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ah Olsman是2013年夏天入住的美国客人。平心而论,入住“夜奔北京”客栈的美国人不多,尤其是选择上下通铺床位的美国人,我们的背包客通铺长年被欧洲各国的背包客占用。共同使用一个房间睡觉是欧洲背包客文化,美国人很少愿意分享私密空间,尤其是2005年有一系列的恐怖电影,电影名字就叫作Hostel,吓坏了一代年轻人。
Noah年纪不大,光头、长胡子、木框眼镜,不确定是青年秃头还是时尚剃发。入住的前五天,他都是早出晚归,不太跟人交流,回到房间就睡觉。他的外形加上冷漠的行为,让我们觉得也许他住“夜奔北京”的床位只是为了省钱,但我们当时在整个北京的青年旅社圈是出了名的贵。虽然是床位,也抵得上一般商业旅馆的单人房价了。其他选择我们客栈的欧洲背包客都是为了四合院加青旅氛围才预订我们,所以Noah的存在令我们有点疑惑。
第六天早上,他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慵懒地起床后,要了一杯又一杯的热咖啡,慢悠悠地坐在四合院里啜饮。他也不跟我们交流,喝完了咖啡就开始看书,看样子不打算出去玩。换宿的伙伴们收拾早餐,阿姨打扫房间,客人陆续退房离开,新客人报到入住,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坐在同一个角落看书。
到了下午,院子安静多了,北京七月白天炎热,傍晚后凉爽。我们大门敞开,常常有胡同里的小孩喜欢在门口探头探脑。有一个孩子跟我们练过拳,比较自在,看到院子里只有Noah一个人,就走进来,蹲在海棠树下玩石头。Noah看着孩子把一堆石头收集好后,默默放下书本,跑去蹲在他身旁,伸手拿起孩子的石头,跟他一起玩石头堆。孩子年纪小,不会英文,但是看起来Noah跟他有说有笑,孩子也跟他慢慢玩不同石头的堆栈,有点像游戏又不太像,各种排法,变换不停,偶尔两人发出笑声。
他们玩了一个多小时后,孩子回家吃饭,Noah继续回到他的阅读角落。看他跟社区的小孩有接触,虽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我还是问了他,刚刚跟孩子聊了些什么,他们语言不通,为何可以互相尬聊。Noah见我似有顾虑,放下书本,邀请我跟他一起蹲在树下玩石头。他首先把一排石头排开,中间留出空格,然后把排列的位置稍微改变,再改变,正当我看得莫名其妙时,他跟我说这是基本运算的原则,也就是人类一开始认识“加”与“减”的概念。
他解释后,突然觉得明明很清楚,我怎么没有看出来?这有点像算盘的概念啊,二一添作五,很合理啊。
然后,他把石头收起来,再次摆放,这次有一点像棋谱,不再是线性排列,而是二维排列,有横像也有直像。我静静地看完他排各种组合变化之后,他告诉我,这就是包含了“乘法”概念的二元一次方程。我虽然离开数学很久了,但是他讲解过后,我突然觉得好清晰。没错!他刚刚摆放的“石谱”确实是可以通过面积的改变来理解乘法与二元一次方程式!但是怎么没有任何数学教科书提过这种概念呢?
