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穿睡衣的女董事长
“我又不是你老公,你凭什么天天来蹭饭!”
陈屿把锅铲摔在灶台上,油星子溅了一地。
铁锅里的油还在噼啪作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把厨房里那股葱花香搅得满屋子都是。
客厅里,豆豆正趴在地毯上拼积木,被这一声吼吓得手一抖,一块红色的方块滚到了沙发底下。
盛薇站在他家厨房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月白色真丝睡衣,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拖鞋是陈屿家那双最旧的塑料拖鞋,十块钱一双,超市打折时买的,她穿着却像踩在高定秀场上。
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边角卷起的小本子,“啪”地拍在料理台上。
“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写的。”
陈屿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完全不记得写过的一行字,落款处,签着他自己的名字。
纸条很旧,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折痕深深浅浅,一看就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无数次。
他的手悬在纸条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厨房里只剩下油锅的声响,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敲鼓。
陈屿面馆的卷闸门拉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小半年,物业说申请了维修款,一直没批下来。
陈屿锁门的时候,总觉得黑暗里有人在看他,扭头一看,是隔壁水果摊老王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烟头一点红,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老板,今天那位女士又来了?”老王压低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
“别提了。”陈屿把钱箱夹在胳膊底下,脚步放快了些。
钱箱是铁皮的,边角磕出了白印,里面一沓零钱被橡皮筋捆着,走一步响一下。
“衡远集团”的名字,这条巷子里没人没听过。
那是本市最大的建材和地产集团之一,市值几十个亿,董事长盛薇三十五岁,业内人称“盛阎王”。
据说开会能把中层骂到当场辞职,收购谈判桌上从没输过一次。
某次并购谈判,对方开价足足拖了八轮,最后盛薇当场撂下一句“再谈就撤资”,三十分钟后对方签了字,这件事在业内传得人尽皆知。
老王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瞧她每回上楼,手里都拎着个布袋子,装的什么呀?”
“睡衣。”陈屿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这位盛阎王,从三个月前开始,天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陈屿家楼下。
不是去面馆吃饭——她从不在面馆露面,专挑收摊以后,径直摸到陈屿住的老小区六楼,敲门,换上她随身带着的那件月白色真丝睡衣,往沙发上一坐,等着陈屿给她做饭。
这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没有电梯,六层爬上去,年轻人都喊累,可盛薇每次都是一个人,踩着细高跟走上来,从没让司机跟着,也从不许陈屿去楼下接她。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走上来的时候,脚步声在黑暗里一级一级地响,最后停在六楼门口,抬手敲三下,不轻不重。
陈屿五岁的女儿豆豆管她叫“盛阿姨”,叫得比叫陈屿还亲。
“盛阿姨,你今天又要吃我爸做的番茄炒蛋吗?”豆豆趴在餐桌边,晃着两只小脚,小脸上满是期待。
“今天想吃排骨。”盛薇语气平淡,像是在布置董事会任务,连看都没多看陈屿一眼。
“排骨得炖四十分钟。”陈屿从厨房探出头。
“我等。”
陈屿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盛总,我这面馆一天进账撑死八百块,你这张嘴一张就要排骨,咱俩谁蹭谁啊?”
“钱我转给你了。”盛薇抬眼看他一下,“每次都是市场价两倍,你没查手机?”
陈屿确实没查。
他手机里确实多了好几笔转账,备注都是“伙食费”,可他手机常年静音,忙起来一天都不看。
他从没想过要用那笔钱——总觉得这事儿透着点邪乎,收了钱,好像就承认了什么似的。
他把那几笔钱原封不动地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一分没动。
账户名是他随手起的四个字:“来路不明”。
豆豆有次踮脚看见他划手机,问那是什么。
陈屿说,是别人寄错的钱。
豆豆歪着头想了想,说:“那盛阿姨天天来,是不是也寄错了?”
二、三年前那场醉
这事得从三年前那个除夕夜说起。
那年陈屿的面馆刚开半年,门头是找隔壁修车铺的师傅用旧木板钉的,“陈记面馆”四个字刷得歪歪扭扭,冬天风一吹,招牌上的红漆掉渣。
前妻林芸突然带着律师找上门,说豆豆才两岁,跟着陈屿吃不饱穿不暖,要重新争探视权,还要追加赡养费。
律师穿着深灰大衣,公文包放在油腻的饭桌上,跟这间小店格格不入。
林芸当年是因为嫌陈屿没本事,跟着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跑了,临走前把豆豆甩给陈屿,如今听说陈屿的面馆渐渐有点起色,又想着能不能再捞一笔。
两人在面馆里吵得不可开交,林芸摔门走的时候,陈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
那天是除夕,别人家锅里煮着饺子,他锅里煮着一锅没人要的面。
街上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红纸屑被风卷进店门,落在没擦的桌面上。
他把当天进账的三百多块钱全砸进了小卖部的白酒里。
老板找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多塞了个塑料袋。
陈屿拎着酒瓶往回走,走到半路,酒瓶磕在台阶上碎了,他蹲下身,把还能喝的那半瓶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要紧东西。
他记不清自己后来怎么走到了市一院。
只记得走廊的长椅冰得人骨头疼,他迷迷糊糊地靠着墙坐着,旁边的抢救室进进出出,忙得鸡飞狗跳,护士的脚步声踩得地板“噔噔”响,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血的味道。
有个护士跑出来喊:“车祸那个,家属在哪儿?一个人都没有吗?”
