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1 月 21 日,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王拥军教授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长期以来,他带领团队围绕缺血性卒中的急性期治疗、二级预防和医疗质量改进持续开展大规模临床研究,逐步建立了覆盖全国多级医院的卒中研究协作网络。
进入 2026 年,这一研究体系继续产出高质量成果。从 The Lancet、JAMA 到 BMJ,相关成果既包括替奈普酶、依达拉奉右莰醇和洛贝拉米萨等药物试验,也包括大核心梗死取栓的个体患者数据荟萃分析,以及人工智能辅助临床决策系统的整群随机试验。本期选取其中 7 项代表性研究进行解读。
一、再灌注治疗的时间窗与人群选择
此类研究围绕静脉溶栓与血管内取栓的时间窗、人群选择及联合策略展开。
1. The Lancet
2026 年 2 月 5 日,王拥军院士、Bruce Campbell 教授等团队在《The Lancet》在线发表了题为「Tenecteplase versus standard medical treatment for basilar artery occlusion within 24 h (TRACE-5): a multicentre, prospective, randomised, open-label, blinded-endpoint, superiority, phase 3 trial」的临床研究。研究关注一个长期缺乏随机证据的问题:对于发病 24 小时内的基底动脉闭塞患者,在标准药物治疗和可选择取栓的基础上,静脉使用替奈普酶能否进一步改善预后。
该研究在中国 66 家卒中中心纳入 452 例发病 24 小时内、影像学确认基底动脉闭塞的患者,随机接受替奈普酶单次静脉推注(0.25 mg/kg,最大 25 mg;221 例)或标准药物治疗(231 例);222 例(49%)随后接受取栓,对照组 80 例(35%)使用阿替普酶。90 天时,替奈普酶组 38% 的患者达到 mRS 0—1 分或恢复至卒中前基线,标准治疗组为 29%(调整后相对率 1.50,95% CI 1.09—2.08,P = 0.014);36 小时内症状性颅内出血分别为 2% 和 3%,90 天死亡率分别为 29% 和 31%。研究支持在这一特定人群中采用 24 小时内替奈普酶策略,但因约半数患者接受取栓、对照组治疗并不单一,结果不能解读为替奈普酶与阿替普酶的直接比较。
2. JAMA
2026 年 5 月 8 日,王拥军院士与熊云云教授作为共同通讯作者在《JAMA》发表题为「Intravenous Tenecteplase Prior to Endovascular Treatment for Ischemic Stroke at 4.5 to 24 Hours: The TNK-PLUS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的临床研究。该研究聚焦于 4.5—24 小时晚时间窗、存在可挽救脑组织且可立即接受取栓的近端大脑中动脉闭塞患者,比较「替奈普酶后取栓」与「直接取栓」的差异。
该试验在中国 40 家中心纳入 391 例发病 4.5—24 小时、存在可挽救脑组织且可立即取栓的近端大脑中动脉闭塞患者,随机接受替奈普酶(0.25 mg/kg,最大 25 mg)后取栓(199 例)或直接取栓(192 例)。
90 天功能独立(mRS 0—2 分)率分别为 44.2% 和 43.2%(调整后相对率 1.01,95% CI 0.83—1.24,P = 0.89);90 天死亡率为 12.7% 和 14.2%,36 小时内症状性颅内出血为 5.1% 和 2.6%。结果未证明晚时间窗取栓前加用替奈普酶可改善结局,主要适用于直接到达取栓中心并能迅速接受治疗的患者,不能直接外推至需转运或取栓明显延迟者。
3. The Lancet
2026 年 5 月 7 日,王拥军院士参与的一项题为「Endovascular thrombectomy for patients with large-core ischaemic stroke presenting up to 24 h after onset (ATLA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individual patient data meta-analysis with central imaging adjudication」的研究发表在《The Lancet》上。该研究汇总 6 项大核心梗死随机试验原始数据的个体患者数据荟萃分析,并由中央影像核心实验室重新判读 ASPECTS 评分和缺血核心体积,减少不同试验影像标准不一致所造成的偏差。