他笑着问我是否介意再继续玩下去,我觉得很有趣,就请他继续。他还是用石头的各种排列组合,跟我讲了很多有趣的数学概念。坦白说,离开学校之后有些代数学的概念已经模糊,但是他的讲解仿佛是另辟蹊径,说不上特别,但总觉得比起用阿拉伯数字符号一行一行解题更有趣。Noah并不是按照我印象中的数学逻辑讲解,也不是按照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的数学难度来说明,简直可以说是把数学当成一场游戏,利用海棠树下最简单的小石头摆盘讲解了很多概念;也因为不涉及实际数字运算,整个解说过程更像讲故事一样流畅,就算遇到不清楚的地方也可以跳过,不影响后续的概念。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忘记Noah实际的讲解方式,但是我记得他最后说,只用这些石头也可以讲解Matrix,不是电影《黑客帝国》,而是高等代数的“矩阵”。我听后震惊了,我印象中在大学修数学课的时候,教矩阵的是一位黎巴嫩裔的美国教授,他的口音非常重,而且喜欢一边讲解一边写白板,然后在我们还没搞清楚弄明白之前就顺手擦掉了刚才写下的一系列演算,整个过程近乎是一种“教拳不教步,教会打师傅”的感觉,好像不希望我们学会矩阵演算。
Noah只用了不到20分钟,就从最基本的加减法,一路狂飙到大学时期令我苦不堪言的矩阵逻辑,更可怕的是我不仅觉得有趣,还觉得简单易懂,根本不像记忆中的数学课。他整个过程都是愉快的,嘴角始终有一抹微笑,像一个孩子分享自己喜爱的玩具给新朋友一样开心。
“你刚刚就是在跟那个孩子讲你发明的这个东西吗?”我问道。Noah答:“是的,也不是的。这是数学,数学是真理,存在于这个宇宙中,它不曾被发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这里讲的不是宗教,也不是信仰,是数学,所以,是的,我下午跟那个可爱的胡同小男孩展示的就是数学的真理,所以我们不需要语言,语言是多余的,语言的产生是为了共同生存,为了合作发展,不是为了解释真理。罗马数字、阿拉伯数字,甚至希腊字母等都只是人类的工具,都不是数学本身。数学就是数学,是纯粹的,用纸笔符号可以讲,用石头也可以讲。”
“你到底是谁?”我按捺不住好奇。这不是一般人讲得出来的道理。Noah笑着解释,他是美国耶鲁大学的博士生,到北京参加一场数学学术研讨。他虽然是理科生,但一直对艺术文化保持高度兴趣。这是他第一次到中国,第一次到北京,他对胡同与四合院一直很向往,所以就自己预定了我们的房间。之前的五天都在参加学术会议与开讲座,所以很少待在四合院里,但他特别给自己多留两天的时间,要感受这里的生活。
“数学也可以很诗意的!”当Noah讲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他完全符合我心中对“武者”的定义。当时“夜奔北京”进入第三个夏天,我们已经做出自己的风格与理念,客流稳定,所以我一度为了自己的理想,不断对外宣传我要招待“武者”免费入住,只要入住期间愿意开设免费课程。我一开始对武者的定义比较狭隘,把武者定位为会拳脚的人,又因为觉得武术人总是被低看,我心怀不平,一直想要做点什么,让社会觉得武术是高尚的,是尊贵的,武者是上得了台面的一群人。
Noah没有练过拳,不会刀剑,不懂格斗,但是他通过对数学的执着与热爱,运用自身对世界的理解观察这个世界,不带一分一毫的杂念,能看穿人类文明的壁垒,通过最基本的工具跟一个尚未被学校框架绑住的孩子讲解数学概念。这如果不是有强大的基本功,加上透彻的理解,并且一路保持自由的思想,是很难做到如此举重若轻的分享的。
我们变成了“脸友”,一直保持联络。他回到美国之后,继续在数学领域做研究,毕业之后进入哈佛大学工作。对于我们这种数学外行人来说,他的存在完全超出我的想象。但是那一天下午,我们在胡同里,四合院内,海棠树下玩石头,就像几十万年前,人类刚刚开始摆脱饥寒,发展心智的时候,发现天地万物有一定的规则,发现太阳会出现也会消失,发现日月星辰会循环,发现四季变化有冷热,发现石头根据不同的摆放方法,有加法,有减法,有乘法,有除法……有事实,有真理,有存在。
这就是武者保有的心。
Noah Olsman是让我开启更广阔认知的“数学武者”。
(本文作者为“夜奔北京”客栈创始人,《夜奔:客栈里的武林》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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