在这漆黑一片的舞台……”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调子不太准,有点沙,但莫名其妙地好听,像个旧收音机。唱完他笑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换了个调。”
“好听!”小鹿拍手,“真的。”
他摇头,没再说。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我说:“来,我想听她唱五环。”
“我?”我指着自己,“我不会词。”
“这词还要会?”小凯被逗笑了,“你把车子开上五环就得了。”
我硬着头皮开口:“我把车子开上五环,快点把车子开上五环,什么都不管,我就要上五环……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
唱到那句,自己先笑崩了,小鹿在后座笑得直拍窗户。
司机也笑了。笑完他跟小鹿说:“这姑娘性格很好,以后会变成一个人物。”
“师傅你少来。”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热了一下。
车很快靠边,三里屯到了。但谁都没急着下车。小凯问了一句:“师傅,您这是刚下班还是怎么着?这么晚。”
“对,我们这也是,其实今天也送了一天了。”他说。
“您自己在家啊?”小鹿问。
“对,就一个人。”他说。
我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路灯从窗外一帧一帧晃过去,他坐在驾驶座上,帽檐压得很低,像一座孤岛。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这胡子粘了一天了,难受死我了,”他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快拆了吧,正好这一天也结束了。”
我看着他把那圈“胡茬”从脸上一点一点揭下来。车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他摘掉棒球帽,露出底下那张跟“司机”不太一样的脸。
“你是黄渤?!”我喊出来的声音把自己都震了一下。
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笑了:“对,我们录一个节目,《极限挑战》,你看过吗?”
“看过!”我扒着椅背,整个人往前探,“你能给我拍张照吗?”
他没想到,愣了一下:“我给你拍?”
“不是,是合影!”
他笑了,摘下帽子走到车外面。路灯那么暗,他就站在路边,跟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起。我举着手机,高高仰着胳膊,拍了一张又一张。
拍完,他又把帽子扣回去,说:“接完你们这一单,我也收工了,回家。”
我们站在原地,看他开车走了。车尾灯融进车流里,越来越远。
小鹿忽然冒出一句:“我刚才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司机在熬鸡汤。”
小凯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商赛,我还是去吧。”
“为什么?”
“人家影帝都在街上当了一天司机,我连个比赛都不敢去,挺怂的。”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三里屯附近一家酒店。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头重脚轻,白天硬撑了一天,到傍晚咽口水都疼。回酒店的时候风一吹,我整个人都在发飘。我没跟小凯小鹿说,一个人去医院挂了急诊,吊了一瓶水,快半夜才回来。
小鹿在酒店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碗粥:“给你的,快趁热喝。”
“你们点了粥回来喝是吧?”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我转头,电梯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他已经换下司机那身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外卖袋。
“对,”我说,“没有,实话告诉你,我刚刚去医院了。”
“怎么了?”
“吊完水回来,今天有点发烧,晚饭还没吃。”
他的视线在我手里的粥上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那快上去休息。”
我点点头,转身按电梯。电梯门开,里面站着一个穿酒店制服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标准的服务笑容,托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杯香槟色的饮料。我们走进去,他给每个人递了一杯。我说谢谢,他说不客气。
楼层到了,我们往外走。电梯门快关上时,我回头,那个年轻人还按着开门键,等后面的人进来。黄渤没走,站在电梯口,跟他说了句什么,那个年轻人笑了。
我们往房间走,小鹿忽然扯我的袖子:“刚才电梯里那个,就是给我们倒香槟的人。”
“什么?”
“办入住的时候,酒店大堂有个人表演,一个普通员工给我们每个人倒了杯香槟,就是他。”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真以为是酒店服务,还夸这家酒店周到。后来才知道,那是节目组安排的人。
“一秒钟就认出来了。”小鹿说。
我没说话。电梯那边的数字已经往下跳了。
我回到房间,把那碗粥喝了。粥有点凉,我喝得很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节目组发来的行程提醒,集合时间在明天早上。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躺下来。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霓虹灯的光,隔壁房间有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说“明天见”。
过了好一会儿,微信群里弹出一条消息,小凯问:“商赛几点集合?”
我回他:“早上,看行程。”
过了一分钟,他回了一个简单的“收到”。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又想起司机撕下假胡子的那个瞬间。路灯底下,他脸上的胶印泛着一点红,站在那里等我们拍照,不像一个明星,像一天结束时,终于把自己拆下来松口气的普通人。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小凯应该真的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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