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赵尔巽等《清史稿》、《清世宗实录》魏源《圣武记》、《雍正朝汉文朱批奏折汇编》、兹拉特金《准噶尔汗国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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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三年腊月十一,北京进了腊月,刑部大牢的墙根结着白霜。
太监宣完诏书,把一条白绫放在地上。跪着的人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
他四十七岁。
三年前,青海的捷报传进京城,皇帝封他一等公,朱批里写过“朕实在不知怎么疼你”。
十九天前,他的妹妹、宫里的贵妃年氏刚咽气。
五年之后,雍正九年六月,科布多前线两万多人开进和通泊的一道山谷,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北京八旗人家里,白布挂满了几条街。
那年冬天,一份雍正二年的旧折子被人从档案堆里抽出来,送到御案上。
【一】青海那把火,是他替新皇帝扑灭的
雍正元年,1723年,紫禁城龙椅上这个人,坐上去还不满一年。
康熙刚闭眼,丧事办完,灵柩还没凉透,西北就出了事。
这团火要先从一个人说起。
十四阿哥允禵挂抚远大将军印,在西北带兵多年,朝野都传他才是康熙心里的人选。
年羹尧当时是川陕总督,允禵那支大军的粮饷、骡马、器械,全要经他的手。
粮道在人手里,兵就动不了。
雍正把允禵从西北召回京城的那几个月,年羹尧在粮台上出的力是实打实的。
新皇帝上台头一件事,就是给他加官,把西北交给他。
新皇帝这时候最缺的是军功。
朝里八爷允禩、九爷允禟那一派还没收拾干净,隆科多这样的人也得防着,他这个位子是靠人扶上来的,得办一件让天下闭嘴的事。
青海这团火,来得正是时候。
年羹尧是汉军镶黄旗,康熙三十九年考中进士,进过翰林院,后来外放四川,从巡抚做到总督,在川里待了十几年。
康熙五十七年准噶尔的大策凌敦多布带兵钻进西藏,杀了拉藏汗;
康熙五十九年清军分路进藏,把准噶尔的兵赶出去。
那一趟前线在几千里外的雪山上,粮台设在四川,管后勤的就是他。
青海这边的火,是罗卜藏丹津点的。
此人是固始汗的孙子,身上挂着清朝的亲王衔。
雍正元年夏天,他把青海各部的头人叫到察罕托罗海,逼着众人认他当首领,自己起了个名号叫“达赖浑台吉”——借达赖的名头,好收拢蒙藏人心。
十月,兵锋指向西宁一带,清朝驻在那边的官员被赶的赶、围的围,通往西藏的路也断了。
青海的和硕特各部散在环海四周,大部落几千帐,小部落几百帐,各过各的。
罗卜藏丹津能拉起来的只是一部分,剩下的都在看风向。
年羹尧一面调兵,一面派人到各部落递话:跟着罗卜藏丹津走的算叛逆,站着不动的算良民,肯帮忙的有赏。
几趟话传下去,罗卜藏丹津身边只剩了几部铁杆。
这一冬西宁不是没打过硬仗。
镇海、南川、申中、北川、奇嘉这几处堡寨接连被攻,清军一处一处顶住,才把西宁周边稳住。
雍正元年十月,皇帝授年羹尧抚远大将军,坐镇西宁;雍正二年正月,又授岳钟琪奋威将军,专管打仗。
年羹尧把陕、甘、川的绿营和蒙古兵凑了将近两万人,从西宁、松潘、甘州、布隆吉尔四路压过去。
他还专门请调战马、骆驼和火药,光骆驼就要了两千峰,火药装了一百峰骆驼,一趟一趟往西宁倒。
雍正二年二月初八,岳钟琪带五千轻骑出西宁,不带辎重,昼夜兼程,直扑罗卜藏丹津的老巢乌兰木呼尔。
二月二十二日收兵,前后十五天,叛军主力散了,罗卜藏丹津的母亲和一批贵族被俘,他本人换上女人的衣服,往西南逃进准噶尔。
青海平了。
