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瀛 (1597―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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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瀛 (1597―1645)

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九月初八。

地点是湖南衡州,就是今天的衡阳。

衡阳,是明代藩王之一的桂王的驻地。

这个王从万历时期开始封,最早的桂王是万历年间,明神宗的儿子朱常瀛。

当然更加知名的是朱常瀛的儿子朱由榔,也就是南明的最后一个皇帝永历皇帝,他以前就是桂王。

事发当时,桂王还是朱常瀛。

就在九月初八这一天,朱常瀛差点死了,后来他在奏折里回忆:

《明季北略》卷五:寝宫后殿挽梁损堕,擦臣右臂而下,臣命几为不保。

意思是,朱常瀛在家里待的挺好,结果房梁突然从房顶掉了下来,幸好是擦着胳膊落下来的,不然他这条老命就交代了,就被砸死了。

按理说,房子年久失修,出现问题也不奇怪,但问题在于,朱常瀛的房子不是普通民居啊,是朝廷专门为他打造的桂王府。

这个桂王府,从天启年间就开始建造,前后修了六年多,花了很多钱,朱常瀛自己就说过:

《明季北略》卷五:费五十余万金钱,建造府第。

具体我就不给大家换算了,反正参考当时的粮价来说,这些钱相当于今天人民币数亿元。

花了这么多钱,结果房梁都能掉下来,朱常瀛很不满意,马上向朝廷汇报,他得要个说法。

这个桂王府,它是朝廷负责建造的,具体负责的是一些官员和宦官,这些官员宦官一听朱常瀛发难,生怕这事儿越闹越大,他们直接跑到桂王府,给了朱常瀛六千两银子,其中五千六百两用于给朱常瀛修房子,另外四百两则给朱常瀛压惊。

赔钱赔的很到位,朱常瀛决定不再追究。

房梁安上去,日子重新过,朱常瀛觉得这可能也不过是一个意外事件。

但是说出来您都不相信,就在房梁掉下来半年之后,桂王府又塌了一次,而且这次是房子直接塌了,还压死了六个侍女。

一再出问题的桂王府,到底怎么了?

这,其实是一起古代的“豆腐渣工程”事件,故事,还要从朱常瀛的父亲万历开始说起。

朱常瀛就是万历的儿子,万历二十九年,朱常瀛被老皇帝册立为桂王。

(楚王府 想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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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府 想象图)

按照明朝的制度,皇帝的儿子封王且成年之后,就需要离开京师,到地方就藩,而朱常瀛的封地被定在了湖广衡州。

但是,朱常瀛去是去,他住在哪里呢?没有现成的房子,而且藩王也不可能随便找个宅子住,作为皇室成员,他必须拥有符合亲王身份的王府。

而且,这王府也不能随便建造一个,因为明朝的亲王府,它的建造等级仅次于皇帝的宫殿,这些建筑不仅仅是住人的地方,还承担着彰显皇室等级,体现政治秩序的作用。

因此,就算是到了明朝晚期,财政困难,辽东军饷年年都给不利索的情况下,该修的王府,还是要修。

桂王府工程最终在天启年间动工。

首先,明朝有一个专门负责皇家建筑工程的单位,叫内官监,不管你是修皇宫啊,还是盖王府,内官监都会派出宦官前往地方来监督工程。

其实本来这是一个苦差啊,外头哪儿有宫里舒服对不对,何况你去了可能还要负责监督木材,石料采购,安排工匠施工,还要和地方官员协调,这个活儿并不轻松。

但是,很多宦官对这个工作那是趋之若鹜,那都抢着干。

原因也很简单,工程越大,经手的钱就越多,钱越多,捞钱的机会就越多。

明代有个宦官叫刘若愚,他在《酌中志》中就写道:

须数万金营求,方能到手。

想要干上这种差事儿,你得先花上几万两的银子去打点关系。

天启年间桂王府动工时,一个叫翟应魁的宦官,为了获得监督工作,花了四万两银子,结果另外一个宦官黄用,花了五万两,直接把差事抢到手了。

黄用拿到监督的差事之后,朝廷还会派一个工部的官员跟他一起共同负责工程。

这个人是谁呢?叫高道素,浙江嘉兴人,万历年间进士,时任工部营缮司主事。

(督造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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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造王府)

两个人到了衡州之后,进行了一下分工,黄用负责寝宫内的工程,就是房间归他管,而高道素负责寝殿外的工程,就是院子什么的归他管。

根据当地县志(清泉县志)的记载,桂王府的规模非常之大,正殿七间,后殿七间,寝宫前后各有五间大殿,此外还有家庙,书楼,世子府,仓库等等,主要殿宇甚至还覆盖了琉璃瓦。

这么庞大,规格如此之高的建筑群,那肯定要花不少钱。

可是我们想一下,明朝在天启年间,已经很不宽裕了,辽东战争持续消耗国库,西南地区又有奢安之乱,反正花钱的地方很多。

如果这个时候只修朱常瀛的王府也就算了,当时还是两个工程同时干,另外一个藩王朱常润封在了荆州,朝廷也给他盖房子呢。

而且朝廷在拨款上,优先考虑朱常润,因为朱常润是万历的六儿子,朱常瀛是老七,在长幼之序上肯定是先顾朱常润。

所以,桂王府的经费啊,朝廷迟迟批不下来,一度拖欠三十余万两,工程连一半都没干完。

工程干不完,朝廷还发话,说桂王必须按照指定的日期前往封地。

换句话说,朝廷要求桂王府必须如期完工。

我房子没盖完,你来了你住哪儿啊?

