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全国性寒潮天气收尾,20—22日盆地大部转晴到多云,最高气温缓慢回升到18℃-20℃,最低气温却只有7℃-9℃,最大温差10℃+。白天阳光下穿春秋装、早晚裹羽绒服——这种“一天过两季”,就是农历十月、立冬到小雪之间的“小阳春”。
更戏剧性的是2021年:11月7日官宣入冬,成都创下近10年最早入冬日;8日又“一夜入春”。专家的解释很干脆——不是四季错乱,是“小阳春”来了。
一、农历十月为何会出现“小阳春”?
“小阳春”指立冬到小雪之间的阶段性回暖,通常持续5—10天,长的可达半个月。长江中下游称“十月小阳春”,也有人叫它“假春天”。它不是特殊天气现象,说到底是两件事叠加:季节给的底子,加上环流给的窗口。
底子是热量。立冬后太阳高度降低、白昼变短,但地表积蓄的夏秋热量还没散尽,真正严寒要等到冬至之后。所以同样一场晴好天气,11月能暖到20℃,隆冬就到不了——这也是“小阳春”只出现在立冬到小雪、不出现于深冬的原因。
窗口是环流,常见两种,方向甚至相反。一是冷空气“缺席”:极涡偏北、西伯利亚高压不强、东亚冬季风偏弱,冷空气势力不足或路径偏东,南方落在暖区;若副高短暂北抬,西南气流叠加,增暖会更明显。二是冷空气刚来过:冷锋过境后冷高压控制,晴朗少云、日照强,偏北气流干燥,白天升温快、夜间辐射降温强,“白天像春天、早晚像冬天”。盆地这轮晴好天气正是后者。
二、四本“剧本”:偏暖不一定有
偏冷不一定没有
很多人以为:11月偏暖就该有小阳春,偏冷就该没有。过去四年刚好把这两句都推翻了。判断需要两把尺子:一把量整月,看11月气温比常年高低;一把量窗口,看立冬到小雪之间有没有连续晴暖、风小的天气(图1)。
图1 四川省11月平均气温距平(2022—2026年;距平基准1991—2020年)
剧本一:2022年,两把尺子都对上,小阳春最“标准”。全省11月12.8℃、偏高1.9℃,历史同期第1;111个县站进本站前三、58个站刷新纪录。整月无明显冷空气,12—14日降5℃后立刻反弹:15—21日成都最高气温天天超17.5℃,小雪当天多地仍超20℃。11月28日—12月2日首场强降温“暴力收尾”,盆地骤降10—14℃,宜宾降14.7℃,为全省降温幅度最大。
剧本二:2023年,整月偏暖,窗口却没打开。11月偏高1.1℃、列历史第5;真正暖的是1—6日(盆地17—19℃、偏高2—4℃),而这年立冬在11月8日0时36分——偏暖天整个落在立冬之前的“秋尾巴”上。立冬刚过,10—13日冷空气南下(全省降6.6℃、盆地8—10℃),窗口被打断。于是有了第一条反例:偏暖不一定有小阳春。代价还落在季节上——温江站12月2日才入冬,偏晚3天(图2)。
图2 成都入冬日期相对常年(11月29日)的偏差(2016-2025年)
剧本三:2025年,整月偏冷,窗口也没打开。11月10.6℃、偏低0.3℃,是当年仅有的三个偏低月份之一。华西秋雨8月21日开始(早16天)、11月8日结束(晚9天),雨期79天、秋雨量403.5毫米、强度指数2.8,均历史最强。阴雨寡照堵死辐射增温,窗口没打开;也正因冷空气干脆,11月17日就入冬,比常年早12天。这一本与常识同向,但只是恰好同向。
剧本四:2021年,最反直觉:整月偏冷,却出现了小阳春。11月偏低1.2℃,巴中、营山等7站为历史同期最低;11月7日入冬,比常年(11月29日)提前22天。仅隔一天,8日太阳回归,成都最高气温从10℃回到13℃,9日、10日升到16℃、17℃,“一夜入春”由此而来。但入春只是白天的体感:判定入冬看日平均气温5天滑动平均,7日那股冷空气把11时全市均温压到6.4℃、15时6.5℃,比6日骤降9℃以上,基数太低,后面最高气温虽回升,日均没能重回10℃,10—14日连续5天低于10℃,入冬日锁定7日。于是有了第二条反例:偏冷也不一定没有小阳春。
四本摆在一起:2022偏暖、有;2023偏暖、没有;2025偏冷、没有;2021偏冷、有——四种组合齐了。变暖抬高的只是整月的“底色”,让偏暖的11月更容易出现小阳春;某一年到底有没有,还要看冷空气何时到、秋雨何时收、高压系统停在哪里。“今年偏暖,小阳春稳了”不敢说;“今年偏冷,肯定没有”同样也不成立。
三、盆地小阳春特色:暖,但“不透”
