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十二回,贾母张罗着给薛宝钗过十五岁生日,很多读者就此相信,宝钗这一年十五。
可细看王熙凤在这件事上的反应,你会发现一个很别扭的地方:凤姐办过的大生日不算少,偏偏到了宝钗这个“及笄之年”,她犯难了。
她跟贾琏说:“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她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
及笄是女子许嫁之年,在传统礼制里从来不是一件小事。真按十五岁及笄的规矩办,有例可循,照章办事就是了,凤姐犯不着发愁。
可她却说“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既不能当成正经及笄礼来操办,又不能随随便便按寻常生日打发。这话里透着的为难,不像是在办一个十五岁的及笄宴,倒像是在隐瞒什么。
因为凤姐比谁都清楚,宝钗这个“十五岁”根本就是假的,所以她才会卡在“大”和“小”之间,左右不是。
01 宝琴上京发嫁,把宝钗的年龄戳穿了
距离宝钗的“十五岁生日”一年多,薛蝌带着薛宝琴进京了。
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按薛姨妈的说法,宝琴的父亲前年没了,母亲又得了痰症,危在旦夕。
宝琴作为一个女儿,母亲病重到随时可能咽气的地步,她却不在床前尽孝,倒跟着哥哥千里迢迢上京“发嫁”,这合乎哪门子的人情?
她会这样做,唯一的解释就是等不起。母亲一旦去世,宝琴要守孝三年,到时梅家就有十足的理由把这门亲事拖下去甚至退掉。
所以薛蝌必须在母亲咽气之前,把妹妹“出嫁”这件事坐实。说穿了,是要赶在丧事之前,用“出嫁”来规避守孝。否则三年过后,宝琴的年纪等不起了。
但是如果按书里明面上的年龄来推,这个逻辑又站不住。宝钗过十五岁生日之后一年多,宝琴进府了,薛宝钗是让宝琴喊黛玉“姐姐”的。
就算按最保守的算法,宝钗真的只比黛玉大三岁,那宝钗十六,黛玉十三,宝琴此时不过十二三岁。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母亲病得快死了,哥哥却火急火燎地把她送去婆家“待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急急忙忙的张罗着给十二三岁的妹妹办理“出嫁”这等大事?
急什么呢?宝琴十二三岁,就算母亲死了,她要守孝三年,到时也不过十五六岁,这个年龄到时再成亲更合适。如此一来,也尽了孝心,不是更一举两得吗?
只能说,此时的宝琴根本不止十二三岁,她大概也过了十五岁,所以才等不起三年,到时十八岁确实有点大了。万一梅家发生变卦,那到时连说亲的机会都少之又少了。
所以她宁愿冒着不孝的骂名,也要赶着上京待嫁。因为“再不嫁就晚了”。
既然宝琴的年龄已摆在这里,中间又隔着一个薛蝌,那宝钗的真实年龄也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往上加几岁。
02 一句“凤丫头”,叫漏了底
人的称呼其实是骗不了人的。
王熙凤是薛宝钗的表姐,年龄比宝钗大。可宝钗在书里不止一次管王熙凤叫“凤丫头”。一个真正比表姐小好几岁的妹妹,张口就是“凤丫头”,礼数上怎么都说不过去。
有人替她找补,说她是跟着贾母、王夫人叫的,向上社交,投其所好。这话或许有一半道理,但也恰恰暴露了问题:她在刻意抹掉自己和凤姐之间的年龄差。
真正心里有底的小表妹,叫一声“凤姐姐”并不丢人。宝钗偏不。她要用“凤丫头”这个称呼,把自己摆在和凤姐“差不多大”甚至“可以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这是故意要踩凤姐,还是她本就和凤姐一样大,又或者两者有之?
一个真正十五岁的女孩,对着已经管家多年、二十岁上下的表姐,叫“凤丫头”叫得这么顺口,这本身就不正常。
03 宝钗比黛玉大的,远不止两三岁
再回头看看薛蟠的那场人命官司。第四回薛蟠犯案时“今年十有五岁”,宝钗比兄长小两岁,此时十三岁。而同一年,黛玉才五岁上下。宝钗比黛玉大七八岁,这个差距已经摆在那里。
就算薛蟠犯案之后,薛家并没有立刻进京。比如贾雨村到金陵判案时,这桩官司已经拖了一年没人管。然后薛家在进京路上大概再耗上一年半载,但是这个时间不会影响宝钗和黛玉之间的年龄差。
第二十二回,如果贾母给宝钗过的这个“十五岁生日”是真,那宝琴进京时宝钗大概就十六岁多点。而宝钗黛玉之间的年龄差七八岁,宝琴比黛玉小,则宝钗宝琴之间的年龄至少也差了七八岁,那就是说宝琴当时只有八九岁。
请问一个八九岁的姑娘需要急匆匆的赶着出嫁吗,还是抛下病重的母亲?这完全不合理。
如果宝琴上京待嫁的事实为真,那宝钗的十五岁生日明显就是造假,她根本就不止十五岁。
一个实际年龄已经远超十五的女子,被安排了一场“及笄之年”的生日宴。这就说明,薛家需要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宝钗,而不是一个真实年龄的宝钗。
04 年龄为什么要造假?
选秀,待嫁,还有在贾府长期寄居的体面。
一个女孩的年龄一旦过了线,很多事情就不好看了。宝钗进京最初的名义是“待选”,选秀有年龄限制。
而薛家在贾府一住多年,若真实年龄被摆到台面上,婚配的压力、旁人的揣测、薛家的脸面,样样都是麻烦。
把年龄“改小”几岁,生日宴上凤姐含糊其辞,宝琴的急嫁被掩盖在“冲喜”的说辞之下,这一切就糊弄过去了。
有人说这是作者的疏漏,但曹雪芹写这些破绽,未必全是疏忽。
他写王熙凤一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写宝琴抛下病母的决绝,写宝钗那声过于顺口的“凤丫头”,这些细节看似散落,但放在一起,却能完整的拼成一个真相。
那就是一个家族在体面与窘迫之间,将一个女儿的年龄往小处改了又改的痕迹。
宝钗的十五岁,从来不是一个事实,它只是薛家需要的一个说辞。至于真相,都藏在那些看似凌乱,实则有据可寻的细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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