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国雄,今年50岁,广东珠海人,万山群岛一个渔村出来的,打了三十年鱼,如今在香洲渔港帮人管船。我要讲的是我儿子的事。我的儿子梁海帆,昨天晚上走了,20岁。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眼睛闭不上,我知道他心里有几样放不下。今天我一个人坐在他屋里,把我的儿子这20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人这一辈子,来的时候一声哭,走的时候,总得有人替他把话留住。我是他爹,我嘴笨,海上人不会说话,可我尽力讲。
海帆是2006年生的,生在船上,那天我们正在万山外面收网,他娘发动的时候来不及回港,是接生婆随船接的,海上生的伢,按我们老辈的规矩,名字里要带水带帆。他小时候,别的孩子学走路在陆地上,他在舱板上爬,浪一晃,他先学会的不是走,是稳。这孩子从小跟海亲,四岁能坐在船头看一整天浪,七岁会看云识天,村里老人说,这伢是海神爷赏饭的,天生该吃海上的饭。可是海帆读书争气,村小第一,镇中学头几名,初中老师上门跟我讲,国雄,你这个仔,不是打鱼的命,是读书的料,你们供他,他将来能走到海更远的地方去。我不懂什么远的地方,我只知道我们家祖上五代,网撒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东经一百一十几度。海帆高中考进了市里最好的班,住校,礼拜天回来,跟我讲他在书上看到的,讲深海,讲马里亚纳海沟,讲中国的深潜器下到了一万米。他说爹,你们打鱼,是海的皮,一米两米地看,我们这一行,是要潜到海的心里头去看。我听不懂,可我记得他讲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船尾灯亮。2019年,他考进了大学,海洋科学专业,在珠海读书。送他去报到那天,这伢在校园门口站住,跟我说,爹,我这一步,算正式上船了。
大二那年,查出病来。先是他说右腿疼,打球崴了,养了两月不好,夜里疼。我带他去医院,一查,骨头上长了个恶性的东西,医生把我叫出去,跟我说了那个病名,骨肉瘤,说小伙子这个年纪,正是这个病的高发年纪,要活检出结果,要截肢的可能性很大。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半天,一个打了三十年鱼、风浪里没眨过眼的人,腿软得扶着墙。我怎么跟伢说,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我跟海帆说了实话。这伢听完,安静了很久,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爹,腿没了,人还在,对吧。我说是。他说,人还在就行,深海我又不是拿腿去的。截肢那天,他上手术车之前,跟护士说,麻烦把我的腿,最后让我看一眼。截了右腿,膝盖往上十公分。化疗做了大半年,头发掉光,人瘦脱形,呕吐,可这个伢没在我和他娘面前哭过一回。他的病房床头,贴着一张深潜器下水的照片,是他自己打印的。他跟我说,爹,我算过,中国的深潜,从起步到万米,用了几十年,我这才刚开始,我这条腿,就当是我探海交的学费,前头的人都交过学费的。
海帆这孩子,病的这些日子,把两样东西让我看见了他这个岁数的人身上的分量。头一样,是读书。他休学化疗的八个月,功课没断,病房里挂着网课,输液的手上放着平板,落下的课,他出院回去考试,两门课还是全班前列。他的同学,一班的孩子,轮着来看他,礼拜六礼拜天病房里坐得满满的,我娘说,一屋子后生仔,吵得跟码头一样。他的导师,一位姓陈的教授,来看过他三回,第三回,单独跟我在走廊里说了半个钟头,他说梁先生,你这个孩子,是我们这些年最好的苗子之一,他这个病,我们全组人都难受,我告诉你,只要他缓过来,读到博士,我送他上船。陈教授说的船,是我们国家的科考船,深海科考,那是海帆挂在嘴上四年的三个字。第二样东西,是他对海的那份心。化疗缓过来那半年,他装了义肢,学着走,从走廊十步,到小区一圈,到后来能跟我们上码头。他自己爬上船帮那天,站在甲板上,海风吹着他没有头发的脑袋,他跟我说,爹,还是船板上踏实。
