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9日,《当代生物学》在线发表了一项关于浙江安吉海绵化石群的研究。科学家在安吉县竹林下的厚层泥岩里,找到一段约4.45亿年前的深水海底记录。
那时奥陶纪快要结束,地球海洋刚经历第1次生物大灭绝的剧烈冲击。可让研究人员意外的是,岩层里没有想象中那种死寂荒凉,反而压着数以千计、个体不小且结构复杂的海绵化石。它们像一群沉默的海底居民,把大灭绝后的特殊世界保留了下来。
说到海绵,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厨房里的清洁海绵,很难把它和8.9亿年这种宏大数字联系起来。关于海绵动物的起源,科学界一直存在争论。
加拿大西北部约8.9亿年前的微生物礁中,曾发现一些蠕虫状微结构,有研究认为它们可能来自早期海绵的纤维骨架。
若这个解释成立,海绵这一支系在地球上的历史会非常惊人,甚至可能熬过远古冰期。但这类证据仍有争议,最早没有争议的海绵实体化石主要还来自寒武纪。
所以8.9亿年更像一个有待继续验证的深远线索,不能直接当成某一种海绵从远古活到今天的年龄。
要看懂海绵为什么能在灾后抢戏,得先知道奥陶纪末大灭绝有多狠。这次事件发生在约4.43亿年至4.45亿年前,通常被看作显生宙5次大灭绝中的第1次,还可分为两幕,两幕之间相隔约100万年。
气候骤变、海洋含氧量变化、火山活动等都可能参与其中,甚至有来自深空伽马射线暴的假说,但具体原因至今没有完全统一。
无论触发因素是什么,后果都非常清楚:约85%的海洋物种消失,三叶虫、腕足动物、珊瑚和苔藓虫等早期海洋居民遭到重创。
对当时仍处在发展阶段的复杂海洋生态系统来说,这就像一张已经铺开的生命之网被猛地撕开几个大口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以为海绵在这次灭绝中也没占到便宜,因为灭绝层和紧随其后的地层里,几乎找不到完整海绵化石。
2015年,中国研究人员在安徽泾县北贡的奥陶纪至志留纪界线附近,发现约35种海绵化石,分属多个不同支系。
那里曾是深水、低能环境,海绵可能在海洋缺氧和海侵过程中向更适合的区域迁移,随后被快速泥质沉积埋藏。
最初这被看成一个罕见的局部避难所,像一小群运气不错的幸存者,在环境混乱中留下了清晰骨架。
两年后,安吉动物群的发现改变了这种判断。安吉距皖南那处化石点约100公里,这里的海绵种类更多,数量也更惊人,仅已整理出的海绵个体就超过2000块,种类是安徽组合的2倍以上,而且同样来自许多不同支系。
这说明它们不是某几个幸存祖先在灭绝后突然辐射出来的后代,更像原本就有相当高的多样性,只是过去没有被好好保存,也没有被专门寻找。
海绵支系在其他动物支系萎缩时,仍在灾后海底保持着不小的规模。2018年,更多证据补了上来。研究人员在今天中国南方的江苏、湖北、湖南、重庆、四川等地,又报道了7个相似产地,跨度约2000公里。
奥陶纪末大灭绝后的海绵繁盛,很可能不是浙江一处的海底奇遇,而是大片海域里出现的生态现象。
只是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合适岩层把完整海绵保存下来,人类又直到最近几年才把目光集中到这类化石上。地质记录本来就像一本缺页严重的旧书,能留下安吉这样的特异埋藏窗口,已经非常难得。
更有意思的是,安吉岩层里海绵极其热闹,其他动物化石却相对稀少。笔石数量较多,另外只找到4块鹦鹉螺壳和1只海蝎化石。
这样的组合很符合大灭绝刚结束时的状态:一些基础类群还能在特殊环境里发展,可复杂食物网并没有立刻恢复。海绵就像灾后空地上最先铺满地面的低矮植物,不起眼,却把生态系统的底子先撑了起来。
它们数量大、附着稳,又能利用水中的细小有机颗粒,因此在其他生物还没缓过劲时,先在海底形成连片群落。
