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说,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句话说的是他的一个发小,孔子看不惯他鬼眯日眼的样子,气愤地骂了这句话,这也是《论语》中为数不多情绪化和个性化的表达,可见是多么痛的领悟。
这句话放在文刍刍的古典文献中有点格格不入,但是却有穿越千古的力量,因为它洞悉了人性。人老了,无论是身体、心理还是智力,都在断崖下滑,很容易就做出蠢事。谨言慎行还好,如果不服老,非要觉得我还行,还能给年轻人教诲,给这个社会留下一点人生经验和精神遗产,大概率就会翻车。
那些在公交车上抢座,甚至坐到女孩身上的老逼登,他们是感觉不到自己无耻的,他们会骄傲地觉得在给年轻人上课,在整顿社会风气。他们不知道年龄这个东西跟车一样,就是一个消耗品,越大越不值钱,反而以为年龄是个勋章,年轻时不敢暴露的阴暗面也借着年龄暴露出来了。
老登文字的流行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大家越来越认识到,“老人变坏”可能不是一种特定的社会现象,而是人性的规律。当然这个“坏”不一定是说良心坏了,而是一种智力上的衰退和腐化。
能够认识到“老了就讨人嫌”其实是一种非常高贵的品质,但很多人认识不到,越老话越多。
赵本山老师最近翻唱了一首《慌啥子嘛》,突然间就爆火出圈。歌词倒是朗朗上口:慌啥子嘛,慢慢来,太阳下山有月亮,云会在花会开,不必事事都完美,得不到就放开……
一开始,大家都很感动,感动到落泪,说赵老师接住了一代人的焦虑,赵老师懂我。平台上还有无数翻唱版本。但很快,有人就反应过来,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赵老师懂我,我懂赵老师吗?大家说的是一回事吗?舆论风向急转直下,“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下子从赵老师打成了三胖子。
翻车是必然的,所有的鸡汤和狗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会翻车。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我就有种生理性的不适,完全喝不下这碗兑了工业味精的鸡汤。尤其是看到录制的时候,赵本山的儿子和他的朋友,一个个油光满面、肥头大耳的样子,这种不适感就更加强烈了。
这是一首很低俗的歌,水平大致跟《纤夫的爱》差不多,可能还不如纤夫的爱,纤夫的爱至少情感表达上直接,不装,这首歌是想装,但又装得很低级。又是太阳又是月亮,又是云又是花,一个作品里有太多元素,几乎可以肯定不是什么好歌。
让人反感,还有其中浓浓的说教味道。歌词本身没有问题,我们可以鼓励自己“不要慌,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的自我激励。遇到困境和挫折,亲戚朋友老同学,打个电话来问候一起“慌啥子嘛”,这是一种充满善意的安慰。但是一个八竿子打不到的人,突然跑来跟我们说“慌啥子嘛”,意义何在?如果不是赵本山,我都怀疑是缅北电诈的新变种。
立场不同,生活的感受不同。赵老师是娱乐明星中最早买私人飞机的人,坊间有“过了山河关,就找赵本山”的说法。一个功成名就的人,当然不慌,也没有必要慌,我们甚至都找不到他慌的理由,除非他想长生不老。
但我们慌啊!刚毕业的大学生找不到工作慌不慌?中年失业慌不慌?普通家庭,集全家之力投入孩子的教育,但孩子天资有限成绩平平,中考之后就分流到职高,将来大概率进厂打螺丝,慌不慌?背着沉重的房贷,但房价已经腰斩,慌不慌?辛苦打工一年,拿不到工资,找人帮助讨薪,还把人给送进去了,慌不慌?
这个社会的财富和资源正在前所未有的两极分化,权贵阶层越是风轻云淡地说不慌,普通人就越慌。而普通人越慌,满嘴抹油的权贵阶层就越有兴趣调戏我们说“慌啥子嘛,不要慌”,也不告诉我们到底怎么才能不慌,可能是“月亮会爬上来”吧。
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情绪,应该允许和宽容它的存在。一个健康的社会,每一个不同的面向,每一种真实的情绪,都应该被看到和正视,而不是伪装和掩盖。对处于困境、低谷和苦难中的人群,一味地输出廉价、肤浅、口水式的表达,这不是真正的乐观主义,而是盲目的乐观主义,二傻子的乐观主义。
以前是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现在是解决不了人,就解决人的情绪和感受。不是针对赵本山,我是担心这种二傻子的乐观,被过度放大,成了唯一正确的事情,成了主流价值标准,以后我们可以连焦虑和慌张就不能表达,耻于表达了。
不想过度苛责赵本山,我觉得他可能单纯就是年纪大了。以前的赵本山不是这样的。很多年里,赵本山被误解、被谣言、被非议,说他消费农民和残疾人。但其实,赵本山是整个春晚历史上最敢说真话、最有文艺良心的一个演员。他最好的作品,不是《不差钱》《昨天今天和明天》《卖拐系列》这些家长里短,而是不那么火,网络上几乎不太能刷到的现实主义题材,《三鞭子》《拜年》等等,揭露官场积弊,讽刺形式主义,调侃权力腐败,那些台词“下来了,为啥啊,腐败啊?”“扯蛋,扯蛋,扯蛋就搁这来的”……放到现在,都是不能播的程度。
这是赵本山靠自己的名气、才华、影响力和群众基础,一点点挤出来的话语空间,是一个艺术家成功之后,反哺社会的一种方式,有着深切的人文关怀和社会责任感。当时的赵本山慌不慌?我觉得也是有点慌的,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凸显作品之外更大的人格魅力。
现在的赵本山,已经不是以前的那赵本山。一是年纪大,二是脱离现实太久了,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锋芒和锐气。他看上去越慈祥,其实越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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