没人应声。
走廊两头空荡荡的,只有除夕夜值班的几个护士来回穿梭,楼下隐隐传来远处的烟花声,一下一下,衬得这条走廊越发冷清。
陈屿那时候已经醉得七荤八素,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我是她朋友。”
护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看他一身酒气、头发乱得像草窝,犹豫了两秒,还是把病历本塞到了他手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是衡远集团的盛薇在高速上出了车祸,车子撞得面目全非,司机当场身亡,她本人昏迷不醒,送到医院时身上连个能联系家属的东西都找不到。
她父亲前一天刚因病去世,公司当晚正开着临时股东会,商讨是否要把她手里的股权强行“托管”。
那几位老股东算盘打得精,就等着盛家这个唯一的继承人出点什么事,好顺理成章地把公司收入囊中。
病房里躺着的人还不知道,会议室里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名下。
陈屿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记得那一夜,他像个傻子一样,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陪着一个素不相识的昏迷女人,一直到天亮。
中间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醒过来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下意识地往抢救室的方向瞅一眼,生怕错过什么。
有一次他醒来,看见护士推着车匆匆过去,他站起来想问一句,腿麻得差点跪下去。
他还记得自己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像是哄小孩似的,又像是在哄自己。
“醒过来就好了,醒了就没啥大事。”
护士后来跟同事说,那晚上就那个醉汉最像个家属。
护士给他塞了一支笔,让他在病历本背面写下“陪护人联系方式”——那是医院当晚临时规定,怕夜里再出事找不到人。
陈屿喝得脑子一团糨糊,写字的时候手抖得像在跳舞,写完联系方式,又鬼迷心窍地多写了一句。
他写了什么,他自己从没想起来过。
第二天一早,他酒醒了,被值班医生一脚踹着肩膀叫醒,说家属已经联系上了,让他赶紧回家。
他坐起来那一下,脑袋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
陈屿晃晃悠悠地走出医院,路过早点摊买了一个肉包子,边走边啃,这件事就这么被他彻底忘在了脖子后头,再没想起过。
他甚至没有问过那个昏迷的女人叫什么名字,医院是哪个科室,后来怎么样了。
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一场酒后的糊涂事,跟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被日复一日的面馆生意冲洗得一干二净。
三、纸条上的那句话
盛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只有白花花的天花板,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第一句听见的话是护士说:“你父亲的事,我们已经通知家属了。”
她闭了闭眼,什么都没说。
护士告诉她,她父亲走了,公司的几个叔叔辈股东正闹着要接管股权,还告诉她,她昏迷那晚,曾经有个“朋友”陪了她一整夜,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只在病历本背面写了一句话。
盛薇让人把那张纸找来。
护工翻遍了病历夹,最后在最后一页的背面找到了那行字。
她看了很久,久到护士都以为她又昏过去了。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带着浓重的酒气笔迹,写着一串手机号,下面压着一句话:
“你要是能醒,我养你一辈子,你也得天天来我家吃饭,不许不来。落款——陈屿。”
那一刻,躺在病床上、刚刚失去父亲、马上要独自面对一场资本围剿的盛薇,忍不住笑出了声,又笑着哭了。
护士进来查房,看到她这又哭又笑的样子,还以为她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吓得赶紧去叫医生。
盛薇却摆摆手,说自己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件挺好笑的事”。
三十五年里,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养你一辈子”,不是情话,不是哄骗,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醉汉,在她命悬一线的夜里,随手写下的一句胡话。
偏偏是这句毫无分量的胡话,成了她后来那几年里,唯一一次感觉到被“托底”的瞬间。
她这辈子活得太清醒,太算计,太知道每一句话背后的目的,这句醉话的珍贵之处恰恰在于——它什么目的都没有。
她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撕下来,夹进随身的小本子,从那天起带了整整三年。
本子是她父亲留下来的,深棕色皮面,边角磨白了,里面原本记着公司最早的几笔账。
后来她一个人熬过了股东会的逼宫——那场会她硬撑着伤还没好的身体上了台,一句一句把老股东们辩得哑口无言。
会议室的空调坏了,屋里闷得像蒸笼,她额角的汗湿了头发,声音却一直没低过。