年羹尧上了一份善后章程,把青海各部编成二十九旗,划定牧界,各旗不许越界游牧,也不许互相统属;寺庙的属民和权利也一并做了限制。
这套章程把青海从战场变成了辖区:部落被打散重编,谁也没法再一声令下拉起几万人。
这一仗总共花掉一百三十多万两银子。
钱大部分不是国库出的,是他在川陕地方上想辙凑的。
他给皇帝上折,明说尽量不动银库。
皇帝看完这份折子,心里舒坦:会打仗的臣子好找,会打仗还替主子省钱的不好找。
同年三月封赏下来:年羹尧一等公,岳钟琪三等公,国库拨二十万两犒军。
四月又叙功,参赞、总兵以下各有升赏,青海一仗的账到此结清。
那几年的朱批里,皇帝跟他说话的口风甜得发腻。
他上的《青海善后十三条》后来一直沿用,人死了,章程还在用。
也是在这一年十月,他第二次进京。
【二】他把皇帝给的脸面,当成了自己的本钱
雍正二年十月,年羹尧进京。
这一趟的排场,比头一回大了不知多少。
人还没进直隶地界,话先到了:总督一级的大员要到道边跪着迎送。
直隶总督李维钧真就跪了。
到京城外,王公以下的官员跪了一地。
年大将军骑在马上,黄缰绳,紫马鞍,眼皮都没抬。
王公大臣下马行礼,他点个头;蒙古王公见他,得跪。
礼部拟迎接仪注,拟得不合心意的官员当场被降了一级。
规格给到这个份上,他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在京那几天,皇帝还让他跟总理事务的大臣们一块儿宣讲上谕,夸他记性好、能传话、笔下通顺,说他是“藩邸旧人”。
这话本是亲昵,他听着却像任命。
更要命的是在皇帝跟前。
《清史稿》留了四个字:“无人臣礼”。
着的时候腿没个正形,跟在自家客厅一样。
京城里那几天还飘着闲话:皇帝赏了几个军功,有人说是看在年大将军面上;皇帝收拾了几个老八党的人,又有人说是年大将军递的话。
这些话传到皇帝耳朵里,比骂他还难听。
一个臣子的分量能左右赏罚,在皇帝看来不是荣耀,是警报。
年羹尧在西北时,官员任命他递个话,吏部多半照办,外面叫“年选”。
一个总督能左右朝廷用人,这在清朝是犯大忌的。他倒台后,吏部把这些年经他举荐的人一个个重新查过,革的革、降的降。
他走的时候,皇帝笑着送。
人一走,谕旨追到西安:“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若倚功造过,必致反恩为仇。”
话说得够明白了。
年羹尧没往心里去,他觉得西北那摊事,除了他没人接得住。
雍正二年十一月起,皇帝给四川、陕西几个大员的朱批变了味。
有一份写得直白:“年羹尧今来陛见,甚觉乖张,朕有许多不取处。”
还嘱咐四川的官儿:省里的事自己拿主意,别全听年羹尧的。
这话传出去,等于给想动他的人递了刀。
雍正三年二月,天上出了个吉兆,日月同挂,五星连珠。
各地大员上表贺喜。
年羹尧也写了一份,里头有个词叫“朝乾夕惕”,是夸皇帝日夜操劳。
他手一抖,写成了“夕惕朝乾”,字序倒了。
皇帝抓住这四个字批了一大段:“年羹尧非粗心者,是直不以朝乾夕惕许朕耳。则年羹尧青海之功,亦在朕许与不许之间,未可知也。”
意思很直:你不是粗心人,你就是故意的;你那点功劳我认不认,还两说。
四月,解除川陕总督,收回抚远大将军印,调去杭州当将军。
名义上还是将军,手底下一个兵没有。
六月削太保,七月降为闲散章京,派去看杭州东门。九月二十二,所有官职革去;二十六,下旨拿人,锁解进京。
十一月初三,囚车到京。各省督抚回奏,口径几乎一样:欺罔贪残,大逆不道。
十二月,议政王大臣会同刑部列了九十二款大罪:大逆五、欺罔九、僭越十六、狂悖十三、专擅六、忌刻六、残忍四、贪婪十八、侵蚀十五。
这些条款多是排场、称呼、仪仗上的事。
审案的人一条条列出来,凑成一份让天下人服气的罪状。
其中贪婪、侵蚀两类加起来三十三款,抄家时从西安、杭州几处宅子里抬出来的箱笼装了不知多少车,田亩、房产、金银列了长长一串。