海绵能担起这个角色,和它的生存方式有关。成年海绵大多附着在海底或其他硬物表面,身体里布满水沟和腔室,海水不断流过,它就从中滤食细菌、微小浮游生物和有机颗粒。
它没有多数动物那样灵活的运动能力,也没有复杂的嘴和消化系统。可这套简单结构恰恰适合在食物颗粒细小、环境波动剧烈的海底谋生。
大灭绝期间大量生物死亡,水体和沉积物中的有机碎屑反而可能增多,对滤食的海绵来说,相当于灾后海底突然多了不少可利用的食物。
海绵还有一项优势,是对水温和含氧量波动的耐受能力相对较强。奥陶纪末事件中,气候和海洋氧化还原状态反复变化,很多结构复杂、对环境要求更高的海洋动物难以适应。
海绵并非不需要氧气,也不是在任何极端环境里都能不受影响,但特殊的身体结构和代谢方式给了它们更多缓冲空间。
陆地变化也可能帮了忙。冰川消融、海平面变化和低洼地区被海水淹没,会让更多沉积物和营养盐进入海洋。
铁等元素随径流和沉积过程输送到近海,再配合死亡生物分解出的有机物质,可能进一步养活底层滤食群落。环境灾难对三叶虫、珊瑚这类生物是重击,对某些海绵却意味着空旷生态位和更多可利用颗粒。
如果只是数量多,海绵世界还算不上关键。真正重要的是,海绵本身就是海底生态系统的工程师。
它们成群附着在软泥和碎屑表面,能减缓水流对沉积物的扰动,帮助固定海底表层;密集群落还会形成许多空隙、附着面和遮蔽空间。
其他小型生物可以靠着海绵附着、躲藏或在附近取食。海绵群还会把水中的有机颗粒过滤、富集并转移到海底,使局部区域的物质和能量重新集中。
对刚经历大灭绝的海洋来说,这种作用相当于先把松动的地基重新夯实,为后续腕足动物、珊瑚、苔藓虫等类群恢复创造条件。
这种灾后海绵扩张并不是奥陶纪末独一份。在约3.7亿年前的泥盆纪晚期危机后,以及约2亿年前的三叠纪末灭绝后,地层中也有不少海绵遗骸记录,只是保存质量不如中国安吉化石。
它们共同指向一种可能规律:每当海洋生态系统发生大规模崩溃,海绵都可能在一段时间内变得异常繁盛。
现代海洋里,强厄尔尼诺等扰动打乱局部生态后,也出现过海绵数量短期升高的现象。从这个角度看,海绵突然占优势,有时更像生态系统受伤后的特殊症状,而不是整个海洋系统完全健康的表现。
海绵躲过5次物种大灭绝,这句话要加一层解释。显生宙5次大灭绝各有各的灾难剧本,海绵作为一个古老动物门确实穿越了多次危机,支系延续时间很长。
但类群存活,不等于某一种海绵从8.9亿年前一直活到今天,也不等于每一次灭绝中海绵都毫无损失。
真实过程更像一棵大树,有些古老分支断掉,有些分支保留下来并继续演化。今天的海绵和远古海绵之间有亲缘关系,却不是原地不动的同一批物种。
把类群延续理解成单个物种永生,就会误读深时间里的生死更替。至于两次统治世界,更适合当成带有画面感的表达。
现有化石能证明的是,海绵在奥陶纪末等灾后海洋中多次出现高丰度、高多样性和大范围分布,却很难用总共只当过2次霸主来概括全部地质历史。
所谓海绵世界,强调的是某一时期海底群落一度由海绵占主导,而不是说海绵建立了一个延续至今的统一王国。
安吉岩层最动人的地方,是它展示了生命在大灾难后的另一种面貌。没有轰轰烈烈的怪兽对决,只有一群结构简单的海绵在浑浊、低氧、充满死亡碎屑的海底默默过滤海水,固定泥沙,构筑空间,等待其他生物慢慢回来。
地球生态系统的恢复从来不是按下按钮就能立刻复原。它需要先锋物种先稳住基底,需要营养物质重新循环,也需要漫长时间让物种多样性一点点回升。
4.45亿年前的海绵世界更像一封来自远古的提醒:灾难之后,不起眼的基础物种往往承担着重建海底的工作,而完整、复杂的生态系统,才是更多生命继续登场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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