研究共纳入 1886 例发病 24 小时内的大核心缺血性卒中患者,其中 944 例接受血管内取栓,942 例接受药物治疗。90 天 mRS 分布在取栓组整体向更好结局移动,调整后广义优势比为 1.63(95% CI 1.42—1.88,P<0.0001)。取栓组 90 天死亡率为 31.1%,药物组为 37.3%,调整后相对风险为 0.82(95% CI 0.70—0.97)。症状性颅内出血发生率分别为 1.1% 和 1.0%,未见显著差异。
ATLAS 强化了「大核心不再等于取栓禁区」的证据。获益在多数临床和影像亚组中保持一致,但对于缺血核心体积不低于 150 mL 且超过 6 小时就诊的患者,样本量不足、置信区间较宽,目前仍不能作出确定结论。因此,这项研究扩大了可考虑取栓的人群边界,同时也保留了对极端大核心患者进行个体化判断的必要性。
二、缺血性卒中的脑保护治疗
此类研究在再灌注治疗基础上探索脑组织保护,分别从抗氧化应激、多靶点神经保护与老药新用三个方向切入。
4. BMJ
2026 年 1 月 7 日,王拥军院士团队在《BMJ》发表题为「Edaravone dexborneol versus placebo on functional outcomes in patients with acute ischaemic stroke undergoing endovascular thrombectomy (TASTE-2):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的临床研究。血管内取栓能够恢复大血管血流,但再灌注并不等同于神经功能完全恢复,缺血再灌注损伤、氧化应激和炎症仍可能造成继发性脑损伤。TASTE-2 由此检验依达拉奉右莰醇能否在取栓基础上进一步改善功能结局。
试验在中国 106 家中心随机纳入 1362 例发病 24 小时内、计划接受前循环大血管闭塞取栓的患者,在取栓前给予依达拉奉右莰醇 37.5 mg 或安慰剂,并每日两次持续 10—14 天;1360 例进入意向性治疗分析。
90 天功能独立(mRS 0—2 分)率为 55.0% 和 49.6%(RR 1.11,95% CI 1.00—1.23,P = 0.05;绝对差 5.4 个百分点);严重不良事件为 27.2% 和 25.7%(P = 0.53)。预设亚组提示临床 — 影像不匹配患者可能获益更大,但主要终点处于统计学临界水平,亚组结果仍需验证,尚不宜据此认定所有取栓患者均应常规使用。
5. JAMA
2026 年 9 月 10 日,王拥军院士团队在《JAMA》在线发表题为「Loberamisal for Acute Ischemic Stroke: The LAIS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的临床研究。该研究评价的新药洛贝拉米萨(loberamisal)同时作用于突触后致密蛋白 95 信号通路和 α2 亚型 GABAA 受体,目标是在抑制缺血性兴奋毒性的同时促进神经功能恢复。
LAIS 是一项在中国 32 家医院开展的多中心、双盲、随机、安慰剂对照 3 期试验。研究纳入 998 例发病 48 小时内、年龄 18—80 岁、基线 NIHSS 评分 7—20 分且卒中前 mRS 不超过 1 分的患者。患者在标准治疗基础上接受洛贝拉米萨 40 mg 静脉给药或安慰剂,每日一次,连续 10 天。997 例至少接受一次研究药物并进入主要分析。
90 天时,洛贝拉米萨组 69.7% 的患者达到 mRS 0—1 分,安慰剂组为 56.3%,相对风险为 1.24(95% CI 1.12—1.36),绝对差异为 13.28 个百分点。两组不良事件发生率分别为 87.8% 和 88.7%,严重不良事件分别为 8.6% 和 10.7%,死亡率分别为 1.2% 和 2.0%。
LAIS 为急性缺血性卒中的神经保护和神经修复提供了积极信号,但其研究对象以中度至中重度卒中为主,并排除了卒中前已有明显残疾者。药物能否在更重或更轻的卒中、不同病因以及不同再灌注背景下保持获益,仍需独立研究和更广泛人群验证。
6. The Lancet
2026 年 1 月 30 日,王拥军院士参与的一项题为「Efficacy and safety of minocycline in patients with acute ischaemic stroke (EMPHASIS): a multicentre, double-blind,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的研究发表在《The Lancet》上。米诺环素是一种应用多年的四环素类抗菌药,同时具有抗炎、抑制小胶质细胞激活和保护血脑屏障等潜在作用。该研究试图回答,在常规治疗基础上短程使用米诺环素,能否改善急性缺血性卒中患者的 90 天结局。