皇帝说,这里头够砍头的有三十多款,念旧情,念青海的功劳,赐自尽,留全尸。
日子是十二月十一,公历1726年1月13日。
父亲和哥哥革职,儿子年富立斩,其余儿子充军,家产抄没。
这中间有个时间差。
贵妃病重那几个月,已经把自己听到的哥哥的事一桩一桩说给皇帝听。
雍正三年十一月二十三,她在圆明园去世,皇帝辍朝五日,丧礼办得极厚,追封皇贵妃。十九天后,她哥哥的白绫送进牢房。
《清史稿》写这事只用六个字:“妃薨逾月,妃兄羹尧得罪死。”
年羹尧一死,西北的位置空了出来,接印的是岳钟琪。
【三】那个位置,换个人接不住
很多人以为年羹尧的权力是官印给的,印一收就没了。
不是。他在西北攒下的是一张由活人结成的网。
四川的粮从成都平原往北翻山进甘肃,甘肃的马从各牧厂往西宁集中,青海的蒙古王公、喇嘛庙、土司认的不是“川陕总督”四个字,是他这张脸。
哪个台子能歇脚,哪个部落能借马,哪家寺庙能替他说句话,他心里有本册子。
册子交不出去。印能换手,人情换不了手。
岳钟琪接手时,接过的是一堆文书和几千里长的线。
哪个台吉在观望,得派人送话;哪家寺庙丢了面子,得想办法补;粮道上哪一段的土司爱占便宜,得换路走。
这些活年羹尧干了十几年,他得从头学。
上任头一年,他大部分时间不在前线,在西宁点兵、清饷、修台站。
他上任就发现,西北这摊事不只对着准噶尔,还得对着自己人。
同僚里有人等着看他出错,京里有人盯着他递折子,满洲将领不服汉人调度,粮道上的地方官又各有各的算盘。
岳钟琪是成都人,岳飞的后代,康熙末年进藏打出了名,青海这一仗带轻骑长途奔袭,功劳实打实。
按本事,他比年羹尧更能打。
问题在出身。
入关八十年,满洲人把兵权这根弦攥得很紧。
汉人当总督、提督的多,做到大将军、统几省兵马的,年羹尧是头一个,岳钟琪是第二个。
年羹尧好歹是汉军旗人,算半个自己人;岳钟琪是纯汉人,还姓岳。
雍正初年成都就闹过谣言,说岳钟琪要反,他赶紧上疏自陈。
皇帝那次压下去了,朱批里说,这几年扣在他头上的屎盆子不止一筐,还有人说他姓岳,是岳飞后代,要报宋金之仇,纯属胡说。
话说得硬,念头种下去就拔不出来。
雍正六年,湖南落第书生曾静派徒弟张熙到西安,给岳钟琪送信劝反。
信里的话很会戳人:您是大英雄岳飞的后代,当年金人害了您祖宗,如今这朝廷就是金人之后,您手里握着几省兵,正是替祖宗报仇的时候。
岳钟琪没杀送信人,反倒跟张熙拜了把子、赌了咒,装作答应,把话套干净,转手连人带口供送到北京。
皇帝表面夸他忠,还加了官。
可这封信成了扎进肉里的刺:一个汉人握着几万兵,天下真有人相信他能造反。
后来曾静案办成天大的事,皇帝亲自写了《大义觉迷录》发往全国,把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等于告诉天下人:确实有人劝过岳钟琪反。
岳钟琪越忠,皇帝越睡不着。
朝里议论汉人掌兵的话,从此更多了。
皇帝其实动过一个念头:再找一个年羹尧。
可这种人不是想有就有,得在边上熬十几年,得有一支自己带出来的兵,得跟草原上的王公喇嘛混个脸熟。
三样凑齐,人也就不好管了。
满洲贵胄那边,能带兵的也指望不上。
挑来挑去,挑中傅尔丹。
他是开国元勋费英东的曾孙,瓜尔佳氏,镶黄旗,根正苗红,为人也体面,短处只有一个:没真刀真枪打过大仗。
雍正五年,准噶尔的老汗策妄阿拉布坦病死,儿子噶尔丹策零继位。
新汗把逃过去的罗卜藏丹津养着,还往喀尔喀蒙古伸手。
雍正七年三月,皇帝决意动兵,祭告太庙,颁诏天下,把这一仗当成登基以来最大的事来办。北路傅尔丹驻科布多,两万多人;西路岳钟琪驻巴里坤,两万多人,授宁远大将军。计划第二年两路会合,直捣伊犁。
朝中不是没人劝,说路远运粮太难,打不划算,皇帝不听。
就在这节骨眼上,准噶尔使诈,派人到北京说愿意交出罗卜藏丹津,别打了。
皇帝信了。
雍正八年,他把两个大将军都召回京城面授方略,前线只留副手。