熬过了父亲葬礼后那种彻骨的孤独——葬礼那天她一个人站在灵堂,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只有一群打着悼念名义来打探遗产分配的“亲戚”。
花圈上写着“沉痛悼念”,挽联落款是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远房。
她一步步把公司从悬崖边拉回来,做成了业内闻风色变的“盛阎王”。
可每次撑不住的深夜,她都会摸出那张纸条看一眼,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底气来源。
有一年冬天她连着签了三天合同,回家坐在玄关换鞋,鞋带解了半天解不开,忽然就想起纸条上那句“不许不来”,眼泪一下子掉在了鞋面上。
她一直没去找陈屿。
她怕找到了,对方只是随口一句醉话,根本记不得,也根本不想兑现,那样一来,她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那点温暖,就会彻彻底底地碎掉。
她宁愿不知道答案,也不愿意亲手把那点幻想戳破。
三个月前,她无意中在一次商业考察路过那条老巷子,看到“陈记面馆”的招牌,又看到招牌下站着的那个男人——他正系着围裙在店门口擦桌子,动作粗糙却认真。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跟三年前抢救室外长椅上的那个醉汉一模一样,连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都没变。
她站在巷子口,看了整整四十分钟,看他送走最后一桌客人,看他拉下卷闸门,看他蹲下身给一个流浪猫倒了半碗剩汤。
那只猫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他倒完汤还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那一刻她忽然做了个决定——她要亲自确认,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值得她继续相信的那种人。
四、天上掉下的债主
“你知道吗,”豆豆趴在盛薇腿边,仰头问,“我爸说你是天上掉下来的债主。”
盛薇正低头给豆豆梳头发,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你爸说得对,我是债主。”
小皮筋在她指间转了两圈,扎出来一个歪辫子。
“啥债?”
“你爸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陈屿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盛总,我欠你哪门子的债?你天天赖我家吃饭,还要倒打一耙?”
“你心里清楚。”盛薇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陈屿确实不清楚。
他只当这女人是有钱人家的怪毛病,闷了憋了,找个清净地方躲一躲,图个寻常人家的热闹饭桌。
他虽然烦,但看她从没在豆豆面前失态,待孩子也是真心。
有次豆豆发高烧,陈屿一个人手忙脚乱,是盛薇半夜开车带他们去的医院,还垫了检查费。
那天她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就冲下楼,拖鞋跑丢了一只,回来的时候脚底全是灰。
渐渐陈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养了个“奇怪的常客”。
可街坊邻居可不这么想。
老王头一回看见盛薇穿着真丝睡衣从陈屿家楼道里出来,嘴就没停过:“陈老板这是攀上高枝了啊,衡远集团的女董事长,天天往你家跑,啧啧啧。”
这话传得快,没出一个月,整条巷子都在传。
有人说陈屿傍上了富婆,有人说盛薇图的是陈屿家那间老房子要拆迁的地皮,还有人编排得更离谱,说陈屿早就跟盛薇勾搭成奸,前妻才是被甩掉的那个。
巷口卖菜的张婶甚至算过一笔账,说衡远要是真看上这条巷子,陈屿这间破屋能赔出三套房。
陈屿听见这话,只回了三个字:“瞎传的。”
可街上的耳朵从来不听解释,只挑最刺激的那种说法往下传。
这话传得快,没上一个月,连前妻林芸都听见了风声。
那天傍晚,陈屿刚把排骨下锅,门铃就响了。
他以为是盛薇提前到,开门一看,林芸站在门口,一身香水味,头发卷得整齐。
林芸找上门那天,正赶上盛薇在陈屿家吃饭。
她一进门看见客厅里穿着真丝睡衣、气场十足的女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陈屿,你倒是厉害啊,离了婚就钓上个女董事长,怪不得赡养费拖拖拉拉不想给。”林芸阴阳怪气地开口。
她又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盛薇一眼:“这位是?看着挺有气派的,不像咱这小地方的人。”
“你少胡说。”陈屿脸一下子黑了,“她是——”
他想说“她是我朋友”,可想了半天,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盛薇跟他的关系。
朋友?算不上,两人除了吃饭几乎没说过多少话。
恩人?更谈不上,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合伙人?更扯不上关系。
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一个能用,最后卡在喉咙里,只憋出一句“她是……”。
盛薇倒是不急不慢地搁下筷子,抬头看着林芸:“我是他未来的妻子,有什么问题吗?”
陈屿手里的筷子“哐”地掉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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