去年冬天,病回来了。肺上,转移了。这一回医生的话委婉,我听得懂,意思是时间的问题了。我跟他娘,把天大的事都瞒不住这个伢,他自己是学海洋的,他懂一切数字,他不问,是不让我们开口。到了开春,他开始跟我们交代事。头一件,他说他走了以后,眼角膜捐出去,他签了字,他说爹,我眼睛这几年看了不少海,看了不少书,都是白得的,还回去,给别人接着看。第二件,他说娘,我床底下那个箱子,里头是我这四年攒的东西,航模,海图,笔记本,你替我收着,不许烧,往后哪个弟弟妹妹想学这个,你挑几样送给人家。第三件,是他跟我说的,那天晚上就我们爷俩,他说,爹,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上那条船,上那条深海科考船,我考进这个专业那天,我的目标就是它,我离它最近的一回,是在手机里看它的下水直播。他说,还有,没能穿上那身出海的工装,没能毕业,没能让你跟我娘,坐一回我管着仪器的船,看一回真正的深海。他说爹,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一趟出海,我这个,是船还没出港,就折锚了。我说儿子,你这一趟不是白跑,你让爹知道了,海底下还有一个世界,你让一个打鱼的知道了他打了三十年的鱼,底下还有一万米没看过,这二十年,你不是折锚,你是把我们家这条船的航线,往前画了一大截。
陈教授他们那一船人,帮海帆圆了半个梦。今年四月,有一条科考船靠泊我们珠海的港,陈教授打电话给我,说船上有几个他的学生出航,让我带海帆去看看。那天我们推着轮椅上船,是海帆自己要求站着走的,义肢,一步一步,从舷梯走上去的。船上的人,列了队,一个年轻的大副,把一身出海的工装,还有一顶有船名的帽子,交给海帆,说,梁海帆同学,船上的规矩,上船的都有编制,你是我们编外的队员。海帆穿上了那身工装,帽子戴上,一个人把驾驶台、实验室、深水绞车,一间一间看过去,看一样问一样,问得比谁都细。船要开航那天,他们把海帆的名字,写进了本航次的随船名单里,注了一行字,编外队员,与本船同行。船开的那天早上,海帆在码头上,站了一个多钟头,望着那条船出去,直到桅杆看不见。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爹,我这算上过船了,这身工装,我走的时候,你给我穿上。我到今天没法形容我这个当爹的那天的心情,只能跟你说,海上的男人不兴哭,那一路,我把车停在情侣路,对着海,哭了半个钟头。
昨天晚上,海帆是在家里走的,最后的半个月,他要求回家,他说船的人,要死也死在看得见海的地方。走的那天白天,他精神忽然好了些,让他娘扶着,到阳台上看了一下午海。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的最后几句话。他说,爹,我走了以后,你别再打那么远的渔了,岁数上来了,海上的钱挣不完。他说,我那条航线,你替我记得,我们家以后的后生,谁想读书、想学海,你就把我箱子里的东西给他,跟他说,海底下还有一万米,前头有人先走了一段,接着走。他说,爹,我不舍,才20,我的船才刚离港。可他说,我想通了,海这么大,每个人都是一滴水,有的水先落回去,有的水还在浪头上,先落回去的,会在海底等还在浪上的,爹,我先下去,替你们探底。夜里十一点多,他走了。今天,红十字会来电话,他的角膜,配上了两个受捐的人,一个十六岁的娃,一个四十岁的老师。他的那身船员工装,我们给他穿上了,帽子端端正正。陈教授带着他的同学来了,码头上的老伙计来了,村里连夜赶来的后生,站了一院子。船上下半旗没有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那些同学,把船名帽徽的徽章,一人领了一枚,别在胸口,陈教授说,往后每一航次,随船编外队员梁海帆,这一行字,都在名单里。
我把这些写下来,是想替我儿子把没走完的路,留个记号。20年,读完大一,病了两年,截了一条腿,签了角膜捐赠,穿过一身工装,上过一回科考船,人没下过深海,名字随船出过好几趟远海。他的遗憾,我数得清,没毕业,没出海,没看到深潜一万米的那天。他的不舍,我也数得清,他的书,他的海图,他的娘,他的海。今天夜里,渔港的船都亮着灯,海还是那片海。我50岁,打了三十年鱼,从前觉得海是粮仓,儿子走了我才明白,海是他这辈子要娶的那个人。往后清明,我不烧纸船了,我只把他那顶帽子拿到船头,戴一戴,出海的时候,跟海说一声,海帆他爹,又出来了,替伢看一眼今天的浪。他的同学说,再过些年,国家探海的人会更多,船会更大,潜得更深,到那一天,名单上那一行编外队员,会一直有人记得。我信。海上人讲,锚折了,船还在走。我的海帆,是先落回海底的那滴水,我们这些还在浪头上的,替他把浪,一个一个,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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