这一来一回就出了事:准噶尔骑兵摸到巴里坤和哈密之间的科舍图,把清军牧场抢了个干净,驼马损失一大片。
主帅不在,敌人摸到后勤基地,前线没人敢拍板。这仗还没真打,架势先散了。
【四】和通泊的那条山谷
雍正九年,1731年,傅尔丹把大营扎在科布多。
这地方说是个城,其实是刚垒起来的土围子,四周全是草原戈壁,往南几千里才见得到内地的州县。
粮食从归化城、宁夏一站一站往北倒,到了科布多,一斤面的价钱顶内地三倍。
城里的兵吃陈米,马吃干草,草料还得人出去割。
准噶尔的小股骑兵盯着粮道。
运粮队一出城,他们远远跟着,逮着机会扑上来,抢了骆驼就跑。清军追出去,人早没影了。
耗了几个月,城里人心开始散。
这支北路军是皇帝压箱底的家当:京师八旗挑了一批,右卫、宁夏的驻防八旗调了一批,黑龙江索伦兵抽了一批,再加蒙古各部骑兵,凑成两万多人。
出京时皇帝亲自送到城门口。
傅尔丹急。他是名门之后,满朝看着,蹲在城里不动,回头没法交差。
六月里,营门外来了几个投降打扮的准噶尔人,跪着说自己是逃出来的,知道底细:噶尔丹策零身边只剩千把人,驻在和通泊,牲畜散在草地上没人管,正是下手的时候。
准噶尔那边摆的正是这个局:小股人马在前头牵着,噶尔丹策零亲率三万骑兵藏在两侧山后,等的就是清军全部进了河谷。
几个副将军拦着劝,说这像是钓鱼,钩子露在外头。
傅尔丹不听,点齐两万多人出城。
走了几天,进了和通泊那道河谷。
两山夹一条道,越走越窄,队伍拉成长蛇。
前锋抓了几个散兵,一吓唬全招了:前面确有大营,人马不多。
队伍首尾拉得最开的时候,山头上响起了胡笳。
一声,两声,跟着满山遍野的号角。两侧山脊上黑压压的骑兵站起来,马刀在日头下亮成一片。
清军阵型当场乱了。
蒙古各部的兵先散,有的掉头就跑,有的反过身来冲自己人。索伦兵看旁边空了,也跟着溃。
车声、甲仗声、哭喊声搅在一起,整夜没停。
只有满洲兵护着辎重,把车围成圈,且战且退。
退回科布多清点,两万多人出去,回来的不到一半。
北路的打法从此由进攻改成守阿尔泰山。到八月,准噶尔的骑兵已经出现在喀尔喀腹地。
将官死了一长串:查弼纳、巴赛、达福、马尔萨、定寿、海兰,有的中箭,有的自尽,有的被生擒。
逃回来的兵说,山谷里到处是翻倒的车、散落的箭、没人管的马。准噶尔的人不追着杀,绕着圈收东西,能带走的全带走。
丢的东西比死人更刺眼:几十门火炮、上千杆火枪、几万头骆驼骡马、成车的帐篷和火药,全扔在河谷里。清军最得意的车营,连车都没摆开,就被骑兵从两翼切断。
傅尔丹回城第一件事不是自请处分,是把打白旗冲阵的将领沙津杀了,说人家先溃。
这一刀下去,剩下的人心更凉。
后来他被革职拿问,押回京城议罪。
消息传回北京,八旗人家几乎家家有子弟在这支队伍里,城门口挂白布的一条街连一条街。
死的将佐里有好几个是开国功臣的后代,勋贵人家这一回伤了元气。
缴获的火炮火枪,被准噶尔人拉回了伊犁。
胜了的噶尔丹策零没停手,带人绕过科布多,穿阿尔泰山南麓,扎进喀尔喀牧地,把塔密尔河一带的牲畜、人口、家当全劫了。
那是额驸策凌的牧地。
皇帝下旨让喀尔喀王公往内蒙古搬,家眷先送北京安置。旨意一下,草原上人心惶惶,几十年的满蒙姻亲差点断线。
兵部、户部、理藩院连着几天议事,谁也不敢先开口。有人主张再调兵,有人主张先守,有人干脆说这仗不该打。
就在这个时候,皇帝想起了那个死了五年多的人。
而当那份雍正二年由年羹尧具奏的粮台章程被调出来、摊在御案上时,站在殿里的军机章京们只听见皇帝翻纸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皇帝在找的是折子末尾那几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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