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晋书·载记第五·石勒下》《晋书·载记第六·石季龙上》《资治通鉴》卷九十四至卷九十八《十六国春秋·后赵录》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王仲荦《魏晋南北朝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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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三百三十三年八月十七日,襄国城里热得人喘不上气。

皇帝石勒躺在寝殿里,病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守在殿门口的,不是太医,也不是太子,是中山王石虎。

谁想进去探一眼,先得看他的眼色。

宫里人走路踮着脚,说话压着嗓子,一碗药端进去,凉了才敢递。

而当天夜里,石勒咽气不到一个时辰,从这座寝殿里传出来的头一道命令,不是给他办丧事,是把宫门一扇一扇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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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被卖过的皇帝,一个被留下的侄儿

石勒生于公元二百七十四年,上党武乡的羯人。

祖上是匈奴别部的小头目,到他这一辈,家里已经穷得见底。

他给人家佣耕,后来被官府的人抓去卖掉,卖到山东茌平,给一个叫师欢的人当耕奴。

师欢看他长相不一般,免了他的奴籍。

公元三百零四年,他跟着汲桑起兵,身边只有十八条汉子。

后来投了刘渊,替人打洛阳、打晋军,永嘉五年在宁平城把西晋的主力十几万人围死。

公元三百一十九年,他自称赵王,把根扎在襄国,就是今天的河北邢台。

三百三十年,他称帝,改元建平。

石虎是他的堂侄,公元二百九十五年生,父亲叫石寇觅。

石勒的父亲早年把这个孩子当自己儿子养过,外头甚至有人管石虎叫石勒的弟弟。

六七岁时,有看相的说他“貌奇有壮骨,贵不可言”。

公元三百一十二年,石勒的母亲王氏被刘琨送回来,十七岁的石虎跟着到了军中。

这孩子进了军营,头一件事不是学打仗,是拿弹弓打人。

史书上写“军中以为毒患”,一个半大子,能把一营兵打得见他就躲。

石勒受不了,跑去跟他娘商量,说这侄儿凶暴无赖,哪天被兵士宰了,还不如自己先动手。

他娘王氏回了一句:“快牛为犊子时,多能破车,汝当小忍之。”

好牛犊拉车,常把车拉散,你忍忍。

这一忍,忍了二十多年。

石虎十八岁上收了性子,弓马练得极狠,“勇冠当时”。

石勒给他聘将军郭荣的妹妹,他不喜欢,把人杀了,改娶杂技艺人郑樱桃。

后来又娶崔氏,崔氏被郑氏几句枕头风吹死。对屋里人都这么利索,对旁人能有多少情分,账上写得明白。

石勒不是没看见。

他从最底层爬上来,被绳子拴着卖过,最怕身边没人。

宗族里能打的就这么几个,石虎是自家人,喊一声就到,打一仗就敢往刀口上顶。

这样的晚辈,他舍不得。

石虎也不是白得的信任。

十八岁以后他跟着石勒四处冲杀,从征虏将军一路做到中山公,石勒给他兵、给他城、给他独当一面的差事。

石勒手底下汉人谋士不少,能替他出主意的有张宾、程遐,能替他领兵硬碰硬的,数来数去还是这个侄儿。

一个刚起家的胡人政权,最缺的就是这种能带兵的自家人。

石勒的宗族也确实薄。

他起兵时只有十八条汉子,后来收的养子、认的同姓,都是为了把架子撑起来。

羯人这一支人丁不旺,能打的老辈、小辈就那么几个。

杀一个,少一个,还没地方补。在那个年月,一个胡人首领的底气,一半来自兵马,一半来自姓一个姓的兄弟。

石勒认过好几个养子,石堪、石聪这些人,都是这么补进来的。

石虎是他名正言顺的侄儿,比养子还亲一层。

【二】二十多年,石虎替他挡了多少刀

公元三百一十三年,石虎打下邺城三台,守将刘演跑了。

邺城是河北的咽喉,这一下把东大门钉死。

三百二十三年,石勒破青州曹嶷,动手的是石虎。

城破之后杀得没剩多少人,史书专门记了一笔,不是夸他,是记他的狠。

三百二十五年,前赵的刘岳把后赵守军围在金墉城,石虎带兵去救,一仗活捉刘岳,押回襄国,司州那一片就是这么拿下的。

三百二十七年,石虎北上打代国的拓跋纥那,把人逼得往大宁迁。

三百二十八年七月,石虎带四万人从轵关西进,打前赵的河东,五十多个县跟着响应,一路推到蒲阪。刘曜亲自带精锐来救,石虎一看对面是皇帝本人,心里发怵,往后撤。

刘曜追到髙候,把后赵军打得尸横二百多里。

石虎的义子石瞻当场战死——石瞻本姓冉,他的儿子就是后来杀得羯人几乎绝种的冉闵。

石虎本人一口气逃到朝歌。

这一败,后赵举国震动。当年十二月,石勒亲自提兵四万救洛阳,在西阳门把刘曜活捉。

三百二十九年,前赵残部在上邽反扑。

石虎带两万骑兵救长安,在义渠大破刘胤,一路追到上邽,把前赵的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和公卿将校三千多人杀了,又在洛阳坑了五千多屠各人,把关中、秦陇的氐人羌人十五万户往东迁。