研究在中国 58 家医院开展,共纳入 1724 例发病 72 小时内、NIHSS 评分 4—25 分的患者,并按 1:1 随机接受米诺环素或安慰剂。米诺环素首剂 200 mg,随后每 12 小时 100 mg,共治疗 4 天;患者、临床医生及研究人员均不知道分组情况。
90 天时,米诺环素组 52.6% 的患者达到 mRS 0—1 分,安慰剂组为 47.4%,调整后风险比为 1.11(95% CI 1.03—1.20,P = 0.0061)。mRS 全等级分析同样支持米诺环素。两组 24 小时及 6 天症状性颅内出血均较少,严重不良事件发生率分别为 4.6% 和 5.9%,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EMPHASIS 的吸引力在于药物价格较低、口服方便且治疗窗口达到 72 小时。但研究总体基线 NIHSS 中位数仅为 5 分,患者以轻中度卒中为主;同时,米诺环素作为抗菌药,其大规模使用还需要考虑耐药、胃肠道反应以及不同人群适用性。现有结果支持继续验证,而不是直接将其视为所有卒中患者的常规用药。
三、人工智能辅助卒中诊疗决策
此类研究关注医疗系统本身:诊疗流程的规范化与智能化如何转化为患者获益。
7. BMJ
2026 年 3 月 21 日,王拥军院士参与的一项题为「Effect of a clinical decision support system on stroke care quality and outcomes in patients with acute ischaemic stroke (GOLDEN BRIDGE II): cluster randomised clinical trial」的研究发表在《BMJ》发表上。与前述药物和器械研究不同,这项试验关注的是医疗系统本身:将人工智能辅助影像分析、卒中病因分类和循证治疗建议整合为临床决策支持系统,是否能够提高诊疗质量并减少复发。
研究采用医院层面的整群随机设计,共纳入中国 77 家医院和 21603 例发病 7 天内入院的急性缺血性卒中患者。38 家医院使用临床决策支持系统,39 家医院维持常规诊疗。这样的设计避免同一家医院内医生同时采用两种流程造成干预污染,更适合评价医疗质量改进措施。
3 个月时,干预组新发血管事件发生率为 2.9%,对照组为 3.9%,调整后风险比为 0.74(95% CI 0.58—0.93,P = 0.01)。循证诊疗措施综合执行率由 89.8% 提高至 91.4%;12 个月新发血管事件分别为 4.0% 和 5.5%。两组残疾、全因死亡和出血事件未见显著差异。提示系统化决策支持可改善流程并减少血管事件,但其可复制性和成本效益仍需在其他医疗体系中验证。
结语
将这 7 项研究放在一起,能看到 2026 年卒中临床研究的两条主线:治疗手段继续细化,诊疗体系开始跟进。TRACE-5 扩大了后循环静脉溶栓的时间边界;TNK-PLUS 明确了晚时间窗、可快速取栓患者中桥接溶栓的适用限制;ATLAS 进一步巩固了大核心梗死取栓的总体获益。三项研究共同推动再灌注治疗从「是否治疗」转向「哪类患者、在何种时间和转运条件下采用何种组合」。
TASTE-2、LAIS 和 EMPHASIS 则把关注点从血管再通延伸到脑组织保护。它们分别从抗氧化与抗炎、多靶点兴奋毒性调控和旧药再利用三个方向探索神经保护,但效应大小、适用人群和证据成熟度并不相同。积极结果并不意味着可以忽略研究边界,尤其需要关注主要终点的绝对差异、统计稳定性和外部人群可推广性。
GOLDEN BRIDGE II 则提示,再有效的药物和技术也必须依赖规范的诊疗流程才能转化为真实世界获益。王拥军院士团队近年来的研究,已经从新药和取栓技术扩展至临床决策、质量控制与医疗系统改进。
这 7 项研究既有阳性结果,也有未达到优效性终点的阴性结果,但共同完善了急性缺血性卒中的证据链。真正成熟的临床研究体系,不只负责证明一种治疗「有效」,也要回答它何时有效、对谁有效、在什么条件下不再增加获益。王拥军院士及其团队参与的这些研究,正是在不断补齐这些关键问题,也让中国卒中研究从提供单项证据,逐步走向临床实践中的具体治疗路径。
注:本文仅供文献解读,学术分享,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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