小阳春的晴暖,在四川往往伴随另一种体验——天空发灰、能见度下降。这不是巧合,是盆地地形的“副作用”。
盆地是四周高山环绕的“大碗”,秋冬风弱,重污染过程中近地层风速常降到1米/秒以内,污染物“吹不出去”;更麻烦的是逆温,成都重污染过程中逆温频率常在70%以上(2019年12月一次过程达71.4%),像盖了个严实的“锅盖”,边界层常被压到200—300米。水汽又充沛,秋冬相对湿度常超80%、部分时段超90%,污染物二次转化加快、颗粒物吸湿增长,消光能力成倍增强。贺克斌院士有个估算:冬季大气环境容量只有夏季的约1/5——同样的排放量,要“挤”进五分之一的房间。
所以小阳春不等于“好天气”,它恰恰是一年里的扩散条件偏差时段:白天暖、夜里冷、风小、湿度大。这几天要留意的不只是穿衣,还有是否适当减少户外活动,尤其是老人、儿童和有呼吸、心血管基础病的人。
四、变暖改变的不是“次数”
是“稳定性”
2026年,赤道中东太平洋5月进入厄尔尼诺状态:夏季海温指数平均2.09℃、8月2.59℃,9月第1—5候2.70、2.94、3.01、3.01、3.02℃,为有监测记录以来候、旬尺度首次突破3℃。国家气候中心预计峰值在11月前后、3.2—3.5℃,明显高于历史最大值2.8℃(2014—2016年)。我们正在经历有监测记录以来最强的一次超强厄尔尼诺。既然在变暖,小阳春似乎该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但这个推论并不严谨。
1961年以来,四川年平均气温每10年上升0.21℃、高温日数每10年增加2.1天,“底板”确实在抬高。但小阳春是一个“环流开关”事件,开不开取决于各种天气系统当下的排列组合,而不仅仅只是平均气温本身。底板抬高≠开关常开。
所以我们看到的不是“变多”,而是“更不稳”:偏暖年份更多,年际差异和季节内起伏同时加大。国家气候中心对2026/27年冬季的预测正是这个逻辑:总体偏高,但寒潮频次略偏多、冷暖起伏大,前冬冷后冬暖。成都的秋天也在缩水——常年78天,2025年只有61天。秋天短了,初冬的“积热”窗口被压缩,小阳春有没有,能撑多久更依赖当年的环流配置。
最能说明“稳不稳”的是图3:2015年11月偏高1.5℃、2022年偏高1.9℃(同一基准,只差0.4℃),都是明显暖月,可入冬一个拖到12月12日(历史最晚),一个在11月30日,相差12天。变暖改变的不是小阳春出现的次数,而是每一次的稳定性——能不能稳住、能撑几天,越来越没把握。
图3 11月气温距与成都入冬日期的相对应关系(1991-2020年基准:2021年按旧基准统计,未入列)
五、三个现实风险,几句实在建议
第一,农业。四川是油菜、小麦主产区。11月偏暖,作物会“误以为”春天到了:2024年1月,成都平原油菜提前半个多月开花、小麦提前拔节。提前进入花期、拔节期,抗寒能力下降,遇上强降温或霜冻(最低气温降到0℃附近),花器和幼穗最易受冻;风险还被推到春天——3—4月一旦出现倒春寒,正处开花、拔节期的作物比常年更脆弱。建议不因一时回暖抢播抢种,关注延伸期预报,提前备好防冻。
第二,健康。小阳春最典型的特征是昼夜温差常在10℃以上,温差超过10℃时,心脑血管和呼吸道疾病就诊量明显上升。建议“洋葱式”穿衣,清晨和夜间减少户外停留;有基础病的人,降温前一天就要加衣,别等着感觉冷了再采取行动。
第三,能源与交通。回暖拉低采暖负荷,紧随其后的强降温又可能把用能曲线瞬间拉高;静稳天气下的低能见度,直接影响高速公路和机场运行。建议盯住“冷暖转换”的时间点,提前做好应对。
结语
小阳春不是“气候出错”,而是气候的一次“呼吸”:冷空气退场,暖空气补位,天地短暂松一口气。在全球变暖叠加最强厄尔尼诺的背景下,这次“呼吸”也许会更频繁、更不均匀——不排除今天20℃、三天后只剩10℃的可能性。
所以最实用的态度,不是期待11月一定有个“稳定的假春天”,而是把它当作一个“窗口期”:享受它,但不押注它。出门前看一眼官方的逐日预报——大暖之后,往往跟着一次气温大跳水。
文:赵清扬
图:吴俐俐 赵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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