后赵的天下,一半是石勒自己打的,一半是石虎拿人命堆的。

这话不好听,账本上就是这么写的。

石虎在军中的威望不是石勒抬出来的,是他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后赵有个惯例,宗室子弟领兵。

石虎从中山公做到中山王,手底下的将校换了一茬又一茬,跟着他打邺城、打青州、打司州、打代国、打关中的,全是熟人。

军营里认人不认印,谁带他们打过胜仗,谁就是他们的主子。

石勒给他兵、给他权、给他独当一面的差事,给着给着,这支军队有一半姓了石虎。

这也是他后来舍不得动这个侄儿的实在理由:这支兵,除了石虎,别人真不一定带得动。

三百二十一年,石虎还北上逼降了段部的段匹磾、段文鸯,把幽州那一片的鲜卑势力压下去。辽西的段部一服,后赵东北那条边就安生了好几年。

后赵后来号称有十三州之地,地图上那些州县,有一大半是石虎带兵跑下来的。

石勒自己坐镇襄国,端拱指授,真正在泥里滚、在城下挨箭的,是这个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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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百三十年那道分封,把雷埋下了

三百三十年二月,石勒称大赵天王,行皇帝事;

九月正式称帝,改元建平,立二儿子石弘为太子。

石弘跟石家这一窝人不是一个路数。

从小孝顺恭谦,跟着儒生读经,跟着律学的人学律。

石勒看着不放心,说这年头不太平,不能光拿书本教孩子,又让人教他兵书,让王阳教他击剑。

该给的都给了,该练的都练了,练出来的还是个见血会皱眉的性子。

他待人客气,爱写文章,身边聚的全是读书人,朝里那些带兵的将领跟他喝不到一壶里去。

石勒自己讲过一句大实话:“大雅愔愔,殊不似将家子。”

大雅是石弘的字。

翻成大白话就是,我这儿子温温吞吞,一点都不像武人家的种。

徐光会说话,拿汉高祖和汉文帝打圆场,说打天下靠武,守天下靠静,石勒听完“大悦”。

同一年的分封里,石勒把“大单于”给了另一个儿子石宏,封秦王,还让他管着大片军务。

石虎得的是太尉、尚书令,封中山王。

在旁人眼里这是抬举,在石虎眼里是当众打脸。

后赵上下都清楚大单于意味着什么,那不只是一个名号,是胡人各部的兵权,是军中那套人马认谁当主子。

石虎跟着打了二十多年,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任。

史书把他私下跟大儿子石邃说的话记了下来:“主上自都襄国以来,端拱指授,而以吾躬当矢石。二十余年,南擒刘岳,北走索头,东平齐鲁,西定秦雍,克殄十有三州。成大赵之业者,我也。大单于之望实在于我,而授黄吻婢儿,每一忆此,令人不复能寝食。待主上晏驾以后,不足复留种也。”

末尾那句是什么意思,不用翻。

就是等老头子一闭眼,那一窝小的一个都不留。

这话是在自己家里说的,可它被记了下来,说明当时听见风声的不止一个人。

石勒不是聋子。

他对石虎的防备一直在做,只是做得像绣花。

三百二十六年,他让太子石弘去镇守邺城,配一万禁兵,把原本归石虎统领的五十四营人马全划给太子,另派王阳统六夷辅佐;

修三台的时候,把石虎的家眷也迁走。

邺城是石虎经营多年的老窝,这一下等于把他从窝里请了出来。

石虎恨的不是石勒,是出这个主意的程遐。

他派了几十个手下,半夜摸进程遐家里,把程遐的妻子女儿糟蹋了,还抢走衣物。

一个王爷干出这种下三滥的事,史书上写完了,没写石勒怎么处置,一笔带过。

这一笔带过,比写什么都难受。

到了晚年,石勒又走一步:让太子批阅尚书台的奏事,让中常侍严震在旁边参议,只有征伐、刑杀这类大事才送到自己手里。

这一招下去,严震的权盖过朝里朝外,石虎门前冷清得“可设雀罗”,冷清到能张网抓鸟。

三百三十二年,石勒去邺城,专门到石虎府上坐了一会儿,说了句软话:“功力不可并兴,待宫殿成后,当为王起第,勿以卑小悒悒也。”