你说完工就完工,你没给我钱,我怎么完工?

衡州有个官员叫高谟,他向朝廷上疏,说施工的经费朝廷都没怎么批,现在都还欠着很多工匠和民夫的钱呢,所以能不能让朱常瀛晚点来,我们也有时间盖房子。

结果高谟被朝廷狠狠批评了一顿:

《清泉县志》卷三十六:疏入,严旨切责,所司仓皇协应,勒日告成。

朝廷是多一天都没给,必须限期完工,完工了你还则罢了,不能完工,等着挨收拾吧就。

逼得衡州官员这边没办法,只能是稀里糊涂一装一修,应付了一个豆腐渣工程。

我们看当时的记载:

《清泉县志》卷三十六:湿木重漆,覆以厚土重瓦,识者忧其后必有患。

木材都没有充分干燥,就直接刷漆,木头上还要压着厚重的土层和瓦片,稍微懂点营造的人,都知道这以后会出事儿。

这个记载很重要,因为通常我们会认为,之所以桂王府成了豆腐渣工程,主要是因为黄用和高道素的贪污,但这个记载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解释,那就是工程还受到赶工期和钱不到位的影响。

天启七年,朱常瀛终于住进了这座纸糊的府邸,结果还不到一年,崇祯元年,惨案就接连发生,先是房梁掉了下来,接着是房屋倒塌,还砸死了人。

这可怜的,被砸死的六个侍女,还意外的留下了平时她们在历史环境中根本就没有机会留下的名字,还是全名:

崔禄寿,吕寿喜,韩荣禄,崔遐寿,杨祥寿,吕福喜。

(她们留下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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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留下了名字)

两次事件发生之后,算是把朱常瀛吓坏了,因为这两次王府出问题,都是在风雨交加,雷电震动的天气里,所以后来每逢这样的天气,朱常瀛都不敢在屋里住了,全家跑到庭院里待着。

这回任凭黄用和高道素给钱也不好使了,朱常瀛忍无可忍,直接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崇祯皇帝,皇帝说这么大的工程问题,得查,于是下令彻查,查来查去,查到这么一个线索:

《崇祯朝野纪》卷一:高道素督造桂王府第,侵欺钱粮无算,诸工俱潦草塞责,即栋梁皆极不堪者。

说这几次的安全事故,都是因为高道素,他侵吞工程款项,施工敷衍,都怪他。

最终,高道素因此被问斩。

这倒是奇怪了,因为当时分工的时候,宫殿内归黄用负责,宫殿外才归高道素管,两次安全事故都发生在殿内,跟高道素有什么关系?退一步说,就算高道素有责任,但要问责,也要先问黄用的责啊对不对?

这不仅是作者思考的问题,当时的很多大臣也认为不合理,为高道素求情,甚至内阁都有人说话,但崇祯还是把他杀了。

有一个记载是这样的:

《竹林八圩志》卷六:

衡绅刘亨甲怨道素建邸时,按图徙其宅,嗾问者文致于法。

修建桂王府的时候,占了衡州当地一个叫刘亨甲的乡绅的房子,高道素负责把刘亨甲迁走,因为这个事情,高道素得罪了刘亨甲,后来刘亨甲趁着桂王府坍塌,不断罗织高道素的罪名,导致高道素被杀。

记载是有,但问题是一个小小乡绅,有这么大能量吗?

那高道素为什么被杀?

要么问崇祯,要么天知道。

不过多年之后,高道素的儿子高承埏考中进士,做官了,他还专门替他父亲伸冤,而朝廷也认可了,下诏恢复了高道素的名誉。

平反了。

朝廷承认高道素是被冤枉的。

至于黄用,反而什么事情都没有。(道素与用俱逮繫下吏,竟寬用)

崇祯皇帝(1611——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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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皇帝(1611——1644)

崇祯三年,朝廷又委派了新的宦官和大臣到衡州去重新营造桂王府,几经更替,直到崇祯九年,也就是1636年,工程才重新完工,而这距离明朝灭亡,也只剩下七八年了。

亡国数年前,还在用大笔的财政支出去修一个藩王的房子。

而最开始的桂王府又为什么会倒塌呢?

原本应该用专业人才来监督,结果差事花钱就能上。

原本应该用充足的预算去保证安全,结果没钱还要按照有钱的标准来。

王府建造过程中,必然有很多有识之士知道这房子早晚出问题,但他们的声音被淹没了。

甚至就连当事人朱常瀛,在第一次出现安全问题后,他自己也没有重视,反而收钱息事宁人。

就连事后问责,也问不明白。

崇祯十六年,张献忠的军队攻入湖广,朱常瀛逃走,第二年客死外地,这座两次修葺,耗资巨大的王府,没能让他安度晚年。

写《明季北略》(本案的主要史料来源)的计六奇曾认为,桂王府的两次坍塌,其实是一种王朝衰败的凶兆,在今天来看这当然毫无联系,但至少,本案能教给我们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房子修的再漂亮,首先也要保证屋里的人不会被砸死。

而当意识到房子首先要安全而不是漂亮的时候,可能你已经没有机会再住了......

参考资料:

刘若愚:《酌中志》卷十六《内府衙门识掌》

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五《桂王寝殿坍塌》

《烈皇小识》卷二

《崇祯朝野纪》

《清泉县志》卷三十六《杂识》

《竹林八圩志》卷十二

白颖:《明代王府建筑制度研究》,清华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7年。

孙静:《试论明代藩王所用建筑琉璃的烧造、使用与组织管理》,《故宫博物院院刊》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