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碗手擀面

昨天傍晚,莒南县板泉镇的老槐树底下,李秀兰还在跟邻居唠嗑。她说等会儿回家给俩孩子擀面条,大儿子明天期中考试,得吃顿顺溜的。“俺家大壮就得意这口,宽汤宽水,多搁点葱花。”她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笑得眼睛眯成缝。

谁也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回擀面条。

夜里十点多,她男人王建军从工地赶回来,推开门看见灶台上晾着两碗面,一碗宽的一碗细的,旁边小碟子里码着切得齐齐整整的葱花。秀兰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织完的毛线——那是给小闺女入冬织的围巾,粉色的,织到第三扎了。

“秀兰,进屋睡。”建军晃了晃她,没应声。手一摸额头,冰凉。120来的时候,医生叹了口气:“突发心梗,人早走了。”

三十五岁。村里人都说,秀兰是累死的。

她这辈子跟个陀螺似的转。天不亮起来烧火做饭,送完大的送小的,回来还得喂那十几只鸡。建军在外头刮大白,一个月回来两趟,家里里里外外全是她的。婆婆瘫了三年,她端屎端尿没怨过一句。去年村里搞电商培训,她第一个报名,晚上等孩子睡了对着手机学直播卖煎饼,愣是把自家小米煎饼卖到了江苏。

“她说再干两年,攒够钱给大壮换个好点的初中。”建军蹲在灵堂前,眼窝塌得吓人,“我说你歇歇,她说等孩子大了再歇……”

大壮今早起来,看见灶台上那碗面还在。他以为妈又去赶集了,自己热了热吃了。吃完抹嘴说:“妈今儿手抖了吧,面条有点坨。”小闺女抱着那条没织完的粉围巾,蹲在门口等妈妈回来给她扎辫子。

村委会主任来了,说按规定能给点丧葬补贴。街坊四邻凑了八千多块钱,李婶抹着泪说:“上个月她还帮我收花生呢,那么瘦个人,扛五十斤袋子跑得飞快。”

出殡那天,大壮突然问他爸:“爸,我妈是不是以后都不给我擀面条了?”

建军没吭声。他把那两碗坨了的面端到灵前,点上三炷香。烟灰落进碗里,跟葱花混在一块儿,分不清了。

后来村里搞了个“妈妈食堂”,每周三免费给留守儿童做顿饭。第一顿就是手擀面。李婶和面的时候放了六个鸡蛋,一边揉一边念叨:“秀兰哪,你那俩孩子,我们给你看着……”

小闺女现在天天戴着那条粉围巾上学,织得歪歪扭扭的,最后两针是建军照着视频补的。她跟同学说:“俺妈织的,可暖和了。”

老槐树底下,再没人唠嗑了。但每到傍晚,总能闻见谁家飘出来的葱花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