活儿不能一块儿干,等皇宫修完就给你修王府,别嫌现在住得小。

夺地盘、分兵、压权,再给颗甜枣,全是皇帝该干的事,一步没走错。可这些招数有个前提:时间还长,自己还坐在上面看着。

石勒年近六十,石虎三十七八。

他做的所有安排都是“慢慢来”,从来没有那个“快刀一下”的决定。

【四】程遐把话说到血食断绝,石勒只回了五个字

三百三十二年,程遐把话挑明了。

程遐不是外人,他妹妹是石勒的皇后,算皇亲,也是太子的娘家人。

他跟石勒说得很直:中山王勇武有权谋,朝里没人比得上;看他那个样子,除了陛下您,别人在他眼里都不算东西;他带兵专征这么多年,威名压得住朝野;性子不仁,残忍无赖;

几个儿子都大了,个个手里有兵。

您在的时候他不会怎么样,可他那心里憋着气,将来未必肯低头辅佐小皇帝。

趁早除掉,才是长远之计。

石勒的回答一点没绕:今天下未平,仗还没打完,大雅还小,正需要硬人扶一把。

中山王是佐命功臣,跟我们石家亲得像周公、康叔,我正打算把托孤的重任交给他,哪至于像你说的那样。

你怕的,不就是将来辅佐幼主的时候,你这个当舅舅的独揽不了大权。

放心,托孤的名单里也有你。

这段话一半是真话,一半是刀子。

真话是头一句,天下未平,儿子太小,需要强人;刀子在后一句,你不是为国操心,你是为自己那点权。

程遐当场哭了,跪在那儿说,臣说的是公事,陛下拿私心来回我。

中山王虽说被太后养大,可他不是陛下的骨肉,不能拿亲人那套去指望他。

他仗着陛下的威风立了点鹰犬的功劳,陛下给他父子的恩荣早就够本。

魏国用司马懿父子,到头来江山都丢了。陛下今天不除中山王,臣已经看见社稷保不住了。

末尾那句是“陛下若不除中山,臣已见社稷不复血食矣”。

血食断了,就是宗庙没人祭,就是全家死绝。

石勒什么反应。

史书三个字:“勒不听。”

程遐出了宫找到徐光。

徐光说,中山王恨我们俩恨得牙痒,这不只是国家的事,也是我们全家的祸,得想个安身保家的法子。

他找了个机会又去说了一回,先问石勒:陛下平了八州,做了中原的皇帝,怎么脸色总不好看。

石勒说,吴、蜀还没平,司马家还在江南撑着,我怕后人不认我这个皇帝是正经的。

徐光顺着往下推:陛下忧的是手脚上的小病,我忧的是心口上的大病。

中山王借着陛下的神略,天下人都说他英武只比陛下差一点。

他残暴多奸,见利忘义,眼里总有不平之气,前些日子在东宫喝酒,对太子已经有轻慢的神色。

陛下忍着当没看见,我怕陛下百年之后,宗庙里长满荆棘。

史书又是几个字:“勒默然,而竟不从。”

石勒不吭声了,到头也没点头。

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被人当面说“你死后你家要完”,他不可能听不懂。

他听懂了,在心里过账,可这本账怎么算都是死结。

第二年夏天,账到期了。

三百三十三年六月,石勒病倒,从沣水宫往回走,越走越重。

他把石虎、太子石弘、严震都叫进宫侍疾。

石虎一进门,先把门关了。

他假传命令,不许太子、不许严震、不许外头的大臣亲戚进去。

石勒的病是好是坏,宫外没有一个人知道。

跟着他又假传诏书,把在外镇守的秦王石宏和彭城王石堪召回襄国。

石宏是石勒特意放到外面去的,就是为了防今天;石堪是石勒的养子,能打,也有兵。

石勒的病有天稍微轻了一点,一睁眼看见石宏站在榻前,脸色当场就变。

他说,我让你守着藩镇正是为了防备今天,假传诏书把你叫回来的人就该杀。

石虎就在旁边,吓得赶紧说,秦王是想您了,回来看看,今天就送他走。

过了几天石勒又问起石宏,石虎说,接了诏书就打发走了,这会儿都走到半路了。

人根本没走,一直扣在襄国。

同一段时间,广阿一带闹蝗灾。

石虎悄悄让儿子石邃带着三千骑兵,在蝗虫地里转悠。三千骑兵,是襄国城里唯一能随时拉出来的机动兵力。

而等到七月戊辰那天夜里灯熄之后,宫门外的人谁都没想到,这个月里从殿里传出来的那些诏书,多半不是榻上那个人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